第十章 紅龍的歸來

騎警們是由龐加萊親自招募的,都是軍人中的精銳,在這種級別的突發情況下他們依舊能快速反應,迅速佔據了有利的射擊位置,十幾支火銃同時瞄準塵埃中的那個猙獰的黑影。

「閃開!開火!」騎警隊長高呼。

閃開是對女爵的隨從們喊的,開火則是對他自己的手下。龍德施泰特的身影在塵埃的遮蔽下不大清晰,但仍能看出微微的金屬反光,騎警隊長在第一時間做出了正確的判斷——那是穿著機動甲冑的騎士!

以騎警和女爵隨從的武器,近身是完全沒機會的,想要對付機動甲冑,唯有搶佔先機。十幾條火舌同時閃滅,龍德施泰特頂著彈幕上前一步,遮擋在那具鐵棺前面。大口徑的子彈根本無法對熾天使級的甲冑造成傷害,甲冑表面閃過星星點點的火光,彈射出去的彈頭在古老的壁畫上留下了幾個彈孔。

騎警們正要發動第二輪射擊的時候,槍火在他們面前閃滅,那是女爵的隨從們。所有騎警在同一個瞬間倒下,全都是額頭中槍。

騎警隊長做了很多正確的判斷,卻沒有察覺那些隨從的真正身份,他們持槍接近龍德施泰特,並非是為了協助騎警制服這個危險的敵人——他們就是龍德施泰特要找的人!他們來這裡正是為了等待龍德施泰特,這裡是他們一早約定好的接頭地點。

通往伯塞公學的鐺鐺車軌荊道可以棘勉強承王載那列座重型武吧裝列車,手龍德施打泰特駕駛著那列火車從岔道駛向伯塞公學,卻在最後一個轉彎中因為速度過快而出軌,最後筆直地撞進了教堂,以這樣的方式抵達了指定地點。

隨從們持槍包圍龍德施泰特的原因只有一個——這男人太危險了,根本無法控制,他能一槍擊毀教皇的座駕,也就不會畏懼世間的任何人任何權力,他隨時都會暴起發難,如果談判破裂的話。

隨從們熟練的檢查騎警們的屍體,在必要的情況下補上一槍,他們做這種事情駕輕就熟,生命在這些人的眼睛裡顯然不是件需要珍視的東西。沒人敢出聲,貴族們何曾看過人在自己面前爆頭而死?

恐懼感如巨手捏緊了他們的心臟,他們都錯了,從大門開啟的那個瞬間他們就錯了,他們迎來的根本不是高高在上的女爵,而是魔鬼!

這時候才有人注意到那些隨從大氅上的領釦,領口上是倒置的五芒星花紋,而五芒星的正中則是一隻山羊的骷髏。

那個徽章代表了一個秘密組織——撒旦教團。

對於異端審判局來說,撒旦教團是最危險的敵人,這個教團擁有為數眾多的分支,和不計其數的信徒。異端審判局把每個確認為撒旦教團信徒的人投入監獄,同時烙上「終生不得釋放」的烙印。但這並不能阻止這個教團的壯大,因為它似乎確實具有某種超現實的能力,或者說是某種專屬於惡魔的禁忌力量,人類總是難以抗拒對力量的渴望。

以異端審判局的驚人效率,目前為止也僅能確認少數幾件事和撒旦教團有關,其中有一件事令教廷高層極度震怒——撒旦教團使用的聖典和彌賽亞聖教所用的是同一部《聖約》,但解釋方式卻完全相反,撒旦教團聲稱彌賽亞聖教曲解了神意,彌賽亞聖教才是真正的邪教。

這個教團似乎從創立之初就是為了和彌賽亞聖教對抗,他們是彌賽亞聖教的倒影,除了使用同一部《聖約》外他們的一切都跟彌賽亞聖教相反。彌賽亞聖教的高層們看著關於撒旦教團的報告,就彷彿看見了鏡中的自己,只不過他們穿著鮮豔的紅袍,溫和慈祥,而鏡中的自己則穿著淒厲的黑袍,神色猙獰。

只要是讀著《聖約》長大的人,就很容易理解撒旦教團的教義,因為那就像是彌賽亞教義的雙生弟弟。在撒旦教團向他們展示了「神蹟」之後,他們往往就會轉而加入撒旦教團…這個神秘的黑色教團默默地侵蝕著彌賽亞聖教的教眾,如同伴隨彌賽亞聖教一起生長的黑影,教廷高層對撒旦教團的忌憚不在楚舜華之下。

在槍口的巨大威壓之下,人們驚恐地躲向教堂內側,但所有的出入口都封閉了,他們已經無路可逃。

西澤爾也混在了躲避的人群中,但他卻不是因為畏懼隨從們的槍口,他的眼睛始終牢牢地盯著那個塵埃中的黑影,騎士王龍德施泰特!他的眼角微微抽搐,彷彿見到了魔鬼。

「危險已經為您排除了,龍德施泰特殿下。」為首的隨從走到龍德施泰特面前,微笑著說。

他的槍口還殘留著血跡,幾秒鐘之前他剛把火銃頂在騎警隊長的心口開槍,血液噴出來染紅了他的槍管。可此刻他輕鬆的說著話,就像兩個年輕人在街頭相遇,隨口打個招呼。

比起他的殘忍和淡定,更令人們震驚的是他說出的那個名字。

龍德施泰特!龍德施泰特!龍德施泰特……這個名字夾在人們的驚呼聲中,瞬間被重複了幾十遍。

他們當然聽過這個古雅的名字,這荊在教棘國乃至王整個伊座魯伯吧世界都手是被傳打唱的名字,威震列國的騎士王,教廷中最強的男人。如果說教皇是神在人世間的投影,那麼龍德施泰特就是最高天使的投影,他手持燃燒著火焰的聖劍,堅決地守衛著神在人間的御座。

人們有幸聽過他的名字,卻無緣得見這位騎士王的真面目。在人們的想象中那該是個動靜中帶著風雷的男人,也許冷若冰霜,也許性如烈火,但無論如何,都凜然不可侵犯。

可這就是龍德施泰特麼?那麼蒼白那麼疲憊,甲冑的面罩開啟,白色的長髮溼漉漉的垂下來,那張消瘦的臉上蒙著一層雨水,本該瑰麗的紫瞳也黯淡無光。那根本就是個大孩子啊,一個在雨夜中孤獨跋涉的大孩子,想要尋找一塊能夠躲雨的棲身之地。

這個會令女性生出保護欲的清瘦男孩,怎麼會是聖殿騎士龍德施泰特?

被雨水稀釋的鮮血正從甲冑的縫隙中滲出來,龍德施泰特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鮮紅的腳印。他在瞬息間毀滅了整十名熾天使,但自己也付出了高昂的代價——他的傷口位於左肋下方,一支「開罐刀」頂在那裡發射,尖錐形的彈頭想必是把甲冑和他的左肺一起洞穿了。

受了這種傷,正常人連站都站不穩,可某種不可思議的意志卻還是支撐他趕到了這裡。他扛著那具裝著女孩的鐵棺,抓得那麼緊,好像那就是他的命……一旦鬆開手,他就會死去。

「你們要的東西我帶來了,我要的東西呢?」龍德施泰特冷冷地看著那名隨從,再度發問。

隨從已經摘掉了遮面的風帽,風帽下是一張年輕人的面孔,精緻而漂亮,金髮梳得整整齊齊,唇邊帶著一縷薄而鋒利的笑意。如果不是那身黑色的大氅,他看上去就像是要去趕赴一場盛大晚會的貴公子,而且是那種微微一笑目光一轉就會令女孩動心的貴公子。

世上能夠「出產」這種貴公子的地方,只有那區區幾座大都名城。這種人竟然會是撒旦教團的信徒?這樣的人為什麼會以僕從的身份出現在馬斯頓?

「你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好啊,騎士王。」年輕人上下打量著傷痕累累的龍德施泰特,語氣中並無關切的意思,倒像是幸災樂禍。

「對你來說我的狀態好或不好沒什麼區別,即使只剩最後一次呼吸,我殺你也只是一抬手的事情。」龍德施泰特冷冷的說。

微笑停滯在那張精緻的面孔上,年輕人的眼角抽動,似乎是想要發怒,卻又不敢。

龍德施泰特說的沒錯,即使是窮途末路的熾天使,殺死他也只不過是動動手腕那麼簡單的事。

「騎士王殿下,你能說這話,不過是靠著那身熾天使級的甲冑!」年輕人的神色略顯猙獰,「可憑著甲冑又如何,我們不妨賭一賭誰會死在這裡!別忘了,全副武裝的十字禁衛軍正趕往這裡,他們會把你和你心愛的女孩洞穿在同一柄劍上,澆上煤油燒成焦炭!而我們的交易中並不包括確保你活著逃出去,以現在的狀態還能對付幾名熾天鐵騎?」

「你不是那個有資格跟我說話的人,叫你們的導師來。」龍德施泰特的目光越過年輕人的肩頭,掃視著其餘的隨從。

「龍德施泰特!你敢無視我麼?你知道我是誰麼?從你向著阿瓦隆之舟開槍的那一刻開始,你已經是喪家之犬了!還想用聖殿騎士的口氣說話麼?」年輕人勃然大怒,世家公子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別人對他的輕視,而這個好像隨時都要倒下的、喪家之犬般的男孩卻根本沒有在意他。

輕視到了極致的程度,莫過於「根本不在意」。

「退下吧,達斯蒙德。你面前荊的棘那王個座男吧人手之打所以名為騎士王,並不是因為他所穿的那身甲冑,而是他身體裡的那個鐵一樣的靈魂。一件甲冑裡必須有個靈魂,甲冑才會真正活過來,成為騎士!」蒼老威嚴的聲音從達斯蒙德的背後傳來,枯樹虯枝般的大手輕輕地將他撥開。

「你履行了你的諾言,我也會履行我的,龍德施泰特殿下。」老人取代達斯蒙德站在了龍德施泰特面前,他又高又瘦,暴露在外的臉和雙手上都密佈著皺紋,恰如一株即將枯死的老樹。可他的眼睛卻很年輕,如果只看那雙明亮的眼睛,你會誤以為那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你就是他們的導師?」

「我就是他們的導師。」

「我聽說撒旦教團中有六位最核心的祭祀,你應該是其中之一吧?你是其中的哪一位?」

「這種事就不必問了,總之你幫我們開啟那節車廂,我就給予這個女孩新的生命。」導師溫和地說。僅聽他的聲音、看他的外表,根本無法把他和邪教祭祀聯絡在一起,他看起來完全是一位彌賽亞聖教的高階神職人員。

兩人對視了片刻,龍德斯泰特把一件沉重的鐵製品扔在了地上,那東西跳躍著,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來到達斯蒙德的腳下。隨從們的目光都隨著那東西跳動,任誰都能看出那些眼瞳中流露出的渴望……那種熾烈的渴望,遠遠勝過人類對黃金和美女所能產生的渴望的極限,簡直就像人類渴望著天國之門在他們面前洞開。

「達斯蒙德。」導師輕聲說。

達斯蒙德得到了首肯,顧不得他的貴族風度,撲過去死死地攥住了那東西,用哆嗦的手旋轉末端,鐵製品末端的八角形「嘣」的一聲彈開,就像貝隆攜帶的那枚鑰匙。

這也是一枚鑰匙,開啟那節車廂的鑰匙。

達斯蒙德帶領著那些隨從奔向車廂,把鑰匙插入車廂上的八角星形齒孔。隨著他奮力的轉動那枚鐵鑰匙,沉重的車廂門裂開了一道縫隙,冰寒的空氣噴射而出,那空氣竟然呈現出詭異的幽藍色,達斯蒙德覺得自己彷彿被浸泡在冰水中。但他對車廂裡的東西的渴望勝過了一切,他不避不讓,死死的盯著那扇緩緩洞開的鋼鐵大門。

但事與願違,車廂門只開啟了不到一隻手掌的寬度,機械系統內部發出運轉不暢的咔咔聲,力量強大的蒸汽機還在嘗試帶動,但達斯蒙德再怎麼死命用力,也就只開啟了那道手掌寬的縫。

「見鬼!」達斯蒙德憤怒的踢在車廂門上,「這是怎麼回事,龍德施泰特?這是你跟我們玩的什麼小遊戲麼?你和我都沒時間玩遊戲!十字禁衛軍的獵殺隊很快就會趕到這裡,他們不會放過我也不會放過你!你要麼是他們的騎士王,要麼就得死!你比我更清楚這一點!」

「撞擊導致機械系統的部分變形,與其把時間花在跟我爭吵上面,不如趕快想辦法修理。獵殺隊還沒來,他們中最強的‘猩紅死神’李錫尼正被半列約爾曼岡德號帶離馬斯頓,這會給我們爭取一些時間。」龍德施泰特嘴裡跟達斯蒙德說話,卻目不轉睛的看著導師。

「哼!」達斯蒙德完全不顧禮儀與風度的宣洩著自己的憤怒。他自己也略懂機械原理,大概也能想到車廂門為什麼出故障,在如此劇烈的撞擊下,裝置還能工作已經是萬幸。

但他完全沒把握能修好車廂門,這東西是密涅瓦機關的製品,密涅瓦機關的每件作品都是機械工藝的極致,各種匪夷所思的新構造都出自那個機關,在沒有設計圖的情況下,即使是那幾個王立機械學院的王牌機械師在場,也未必能開啟車廂門。

「找些人來,直接撬開!我需要一些堅硬的撬棍!快!」他的目光落在了教堂內側的人們身上,如果搞不清原理,就只有暴力破門,而這間教堂裡恰好有足夠的人力。

沒有鑰匙,就算有一個師團的男人都未必能在限定時間內開啟車廂,但現在車廂已經解鎖,應該只是傳動系統中的某個部件彎曲了,也許只需臨門一腳。

隨從們提著硝煙未散的火銃走向人群,從中挑選最強壯的男人,用火銃指著他們的頭,拖著他們去往車廂處。他們這麼做的時候完全沒考慮候選者的身份,地位尊貴如羅曼神父也因為身體還算健壯被選中了。他們的目光在西澤爾和米內身上略微停留,隨即轉向了別處,誰都看得出來這兩個男孩的體力不佳。

他們的視線曾被阿黛爾短暫的吸引,但很快就棄之不顧了。那些驕矜的女孩原本擔心這些暴徒對自己心存不軌,不過這種擔心很快就過去了,隨從們只需要強壯的男子,對於女孩們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全無興趣。

「達斯蒙德還要忙一會,我們先開始吧。」導師看著鐵棺中的女孩,「我可能得先為她做些檢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龍德施泰特默默地讓開了,這時鐵棺中的少女才完全暴露在人們面前。她像龍德施泰特一樣穿著熾天使級的甲冑,面罩開啟,露出一張蒼白的面孔。

她的蒼白比龍德施泰特更甚,暗青色的血管在紙一般纖薄的皮膚下緩緩跳動,這是她還活著的唯一證據。她其實是睜著眼睛的,但眼中只有一片空白,沒人知道她是否還留有神智。

她像個病重的孩子,但隱約還能看出她健康的時候該是個很美的女孩,長長的金髮在館中的冰水裡泡了太久,溼漉漉的糾纏在她天鵝般的脖子上。龍德施泰特輕輕地把她從冰水中抱起,黑色魔神般的甲冑抱著輕如一頁白紙的女孩,有種令人驚心動魄的美。

她的脖子上掛著金屬銘牌,那是每個教皇國軍人都會配發的身份軍徽,背面烙著戰士的名字,這樣即使他的遺體無法辨認,也能通過銘牌找到他的家人。

這女孩和龍德施泰特一樣是個軍人,熾天使的甲冑裡,不只是有勇敢的男孩,也有這種似乎稍微用力就會碰碎的女孩。

「名叫蒂蘭麼?是個好名字啊。」導師摘下那塊銘牌放在一旁,開啟隨身帶來的箱子,把造型詭異的銅質頭盔戴在了那個名叫蒂蘭的女孩的頭上,電極接觸女孩後頸部的皮膚,那裡直通主神經。

「聖座,攔截行動已經失敗。我們和猩紅死神失去了聯絡,但估計他正在試圖返回馬斯頓。」距離馬斯頓三十公里的小祈禱堂裡,史賓賽廳長把馬斯頓發來的電報放在了燈下。

教皇面無表情的讀完了電報:「龍德施泰特好最後那節動力車廂進入了馬斯頓上城區的神學院?那座神學院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麼?」

「那是馬斯頓級別最高的神學院,在那裡上學的有本地和外地的孩子,校長羅曼神父曾經得到過您的嘉獎,此外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既然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那麼龍德施泰特為什麼要去那裡?等著被獵殺麼?」

「唯一合理的解釋是,他要見的人就在伯塞公學,他劫走了最後那節約爾曼岡德號列車車廂,現在要把車中的貨物轉交給伯塞公學裡的某個人。」

「四具歐米茄的遺骸,十幾具熾天使級的甲冑,這些東西的價值相當於一個國家。但龍德施泰特不是用錢可以打動的人,他帶著這些東西,想去交換什麼?」

「這僅僅是我的猜測。」史賓賽廳長頓了頓,「最令他在意的,大概是那個名叫蒂蘭的女孩。根據情報,裝著蒂蘭的騎士之棺也在約爾曼岡德號上。」

「那個叫蒂蘭的人,也是熾天使級甲冑的駕馭者。」教皇皺眉。

「是的,但甲冑給她的身體帶來了過重的負擔,從十二個月前開始,她就再也沒有醒來過,處在‘活死人’的狀態。龍德施泰特如果因為仇恨而背叛我們,情理上也能說得通。」

「熾天騎士團直接聽命於樞機會,如果他想找人復仇,那麼他應該去找樞機會里的那些老東西,為什麼卻向阿瓦隆之舟開槍?」

「也許他痛恨的不是某個人,而是這個國家,乃至於這個世界吧?」

「楚舜華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目前還不得而知。」

「解決問題的最小代價是什麼?」

「相關的人都死在那間學院裡,龍德施泰特、蒂蘭,還有龍德施泰特要見的人。聖座,我們必須抓緊時間,樞機會那邊應該已經得到了訊息,老人們正在開會討論對策,我們最好在他們的決議發來之前解決這件事,回收歐米茄……或者就地毀掉。」

「把後備隊中的熾天鐵騎都派出去,但在他們抵達之前,馬斯頓裡的人不用再盲目行動了,即使走投無路,騎士王始終都是騎士王,不是不穿甲冑的人能對付的。」

「情況很不理想,她的神智幾乎完全喪失,身體機能急劇惡化,各種臟器都處於提前衰老的狀態。」導師完成了檢查,神色凝重,「換句話說,她和活死人沒什麼區別,只會服從簡單的命令。上百年過去了,彌賽亞聖教仍在使用這種禁忌的甲冑,把沒有靈魂只知殺戮的人體塞進惡魔般的機械裡去……這就是彌賽亞聖教的真面目啊。」

「我來這裡不是跟你討論這些的,我們的約定只是我把火車上的東西交給你們,而你們則要治好她的病!」

「你最好也擔心一下你自己,照你現在這樣的情況惡化下去,不用多久你也會變成跟她類似的東西。」導師無聲的微笑,「怎麼樣?考慮加入我們麼?我們能夠讓你的靈魂永遠不被甲冑中的惡靈吞噬。」

「你治好她的病,我們的交易就完成了,從此我們再次沒有關係!」龍德施泰特低吼,「我們的時間不多,獵殺我的人正在趕來,你們也一樣在他們的獵殺名單上!」

「當然,我們許諾的事情,一定會做好。」導師向後方招了招手,「只是要喚回她的神智,我們也得付出極高的代價。」

他的同伴把女爵推了過來,此時此刻,這位本該高高在上、被尊重被保護的女孩已經淪為了「隨從」們手中的道具,他們死死的鎖住女孩那對纖細的手腕,以免她逃跑。

西澤爾忽然意識到了,為什麼從女爵進門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覺察到教堂裡瀰漫著危險的氣氛,因為女爵和她的隨從們之間的身份感不對。一位如此尊貴的少女,出門在外竟然沒有女伴和女官跟隨,卻帶了一群武裝起來的男人,這本就很不正常。而且在雨中行走了那麼久之後,鞋子和裙襬不可能不溼,隨從中卻沒有任何一人想到要恭請女爵去旁邊的角落換上乾衣服。

這女孩根本不是被保護著來到此地的,她是被押送來的!這群人中真正的領頭人是導師,達斯蒙德是導師的助手,其他人都是撒旦教團的信徒!

此刻那些隨從們紛紛摘下了風帽,露出一張又一張精緻的面孔,他們中十有八九看起來都是養尊處優的貴族青年,有著金色或者淡金色的頭髮,身上還掛著價值不菲的飾物,這樣的一群年輕人,私下裡竟然是撒旦教團的信徒,難怪異端審判局很難找到撒旦教團的核心……也許這個黑色教團的核心並不隱秘,甚至位於上流社會內部。

瓔珞抬起那雙淡色的眼眸,看了龍德施泰特一眼,那一刻龍德施泰特的心微微一悸,只覺得那雙眼睛是空明的燈,而他沐浴在來自遠方的燈光中。

他很清楚撒旦教團為什麼帶這個女孩來,這就是那個要為喚醒蒂蘭支付代價的女孩。

她是個魔女。

撒旦教團的一切教義都跟彌賽亞聖教相反,彌賽亞聖教說神創造了世界和世人,並且關愛和引導著人類;撒旦教團卻說人是天然存在的族群,神厭惡人類,便把人類的祖先圈禁在伊甸園裡,而惡魔化身為蛇教會他們去吃智慧樹上的果子從而獲得了和神相似的智慧。

惡魔一路與人類同行神卻在天空裡冷冷的看著人類掙扎痛苦,惡魔從地獄中放出了魔女,這種女性攜帶者源自地獄的神秘力量,她們是一切魔法的來源和媒介。

從某種意義來說,撒旦教團是個女性崇拜的教團,陰柔而神秘,如同女王的黑色裙襬。

「這就是所謂的魔女麼?」龍德施泰特仍以騎士的禮節向瓔珞點頭致意。

導師沒給瓔珞回答的機會,瓔珞背後的年輕人抽出早已準備好的針筒,從她的頸部後方扎入,隨著淡綠色的藥液注入瓔珞的血管,那雙淡色的眸子最終失去了光澤。瓔珞無力地後仰,倒在那個年輕人的懷裡。那個年輕人抱著她的上半身,另一個年輕人托起她的雙腿,扔掉那雙細高跟鞋後,把她放進了另外一具鐵質的棺材。

原本那具鐵棺材中也沉睡著一名騎士,但撒旦教徒們將他拖了出來,用開罐刀頂著他的頸部開槍,殺死了這名能夠駕馭熾天使甲冑的高階騎士。

如果貝隆和龐加萊在場,就能明白龍德施泰特為何會對舊日的同僚下手卻毫不留情,因為那些甲冑裡包裹的都是行屍走肉般的東西,他們只能服從殺戳的命令,所以他們從不說話,也不需要供給。

貝隆始終不知道的是,很長時間以來他一直陪同著這樣一支軍隊,這支軍隊裡只有龍德施泰特還能算作完整的人類……而他也一直孤獨地沉睡在那種鐵質的棺材裡,如果不是因為蒂蘭就沉睡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他可能早就離開了。

「請幫我脫下這位女士的臂甲。」導師說。

龍德施泰特的手腕上彈出了直刃,從蒂蘭甲冑的縫隙中插入,切斷各處關聯,把右手的臂甲完全地拆卸下來。此時此刻人們才能約略看清所謂熾天使甲冑的內部構造,這種甲冑看起來緊緻貼身,實際上內部還是容納了完整的金屬骨架和傳動系統,即使是蒂蘭那種柔弱的少女,穿上熾天使級的甲冑也是兩米多高的巨人。她纖細的雙手僅能達到熾天使的手肘處,再往外就是強勁的金屬義肢。

就是這樣柔弱的手,長期以來掌握著究極的武力。

導師把針頭埋入蒂蘭和瓔珞的手腕,針頭連著膠質的軟管,軟管通往一臺程亮的黃銅泵機。隨著黃銅泵工作起來,兩個女孩同時痙攣,血液湧入泵機,填滿了膠質的軟囊,再進入對方的身體。

導師一邊輕聲唸誦著古老的經文,一邊圍繞著鐵棺行走,胸前黑鐵質地的倒十字架撞擊著護胸的硬甲,發出沉悶的響聲。

撒旦教團同樣以十字架為聖物,但他們的十字架上面長而下面短,被捆上十字架為人類犧牲的不是聖子而是惡魔的兒子。

整個過程充滿著神秘的宗教氣氛,令人難以置信這是一種儀式還是手術。但顯而易見的是當瓔珞的鮮血進入蒂蘭的身體時蒂蘭那蒼白如紙的皮膚下泛起了淡淡的血色,生命似乎再度回到了這個女孩的身體裡,那張寂寞哀涼的臉也隱隱的有了光澤。

這幾乎是個交換生命的過程,隨著蒂蘭的恢復,瓔珞漸漸地「枯萎」了下去。她依然是那麼美,卻呈現出一種玉石般堅硬、壁畫般蒼老的質感。

「這個過程完成之後,那個女孩會怎麼樣?」龍德施泰特低聲問。

「如果你問這樣的問題,說明你還沒理解這個世界的本質。當你獲得一樣東西的同時,無形中就在犧牲另一樣東西。彌賽亞聖教對信仰它的人們說,只要你信神,神便會給你一切,因為神愛你。可世界上怎麼會有無緣無故的愛呢?」導師淡淡的說,「魔女的力量,永遠都遵循公平的原則,付出和得到是對等的。等到您所在意的女孩恢復成魔女的狀態,魔女就變成了蒂蘭的狀態。」

「她為什麼不反抗?」

「因為人無法反抗自己的命運,魔女也同樣是人。」導師的回答很玄妙。

在撒旦信徒的驅趕之下,男人們用盡全力試圖開啟車廂,達斯蒙德自己則開啟那些散落在地的鐵棺,把沉睡在裡面的騎士一個個拖出來。他們顯然對熾天使級的甲冑有所瞭解,稍微摸索便找到了開啟甲冑的訣竅,然後他們把甲冑中蒼白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拖出來,對著他們的心臟開槍。

教皇國最優秀的騎士們在槍聲中一一隕落,他們都是些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蒼白消瘦,因為經常浸泡在冰水裡,皮膚白的像是冰雪,身體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

人們隨著槍聲戰慄,不知道接下來自己的命運會怎樣,更驚恐於這透著邪氣的內幕——這就是熾天使的真相麼?這些魔神般的甲冑裡不應該是謹守騎士道德美少年麼?可那一具具被從甲冑裡拖出來的蒼白肌體……簡直跟死人無異。

達斯蒙德和他的同伴們撫摸著那些精美的甲冑,眼中透著十足的渴望,簡直像是色中餓鬼撫摸著絕世美人的肌膚。這就是力量的象徵,穿上這種甲冑,消瘦如龍德施泰特的年親人也可以是縱橫戰場的惡鬼。

如果他們穿上這種甲冑,也許就擁有了抗衡騎士王的力量?

九_九_藏_書_網但他們中沒人敢嘗試穿上熾天使甲冑,他們親眼見到了甲冑中蒼白的人形……這些甲冑似乎附了魔,穿上這種甲冑的人會被它吸取靈魂,直至變成蒂蘭的模樣。

「哥哥……」阿黛爾的聲音微微顫抖。

這種場面對於她來說太過詭異、太過殘酷了,也威脅著她的信仰,難道一直守護教廷的熾天使竟是一群屍體?這真相如果流傳出去,教廷多年建立的偉大形象也許會轟然倒塌,教義也會遭到諸多方的職責。

「別怕,我在這兒呢。」西澤爾緊緊地摟著她的肩膀,帶著她和米內蜷縮在靠近帷幕的角落裡。

米內緊緊地握著腰間的刀柄,再用校服蓋住,似乎這件武器在關鍵時刻能夠救他們一命。安妮和那些漂亮女孩就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花容失色瑟瑟發抖,可他連走過去安慰她幾句的膽量都沒有。

在此之前,沒人知道撒旦教團的人到底是怎麼樣,但從今天他們的行為來看,這是群完全無視生命的傢伙,他們能夠像碾死蟲子那樣碾死沉睡的熾天使騎士,當然也不會在意他們這種普通人的生命。

相比起來倒是瑪索斯爵士更有紳士風度,他因為受傷而沒有被撒旦信徒們選中去撬門,得以陪伴在萊婭夫人的身邊。他壓低了聲音安慰那位千嬌百媚的寡婦:「沒事的,教皇國的精銳軍團就在馬斯頓附近,這麼大的事情不可能不驚動他們,救援的人應該正在趕來的路上,那時候這幫異端都逃不掉!」

這番話純是瑪索斯爵士的臆測,但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恨不得抓住任何可以救命的稻草,瑪索斯爵士的話令附近的幾位男士都頻頻點頭,女人們也因此而哆嗦得不那麼厲害了。

唯有西澤爾的臉色始終沒變過,但那絕不是鎮靜,而是超越所人的不安,只是這種不安被他強行壓在了心底……救援的人?真的會有人來救援麼?這不是那個男人的行事方式……更不是樞機會的行事方式。

「混賬!用力!如果你不把這扇門撬開,我就想辦法把你的頭壓扁,把你從這道縫裡塞進去!」監督敲門工作的撒旦教徒一腳踢在某位家主的後腰上,裹著黃銅的靴尖刺入了那人的身體,痛得他滿地翻滾。

但任何形式的懲罰對於撬門的進度都沒有幫助,僅憑簡單的撬棍想要開啟這節車廂的門根本不可能,那是可以囚禁熾天使的車廂,而人們手上的工具只是臨時找來的粗大木棍。

達斯蒙德已經把清理出來的甲冑都塞進了隨身帶來的厚革袋子裡,他們顯然是想在教皇國的軍隊感到之前,把這些甲冑帶走。但他們還不願意就此離去,因為那節車廂裡有更重要的東西,他們是為了車廂裡的東西來的,跟那些東西相比熾天使甲冑只是附加的戰利品。

什麼東西的重要效能超過熾天使甲冑?

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揚的男人此刻在火銃的逼迫下,用他們從未勞動過的雙手緊握撬棍,咬牙切齒,手上磨出了血泡,牙齦咬得出血,但全都無濟於事。達斯蒙德已經全然喪失了貴公子的風度,不斷的看著表,時間越是流逝他越是惶恐不安。

而龍德施泰特,這個叛國者,對於隨時會到來的教皇國軍隊卻顯得全無畏懼,他深情地看著棺中的女孩,深紫色的瞳孔空靈幽遠。他的傷口仍在流血,但他沒有任何要止血的意思,看那出血的勁頭他好像隨時都會倒下,可在那身黑色甲冑的包裹下,他又像是戰神般不可摧毀。

「導師,我們打不開車廂……這樣下去時間一定來不及!」達斯蒙德迫於無奈,只得向老人報告。

「龍德施泰特殿下,也許您能幫我們想想辦法?憑熾天使的力量,也許能夠開啟車廂。」導師看著龍德施泰特的眼睛。

「純用暴力的話,熾天使也打不開這列火車的車廂門你們忘記了麼?它原本就是被設計用來囚禁我們這種人的。」龍德施泰特低聲說,「你們中沒有機械師麼?你們需要的是個懂得機械原理的人。」

「龍德施泰特!我警告你不要玩什麼花樣!」達斯蒙德勃然大怒,「這種時候我去哪裡找機械師?這座城市裡哪有機械師能夠破解密涅瓦機關設計的系統?如果我們得不到車廂裡的東西,交易就算失敗,你心愛的女孩還是會像屍體那樣躺著,永遠不會醒來!世間能夠喚醒她的人只有導師!」

「密涅瓦機關的設計太過複雜,不會用在車門這種次要的地方。車門只是堅固而已,你需要的只是一個普通的機械師。」龍德施泰特淡淡地說。他的眼裡只有那個正如春樹發芽般恢復的女孩,除了她什麼都不重要。

「去找機械師,快!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幾個值得相信的男人,龍德施泰特殿下無疑是其中之一,就算你不相信他,也該相信他的騎士道。」導師下令。

達斯蒙德狠狠地咬了咬牙,轉身衝到教堂深處的人群前,槍口指向那些看起來可能是機械師的男人,神色猙獰:「會修理機械的男人全都站出來!」

無人應答,槍口掃過,每雙眼睛裡都寫滿恐懼。達斯蒙德越發的暴躁,他不相信這些人裡連個普通機械師都沒有,機械師這種人在任何一座大城市都不算罕見,而伯塞公學是一座貴族學府,一個學校裡竟然沒有機械師?

達斯蒙德的目光在人們臉上轉了三四遍之後仍舊沒有人起身,最後他看到了安妮,一身紅裙的安妮身材高挑,裙下的小腿修長如玉,在任何情況下都是引人注目的女孩,而阿黛爾則被西澤爾有意無意地擋在了帷幕後面。

「這位親愛的小姐。」達斯蒙德向著安妮伸出手來,他的手修長白淨,一看就是貴公子的手,他這麼說的時候帶著微笑,就像社交舞場上的翩翩公子。

安妮很清楚達斯蒙德那張清秀的面孔下藏著何等的殘忍,他的槍口直到現在還是血紅的。但她不敢拒絕達斯蒙德,手被達斯蒙德抓住的時候,她驚恐得快要出來了。

「真是叫人心動的女孩啊,看這金子般的頭髮,象牙般的皮膚和天鵝般的脖頸。」達斯蒙德以貴族的禮節彎腰去親吻安妮的手,「我猜你在這間學校裡的追求者一定很多吧?」

安妮的追求者確實很多,其中身份最顯赫的就是公爵之子法比奧。法比奧的家並不在馬斯頓,但父親為了讓他虔心研究神學,特意把他送到了這座中立國的小城市來。法比奧少爺風度翩翩,是伯塞公學的社團領袖,安妮小姐則是學生會主席,挺秀雍容得就像月桂樹,號稱有著伯塞公學最長的雙腿。法比奧少爺覺得自己無論哪個方面都跟安妮小姐有著很大的交集,於是便跟社團裡的兄弟花了不少錢,辦了盛大的派對,隆重的邀請安妮小姐和整個學生會的女孩們參加,安妮小姐也以貴族的禮節應允了。

可派對那天,安妮小姐帶著名叫西澤爾的新生,把他介紹給在場的每個男生,然後主動邀請西澤爾跳舞,誰都看得出她很開心,長髮和裙襬一起飛揚。從那天開始,法比奧少爺就視西澤爾為敵人了。

達斯蒙德輕輕地撫摸著安妮的臉,突然一捏她的面頰,安妮不自主地張開了嘴,在那一瞬間達斯蒙德吧火銃塞進了她嘴裡。

這個彬彬有禮的男人再度變得猙獰狂暴,一邊狠狠地摟著安妮的細腰強迫她緊緊地貼著自己,一邊放聲咆哮:「那你的追求者裡應該有個機械師什麼的吧?那個機械師該出來幫我們點小忙吧?要是我的話我也會不忍心讓這麼可愛的女孩受折磨的對不對?嘿嘿!各位不都是貴族麼?應該有點貴族風度的吧?就算你們沒有覬覦過這個女孩的美貌,也應該站出來展現一下騎士風度吧?我再問一遍!這裡有沒有機械師?」

法比奧少爺早已經忍不住了,男孩的怒氣總是比成年人更難剋制一些,此時此刻的法比奧少爺就像一頭憤怒的公牛,如果他手邊有一柄劍他一定會拔出來。

「這位英俊的少年,看起來你懂機械咯?」達斯蒙德打量著胸膛起伏的法比奧少爺。

法比奧少爺強忍著怒火,畢竟心愛的女孩還在對方的掌握中,他不願安妮受到任何的傷害。

「這是座神學院!神學院裡根本沒有機械課程!我們中沒有任何人是你想要的機械師!你欺負女孩也沒用!」他瞪視著達斯蒙德那雙狹長妖嬈的眼睛。

「親愛的小姐……我不得不說,您選擇男友的品位差了一點,他什麼用都沒有啊。」達斯蒙德撫摸著安妮的嘴唇,遺憾的搖搖頭。

他忽然從安妮的嘴裡抽出短槍,用沉重的槍柄敲打在法比奧的側臉上,他的槍柄是包裹著純銀的烏木,用來錘擊的時候極其有力,先學連帶著幾顆牙齒噴出法比奧的嘴,達斯蒙德抬腿把法比奧踢回人堆。

法比奧戴著家徽戒指,很容易看出他的身份非同一般,在貴族圈中人人都得尊重這位堂堂的公爵之子,可達斯蒙德竟然像踢開一名乞丐那樣踢開法比奧……為了車廂裡的東西他可以殺任何人,那東西能摧毀現存的貴族體制,摧毀國家,甚至逆轉這個世界的格局!

他用力按住安妮的肩膀,強迫她跪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尖銳的石渣刺入安妮的膝蓋,瞬間就鮮血淋漓。槍管再次捅進了她嘴裡,濃重的硝煙味衝進她的肺,她不敢反抗不敢掙扎,只有臉頰邊的淚水無聲地往下流。達斯蒙德拖著安妮在人們面前往返行走,把她嬌嫩的膝蓋磨得鮮血淋漓,安妮的嗚咽聲聽得人心碎,可誰也不敢說話。他們中沒人懂機械,而狂暴的達斯蒙德就要一名機械師,如果沒有機械師站出來他就會繼續折磨安妮,即使有人站出來也不過是跟法比奧一樣的下場。

那些曾經愛慕過安妮,對她表白、發誓會為了她對抗全世界的男孩都在安妮哀求的眼神下退縮了,他們當然不是不在意安妮,但世界上有幾個女孩會讓男人真的把命賭上呢?

「我可以試試看。」西澤爾站起身來,目光彷彿能穿透他看著的那個人。

「你懂機械麼?」達斯蒙德從安妮嘴裡拔出槍來指在西澤爾的額心,槍頭還帶著安妮嘴裡的鮮血,「可別浪費我的時間。」

西澤爾什麼都沒說,扭頭走向了列車。他很清楚達斯蒙德不敢在他的背後開槍,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教皇國的軍人們應該就快趕來了。

他和龍德施泰特擦肩而過,龍德施泰特靜靜地看著棺中的女孩,西澤爾微微把頭扭向另一邊,兩個人沒有照面。

動力系統仍在試圖推動那扇沉重的鋼鐵閥門,撬了那麼久之後,能夠開啟的縫隙任然只是一個巴掌寬。縫隙間塞著折斷的撬棒,還有零星的血跡,那是從撬棒上滴下來的。

這無疑是臺怪物般的列車,車廂高度是一般火車的兩倍,每節車廂的長度同樣是正常車廂的兩倍,普通列車是金屬框架外面蒙著鐵皮,這節車廂卻像是整個用黑鐵鑄造,造型流暢而猙獰。

車燈仍舊亮著,照亮了因為斷電而漆黑一片的教堂,如巨人睜大了獨眼。濃密的蒸汽四散,細微的電火花在跳閃。

任何親眼見到這列火車的人都會懷疑它是否來自現實,人類的技術真的達到了這種程度麼?真正能投入使用的蒸汽機,百年前才被執照出來啊。

「我需要一臺礦石燈。」西澤爾低聲說。

礦石燈是一種手持式的照明工具,為了探索紅水銀礦井,人類發明了這種東西。它用蒸汽電池供電,重量勉強控制在能夠手提的程度,在幽深的礦井裡,礦工們就靠那東西尋找紅水銀的礦脈。

達斯蒙德吃了一驚,他們確實帶了幾臺礦石燈,但直到現在還沒拿出來,礦石燈的照明時間是有限的,趁著列車本身的頭燈還能照明,加上幾盞燭臺,他們還不想動用礦石燈這種消耗品,他們還指望著藉助礦石燈在黑暗中撤離。但這個男孩似乎非常確定他們帶了礦石燈,他是怎麼知道的?

西澤爾並沒意識到自己讓達斯蒙德吃驚了,在他看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這些撒旦教信徒攜帶了很多稱重的箱子,箱子裡當然不會是女爵的衣物,只可能是工具。他們既然在黑夜裡行動,那麼除了武器,最重要的就是光源,唯有礦石燈能在斷電的情況下照明,在這種暴風雨的天氣裡,蠟燭和火把都不好用。

達斯蒙德從同伴手裡接過一個沉重的箱子,開啟來,裡面是一臺黃銅質地的礦石燈。燈亮起來的時候,照亮了車身側面的徽記,那是一隻長了六隻羽翼的黑色貓頭鷹。

西澤爾的手輕輕地掠過那隻猙獰的貓頭鷹。

多麼熟悉的觸感啊,他學習機械的相關的知識,就是在這隻貓頭鷹的巢穴裡。

「別浪費時間!」達斯蒙德嘶吼,「也別耍花樣!」

「能修好。」西澤爾淡淡地說。

達斯蒙德愣住了。他對這個男孩還是抱有一定的希望的,因為西澤爾足夠鎮定,在槍口下足夠鎮靜的人總該是有些底氣的,可西澤爾甚至沒有做任何檢修就斷定能修好,達斯蒙德自己也略懂機械,以他的經驗來看這根本不可能。一個馬斯頓的男孩,怎麼能對米涅瓦機關的裝置有那麼大的把握?

「並不是出了故障,而是這列火車具備自鎖的功能,在劇烈撞擊的情況下,自鎖功能開啟,你們自然就打不開門了。」西澤爾說著已經開始動手了,工具箱就放在旁邊,他隨手拿起那些造型詭異的工具,拆下車廂側面的護板。

「既然設計了自鎖功能,也就是理所當然地設計了開鎖功能,開鎖用的隱藏鎖孔應該就在這個護板後面。你們有鑰匙,那柄鑰匙應該有不同的機械加密方式,更換加密方式,使用隱藏鎖孔就能開啟。」西澤爾一邊跟達斯蒙德解釋一邊拔下那柄來自龍德施泰特的黑鐵鑰匙。

表面上看這柄鑰匙像是一件古物,但西澤爾揣摩了片刻之後就發現了它的秘密,鑰匙的底部有可以旋轉的齒輪,撥動那些齒輪盤之後,鑰匙的齒也隨之變化。這就是所謂的機械加密,這柄沉重的鑰匙本身就是一件完整的機械,持有這柄鑰匙的人還得知道它的機械密碼才能令它起作用。荊棘王座吧手打組。

達斯蒙德疑惑地跟同伴對了對眼神,機械加密他們都懂,但是在有限的時間內理解這柄鑰匙,解開齒輪盤的密碼就很難了,那是機械學中最精深的課程之一。

西澤爾正在快遞地除錯那些齒輪盤,這個男孩對機械的理解遠在達斯蒙德的期望之上。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達斯蒙德警覺地盯著西澤爾的背影。

「這列火車的設計師是留了線索的。」西澤爾指向被礦石燈照亮的那塊車身,達斯蒙德湊上去看了一眼,這才注意到看似黑鐵鑄造的車身上竟然有蝕刻的紋路,隱約是機械設計的圖紙被翻刻在車身上了,但以達斯蒙德的知識卻完全無法理解。

「機械師的習慣,越是複雜的機械越是要在機械上留下便於隨時參考的圖錄,這樣出現故障的時候就不必再去翻查資料。把簡化的設計圖複製在車身上這樣只要機械本身還存在,設計圖也就不會丟失,這臺機械的開啟方法也會被後人知道。沒有機械師希望自己的作品在百年後無人可以修理。」西澤爾淡淡地說。

這個解釋最終說服了達斯蒙德,對貨物的渴望也壓過了心中的不安,達斯蒙德依舊神色猙獰,看向同伴的眼神中卻流露出慶幸的神色。多虧這間學院裡還有個痴迷機械的男孩,如果不是他,這個籌劃已久的行動就會血本無歸。

他開始考慮要在交易完成的時候留下西澤爾,這個男孩對撒旦教應該有用……至於教堂裡的其他人,從一開始達斯蒙德就沒有想過要留活口,最好連龍德施泰特也死在這裡,這樣車廂裡的貨物落入誰的手中將永遠是個不解之謎!

西澤爾把鑰匙貼近耳邊,看起來是在聆聽其中的齒輪旋轉聲,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些都是偽裝,其實他只需要很短的時間就能開啟車廂門,但那樣就會激起達斯蒙德的警惕心。那個機械密碼原本就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腦海裡,他閉著眼隨手除錯都沒問題,那些蝕刻的圖紋也不是簡化的機械設計圖,那是某種文字,頂尖的機械師才會使用的文字,沒有進入那個圈子,沒有人教會你使用那種秘密文字,你就一輩子都看不懂。頂尖的機械師當然會希望自己的作品在百年之後仍舊有人可以修理甚至被人膜拜,但他們只希望自己的作品落入另一個頂尖機械師手裡,而不是落到街頭巷尾的庸人手上。

所以他們設計了專屬頂尖機械師的語言。

整個教堂裡只有一個人能夠看出西澤爾只是在故意拖延時間,那就是龍德施泰特。但他的注意力完全在那個棺中少女的身上,根本沒有理會這邊的動靜。

為什麼要救安妮呢?西澤爾自己也說不清楚,他並不喜歡安妮,也並不覺得安妮喜歡自己。安妮和法比奧是一個世界的人,她的父親是馬斯頓的財務總長,母親是某位王后的表妹,某種程度上安妮是擁有皇室血統的。

安妮從小到大都過著慵懶愜意的生活,她想要的東西就會有人買給她,她喜歡的人也都喜歡著她……直到她在馬斯頓火車站看見了西澤爾。她被這個男孩身上那種與世界疏離的氣質吸引,她嘗試著喜歡一個來自不同世界的人。法比奧當然也很好,但安妮見過其他類似法比奧的男孩,卻只見過一個西澤爾。

西澤爾很清楚他對於安妮的意義便如一種口味別緻的硬糖,那只是好奇心和這個年紀女孩子「不認輸」的倔強。他大可不必過於在意這個女孩子的倔強,他本來就是那麼自私的人。

可他很難忘記那個令法比奧恨上他的舞會,自始自終安妮都有意無意地拉住他的手,令他很難甩開。那是除了仲夏夜慶典之外西澤爾在馬斯頓參加過的唯一一場舞會,他本想通過那個機會認識一些對他有用的人,這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了安妮的邀請。可安妮令他得罪了法比奧,他也就無從在伯塞公學立足了。

從某種程度上說安妮令他在伯塞公學成了孤家寡人,但他始終記得安妮留在他手上的溫度……那些願意拉他手的人都死了,除了阿黛爾。荊棘王座吧手打組。

他把除錯完畢的鑰匙插入解鎖齒孔,隨著他旋轉鑰匙,這節動力車廂的內部傳來綿密的機械執行聲,原本機械卡住的噪音驟然消失,車廂門緊緊地合攏,連一道縫隙都不留下。

「你怎麼把門有鎖上了?」達斯蒙德大驚,火銃立刻就指在西澤爾的腦後。

西澤爾慢慢地抬起手,他的手抓著那柄鑰匙:「我做的只是把車廂的自鎖功能解除,現在你可以按照正常的程式開門,應該沒有問題了。」

達斯蒙德先是一愣,接著忽然流露出喜色。他聽見了車廂內部傳來穩定的機械運轉聲,這節車廂神奇地恢復到了正常的狀態,蒸汽動力充足,似乎隨時都能再度開上鐵軌。原來撞毀一座教堂都無法損壞的東西,能阻止它的只能是它自己的自鎖功能。

他抓過鑰匙奔向車門,他的同伴們也都緊隨在後。

突然就沒有人管西澤爾了,西澤爾默默地後退,想要回到人群中去。他不知道車廂裡藏著什麼東西,他也不想知道,知道得越多往往意味著死得越快,他對密涅瓦機關出品的一切東西都敬而遠之。

他再度從龍德施泰特背後走過,龍德施泰特的目光依舊落在女孩身上,西澤爾低著頭,腳步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