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大家聽我說!請大家聽我說!」龐加萊高舉雙手,四下掃視,「我想在場的人裡沒有人親身經歷過戰爭吧。」
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戰爭對於他們來說確實是陌生的,他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跟戰爭是完全絕緣的。
「我也沒有。但我知道戰爭和在場的大多數人想象的不一樣。確實,我們受到中立國契約的保護,教皇國和大夏聯邦的最高指揮官也表示會遵從中立國契約,保證我們的安全,但那只是官方的態度……而戰爭,是一場混亂!」龐加萊大聲說,「數萬名全副武裝的男人聚集在馬斯頓附近,他們的職業就是殺人。當然,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他們會遵守軍紀,但在極端的情況下呢?請諸位好好想想,當失敗一方撤退時,士兵找不到軍官,軍官也找不到士兵,那種情況下誰能約束那些剛剛殺過人計程車兵?如果他們撤退的路線恰好經過馬斯頓,誰能保證他們不趁機劫掠?他們會把血腥的手伸向你們的財產,更糟糕的是,你們的妻子和女兒!」
「喔!天吶!」男人們緊張地摟住了身邊的女眷。
不久之前他們還高唱聖歌為十字禁衛軍祈福,又稱讚那名為楚舜華的異教徒倒也很講道理,此刻心中卻只剩下厭棄和恐懼兩種情緒,十字禁衛軍和大夏軍在他們眼裡都幻化成殘暴的野獸,會把利爪伸向他們嬌貴的妻女。
「這種情況下我們就需要庇護所,諸位都是我們馬斯頓的望族,要是發生什麼意外,馬斯頓也就不復存在了。這間教堂雖然沒有堅固到可以抵擋軍隊的地步,但阻止少數士兵的暴行還是沒有問題的,我把最精銳的騎警們調來這裡,負責確保大家的安全。」龐加萊再度深鞠躬,「宵禁令已經下達,今夜任何人都不得出外活動,諸位則不被允許離開這所教堂!事發突然,作為市政官我必須採取緊急措施,對不起了!」
聽了他的解釋,人們的怒氣略略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不安,只剩女人們還在小聲點抱怨說要是早把話說明了,他們來教堂之前也好把家裡值錢的珠寶收拾一下隨身帶來,這種情況下要是留守家中的僕人偷竊財物可怎麼辦?
「今夜只怕是馬斯頓歷史上最長的一夜了,說句心裡話,此刻我的心裡也是一團亂麻,恨不得留在這裡和大家喝喝酒,排遣一下不安的心情,可還有很多麻煩等著我去處理,容我先告退,有什麼需要就跟騎警們說好了。」龐加萊嘆息,「這件事結束之後,市政廳會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我會拿出窖藏的好酒,跟大家賠罪。」
他腳步匆匆地離去,沉重的鐵門在他身後合攏,騎警旋轉黃銅鑰匙,教堂最後的出入口也被封閉了。
人們神色凝重,聚在不同的角落裡竊竊私語。片刻之前他們還覺得那場戰爭跟他們毫無關係,此刻巨大的黑影壓在他們的心頭,每個人都覺得沉甸甸的。
外面正下著雨,細雨籠罩著這座白色的城市,銀色的水珠在青色的磚砌地面上彈跳,明明是溫暖的四月間,卻意外地有些寒冷。
騎警隊長把厚重的黑色大氅搭在龐加萊的肩膀上。
「真是個適合送葬的天氣。」龐加萊仰望夜空,淡淡地說。
「宵禁令已經生效,城裡完全被清空了,貝隆騎士已經入城,他在車站等您。」騎警隊長面無表情地說。
「那隻禿鷲飛得可真快,是聞見血肉的味道了麼?」龐加萊微笑。
笑容完美無缺,卻沒有了平時的生動,像一張冰冷的面具掛在他的臉上。他在馬斯頓當了足足十年的市政官,可十年裡就沒人見過他這張面孔,如此地冷漠和肅殺。
關於龐加萊,馬斯頓人還忽略了很多事情,比如作為一個忙於應酬的中年人他竟然從來不發胖,始終保持著不亞於年輕人的矯健身軀;再比如說他那麼善解人意,深得大家的喜愛,卻沒有一位漂亮的妻子幫他操持家務;而且他未免過於英俊了,偶爾他靜靜地站在遠處的時候,就像精心打造的雕塑那樣,完美無缺。
龐加萊深吸了一口帶著雨意的寒氣:「在這座城市裡當了十年的市政官,今晚我覺得它最美,因為那些嘈雜的烏鴉都被關起來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背後的聖堂,一抖大氅邁入風雨中。
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月臺上,眺望著遠處燈火依稀的城市,指尖的紙菸明滅。
馬斯頓火車站只是一座小站,每隔一天才有一趟列車抵達馬斯頓,在旅遊旺季的時候那列火車會加掛豪華車廂,來運輸願意支付高價的貴賓。但從地圖上看會發現,鐵路樞紐就位於馬斯頓市附近,這座看起來逍遙於世外的小城其實距離最現代化的交通線只有幾公里之遙。
高處的汽燈照得鐵軌瑩瑩反光,群山之間都被沙沙的雨聲填滿。
高文共和國的最高領袖是高文選帝侯,戰爭警報發出後,選帝侯已經宣佈他所轄境內的鐵路全部停運,所有往來貨物都堆積在貨站,平時繁忙的鐵路線上冷冷清清,馬斯頓這種小站更是寂寥,在宵禁令下,車站的管理人員也都閉門不出。
低沉的腳步聲從背後傳來,抽菸的男人撣了撣菸灰,摸出懷錶看了一眼。
龐加萊走到男人身邊,抖落了大氅上的水滴。他們從衣袖裡伸出手來交握,兩人都戴著白色手套,手套外戴著相同的鐵戒指。
這是握手禮。在古代,騎士相互碰面的時候會脫下右手的手甲握手,這是個友好的表示,說明自己手中沒有持有武器,漸漸地握手禮演化為騎士間的特定禮節。馬斯頓的人們大概不會想到,他們的市政官竟然擁有騎士頭銜,而任何一個有騎士頭銜的人,都能駕馭機動甲冑。
「宵禁令已經下達,貴族們都被軟禁在教堂裡平民們迫於戒嚴令是不敢上街,這座城市現在是你們的了。」龐加萊低聲說,「沒人會知道高文共和國曾經幫助熾天鐵騎轉運那些東西。」
「不愧是‘微笑的龐加萊’。」抽菸的男人淡淡地稱讚,「前輩就是前輩。」
「微笑的龐加萊」,這是個顯赫的稱號,馬斯頓人也都知道他。他出生在高文共和國,曾經是熾天騎士團的成員,退役後返回故鄉,效忠高文選帝侯,號稱高文共和國第一騎士。馬斯頓人根本沒有想到他們的市政官就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共和國第一騎士。
他確實很擅長管理城市,但真正的特長是殺戮。他當年在熾天騎士團中赫赫有名,所謂「微笑的龐加萊」,是說他無論殺死多少敵人都會保持和煦的笑容。
「世界曾是我們的,但它現在是你們的,貝隆騎士。」龐加萊說。
抽菸的男人微微一笑:「我也已經退役了,如今的熾天騎士團是龍德施泰特的時代。」
「禿鷲」貝隆,這也是個令人不安的名字,但知道的人就很少了。他跟龐加萊一樣曾是熾天騎士團成員,退役後轉入教皇國異端審判局情報科任科長。
這是一位現役的教皇國軍人,此時此刻,他絕對不該出現在馬斯頓城裡。
因為禿鷲這個外號,很多人都猜測貝隆是個禿頭的兇惡男人。但出人意料,他年輕英俊,不亞於龐加萊,留著淡淡的絡腮鬍子,笑起來陽剛而動人。熾天騎士團是教皇國的核心機密之一,各國都在研究它,但情報都不完整,不過少女們在意的事情倒是出奇地準確,他們都是年輕人,都很英俊,連退儀騎士都不例外。
作為間諜頭目,貝隆總是先軍隊一步抵達戰爭即將爆發的地方收集情報,因此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就是個移動的戰爭座標。在伊魯伯禿鷲這種食腐鳥是不祥的象徵,傳說他們經常在快死的人頭頂盤旋,等著那個人倒斃之後好降落下去享用屍體,禿鷲盯上了你,就說明你快死了。
各國都很忌憚熾天鐵騎,但跟那位神般威嚴、鬼般恐怖的熾天騎士團團長龍德施泰特相比,更不受各國歡迎的倒是貝隆這隻禿鷲。
「我聽說高文選帝侯今天在維亞納舉辦選妃大會?」貝隆說。
「總得搞出些動靜來,說明他跟這場戰爭毫無關係。」龐加萊說,「如果訊息走漏,你和我得背全部的責任。」
「沒關係,異端審判局專業背黑鍋。」貝隆微笑。
龐加萊掏出懷錶看了一眼,還差一分鐘就是晚上九點。
「放心吧,他永遠守時。」貝隆聳聳肩,「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守時是皇帝的美德。」
像是為了佐證他的話,地面微微震動起來。一列火車正以極高的速度接近馬斯頓站,但漆黑的夜色中看不到一絲燈光。這是一列時刻表之外的火車,它帶著雨和疾風進站,龐加萊的大氅和貝隆的風衣都飛揚起來,發出呼啦啦的響聲。
九點整,列車停靠在月臺邊,蒸汽機吐出濃密的白煙,精密的機械發出絲絨般細膩的摩擦聲。
「我說過的,他永遠守時。」貝隆微笑。
漆黑的車身上看不到任何標記,也看不到押車的人。這列火車沒有加掛客車車廂,而是加掛了十二節全封密式的貨車車廂,不知為何,車廂外壁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這個夜晚雖然寒冷,卻遠未到結霜的地步,龐加萊伸手摸了一些車廂的外壁隔著手套指尖仍能感覺到刺骨的寒意。
「好奇的話何不上去看看?」貝隆微微一笑,一躍而上。龐加萊緊跟在後面。
列車的駕駛員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卻好像知道他們等上了這列火車,貝隆拉開車廂門的同時,列車重新啟動,衝入無邊的雨幕中。
車廂裡的溫度低於冰點,車廂壁上遍佈著黃銅管道,所有管道上都掛著白霜。這是所謂的低溫貨車,用來運輸極少數不能接觸高溫的貨物,通常都是大貴族家的珍貴食材。在北方冰海中捕獲的藍鰭金槍魚不加分割,整條置於低溫車廂中,幾天之內抵達各國首都,在盛大的宴會上被君王、貴族們分食。
但這節低溫車廂中放置的卻是長形的木板箱,一件件並排,用鐵鏈固定在一起。
貝隆看了龐加萊一眼,從腰間抽出短刀,俯下身去剖開木板箱。箱中的貨物暴露出來,是黑鐵質地的大型棺材!這竟然是一輛靈車,它帶著數十具鐵質棺材來到了馬斯頓!
「哈利路亞。」龐加萊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仔細打量這具鐵質棺材。
它呈修長的六角形,沉重的鐵製蓋板上鐫刻著聖言和聖徽,還有些繁複的花紋,像是糾纏在一起的群蛇,應該是某種古老的印記。
只有在極少數的偏遠地方,人們才會用生鐵鑄造棺木,並鐫刻聖言和聖徽,這是為了防止死者復甦。被封在鐵質棺材裡埋葬的都不是一般的亡者,而是在死前出現了某種異象,讓他的親屬們懷疑他已經被惡魔附體,那就只有把惡魔和親人的屍骸一起封死在鐵棺裡。聖徽是辟邪用的,聖言的意思是後人永遠不得開啟這具棺材。傳說暴風雨之夜,人們還能聽見墓地裡傳說用指甲刮擦金屬的聲音。
貝隆輕輕地吹了聲口哨:「相信我,雖然不是第一次開啟這種棺材了,不過每次開啟的時候仍有種懷疑現實的感覺。」
他從脖子上摘下鐵鏈拴著的鑰匙,按動末端的按鈕,鑰匙的前端彈開呈八角星的形狀,邊緣帶著齒形的紋路。他把鑰匙插入棺材上的鎖孔,用力旋轉。棺材內部傳出機械運轉的微聲,緊接著棺材沿著鋸齒形的紋路左右分開,幽藍色的冰寒空氣噴湧而出。
棺材裡是冰,通過堅硬的冰層可以看見真正的貨物……魔神靜靜地沉睡在冰下,金屬鐵面上流動著寒冷的輝光,漆黑的眼孔彷彿深淵。
身為前熾天鐵騎,龐加萊也是第一次接觸到這樣的核心機密,不禁微微顫抖。
「這就是……熾天使?」他屏住呼吸輕聲問。
「是的,最初的熾天鐵騎甲冑,迄今為止各國都沒法仿造它。」貝隆低聲說,「我們叫它們‘熾天使’,就是這種東西一戰摧毀了羅馬帝國號稱‘世界最強’的黑騎士團。」
「你穿過麼?」
貝隆搖了搖頭:「不,我不夠資格。」
這時列車駛出月臺的燈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龐加萊忽然看見了那對漆黑的眼洞中流動著暗紫色的微光,彷彿魔神開眼!
「閃開!」貝隆驚呼。
作為熾天騎士團昔日成員,龐加萊的反應不可謂不快,他的劍技精巧到能把正在飛行中的蝴蝶從正中劈成完全相同的兩半,但這一次他慢了!冰面忽然開裂,熾天使伸手鎖住了龐加萊的脖子,鐵手外面密佈著荊棘般的鐵刺,尖刺撕裂了龐加萊的大氅。比這更可怕的是那隻手上傳來的力量,龐加萊在外衣下穿了輕質的護身甲,那層甲冑能擋住火槍子彈,領口處還用鋼圈加固,但鋼圈正在變形和崩潰。
龐加萊迫於無奈,雙手一翻,抽出藏在腰間的火銃,對準熾天使的雙眼發射。熾天使微微扭頭,子彈擊中他的眉心之後被反彈出去。熾天使拎著龐加萊從冰中起身,手腕上彈出筆直的利刃,毫無疑問他下一個動作就是將龐加萊斷喉。
「龍德施泰特!住手!那是高文共和國的密使!」貝隆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