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可曾想過這樣的戰爭要死多少人?」老人低聲問。
「很多人,」男孩搖頭,「我沒仔細想過。我不是決策者,只是執行者,換句話說我是武器,武器是不需要思考的。」
「他們拿孩子當武器麼?」
「我沒把自己看作孩子,我沒資格把自己看作孩子。」男孩輕聲說,「不用因為我的年紀而猶豫,穿上軍服的人都是敵人。如果你來這裡是想要用那柄蛇形的武器殺死幾個敵人的話,就請動手吧。但我也會反擊,我們之間是對等的。」
「讓開。」老人說。
男孩一愣。
「讓開,那是錫蘭的王座。莫名其妙的孩子沒資格坐在那裡。」老人冷冷地說,「我不會對孩子動手,你怎麼自我判斷是你的自由,在我看來你就是個孩子,愚蠢的孩子。」
「真有意思。」男孩說。
「有意思?」老人皺眉。
「在翡冷翠,沒有人把我當孩子看,可一個敵人卻把我看作孩子。」男孩搖頭,「但很遺憾我不能允許你坐在這裡像個英雄那樣死去,你將作為戰俘接受審判。」
「魔鬼發起的審判麼?」老人冷笑,「那我作為錫蘭王,只有奪回我的王位了!錫蘭可以滅亡,但它的王座不容玷汙!」
他深吸一口氣,渾身鐵甲錚然作響。他勉力舉起那柄沉重的、鑲嵌無數寶石的蛇形刃,錫蘭的國之利刃,衝向王座上的男孩。
灼熱的空氣在耳邊高速流過,他的髮髻散亂,白髮在火風中飛舞。他放聲咆哮,彷彿回到了自己的年輕時代。這是一個王最後的衝鋒,衝向自己的死亡。
男孩腰間懸掛著精緻的小型火銃,老人曾經見過那種武器發射,就像是怒龍吐火。他身上的甲冑是錫蘭的傳國甲冑,地位雖然尊崇,卻是幾百年歷史的舊物,根本不可能擋住那種武器的一擊。
錫蘭王並不想殺死那個男孩,他知道自己沒有機會,他只是要逼男孩扣動扳機。
可就在這個時候,另一柄利刃忽然切開了側方的火焰,那是一柄直劍,泛著堂堂正正的青光。那是一柄來夏國的劍,唯有大夏的工匠才能鑄造那種精美的武器。
夏國派人來了麼?夏國終於派人來了麼?這世上能夠對抗翡冷翠的,能夠對抗那些鐵傀儡的,只有大夏!錫蘭王驚喜地看向側方。
只有絕世的好劍手才能刺出那樣的快劍,一往無前,把全部的勝利希望都賭在頃刻之間!那個身影快到錫蘭王的老眼無法分辨,男孩也沒有足夠的時間抽出那柄危險的火銃。
事實上男孩根本沒動,他仍舊端坐在那裡,十指交叉,眼睛裡閃過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
刺客的身影在王座前生生地停住,那柄狹長的劍只差不到兩尺就能刺穿男孩的胸膛,但他連一寸也推進不了了。一隻猙獰的鐵手抓住了他的劍,另一隻鐵手洞穿了他的心臟。
那個黑影是從王座背後閃出來的,它籠罩在濃密的白色蒸汽中,看不清完整形態,但那超過兩米的巨大身軀仍然帶著巨大的威懾力。
鐵傀儡!西方人的鐵傀儡!就是這種東西葬送了錫蘭無數的年輕人,它們在戰場上穿梭,鮮血在濃密的蒸汽中花一樣怒放,那場面美得令人驚歎,卻又哀痛得令人無法呼吸。
「泰倫特!」錫蘭王痛苦得高呼。
鐵傀儡揚手把泰倫特扔了出去,尖利的鐵爪中殘留著一團跳動的血肉,那是泰倫特的心臟。
刺出那一劍的並非大夏派來的刺客,而是泰倫特,錫蘭王最鍾愛卻也最失望的學生,泰倫特英俊、聰明又善良,是不亞於博格德爾的好劍手,偏偏遇事猶豫不決。所以錫蘭王才把那柄夏國的劍送給了泰倫特,鼓勵他用那柄劍斬斷自己的猶豫。可一向溫順得令人失望的泰倫特竟然違反了他的命令,尾隨他悄悄來到這裡,在絕對正確的時刻發動了絕對正確的刺殺。
只差一點泰倫特就能手刃敵軍的領袖,如果鐵傀儡沒有藏在王座背後的話。
鐵傀儡丟下泰倫特的心臟,微微下蹲,一米半長的弧形利刃握在手中,分明是要發動下一擊把錫蘭王的心臟也刺穿。
可男孩揮手製止了它。鐵傀儡幽深的眼孔中流過森冷的紫光,鋒利的長刀回到了背後的掛架上。它轉過身,站在了男孩的背後,它的四肢關節處噴湧出濃密的蒸汽,將自身的形態隱沒在霧氣中。
「泰倫特!泰倫特!你為什麼不服從我命令!你這個傻孩子!」錫蘭王丟下蛇形刃,抱緊泰倫特大哭。
這是他最失望的學生,卻又是他最鍾愛的學生,勇敢如博格德爾、沉穩如阿莫斯、聰敏如科爾查,都是錫蘭王的好學生,可泰倫特是那麼善良和憂傷啊,就像你孩子中最孤獨的那個。
「我已經斬斷了我的猶豫啦,」奄奄一息的泰倫特躺在錫蘭王的懷抱中,「我早就想誓死跟隨您……可我不敢說……你給我的劍……我用它斬斷了自己的猶豫……」
「您說您有個好女兒,還缺一個好兒子……我一直努力……不想讓您失望……雖然我不是您的兒子。」泰倫特的眼睛清澈明亮,「這次我讓您滿意了麼?」
「滿意,你們都是我的好學生,我們各奔前程,肩負這個國家的未來。」錫蘭王強忍著微笑。
「王……我覺得很冷……」泰倫特輕聲說。他當然會冷,因為他的血液就要流乾了,他的胸膛裡已經沒有了心臟。
「別怕,別怕,」錫蘭王緊緊地抱著這個孩子,輕聲唸誦著課堂上的話,「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泰倫特在他的懷抱裡完成了最後的呼吸,也許是誤以為自己回到了課堂中,聆聽著來自夏國的哲理,所以他蒼白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男孩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像一尊無暇的雕塑那樣,在火光中熠熠生輝,卻沒有絲毫表情。他的血似乎是冰的,連烈火都無法加熱。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錫蘭王猛地抬起頭來,用嘶啞的聲音衝著男孩大吼,「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是率獸而食人也!」
男孩的眼中掠過了一絲孤單和一絲嘲諷,「您是想說我在率獸食人麼?我哪裡有資格率獸食人呢?殘暴的野獸是這個世界本身啊,我們每個人都在等著被吞噬的那一天。」
他站起身來,穿越燃燒的殿堂向外走去,用歌吟般的聲音說,「每顆戴上王冠的頭顱,都該有被砍下的覺悟。」
鐵傀儡帶著蒸汽逼近錫蘭王,鋒利的鐵手上留下泰倫特的血液,漆黑的眼孔中流溢著深紫色的微光。
聖歷1884年春,錫蘭戰爭爆發,同年秋天,錫蘭戰爭結束。
拜占庭帝國的大軍徹底摧毀了這個位於東西方之間的千年古國,經過宗教審判,錫蘭王被長矛釘死在十字架上,從此錫蘭國從世界的版圖上被抹掉了。
錫蘭國的保護國,東方的究極強國夏國因此而震怒,向整個西方宣戰。由此歷史上影響深遠的「創龍戰爭」爆發,平靜了整整一百年的伊魯伯世界重新被戰火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