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小企業界,「遠帆」這兩個字,不可不謂為一則傳奇。
它曾經是一間人人預測著必定會倒閉的小公司,但它沒有倒,日後甚至發展到教人難以置信的規模。而,從一間搖搖欲墜的破公司,扭轉成賺錢像賺水、備受媒體青睞之知名公司之間,也不過是短短的五年時間。
以前,沒有人知道「遠帆」;就算聽過,也很難將它放在心上。它就跟其它臺灣幾千幾萬間中小企業一樣,就算頗為賺錢,也不為人所知。但自從長相比明星更加耀眼的公司負責人程雪歌第一次出現在商業雜誌的某個不起眼的小角落之後,所引起的轟然迴響之可怖,教那間素來以冷門、沒賣量、搖搖欲墜聞名於雜誌界的小雜誌社,都一邊跌破眼鏡、一邊趕忙加印,以應付外頭供不應求的狀況。老實說,這家小雜誌社整年的賣量都沒有那一期多。
然後,所引發的效應是:所有娛樂雜誌、星探、廣告公司都循線找到「遠帆」。篤信美麗的男人身上一定帶著可歌可泣故事的媒體們,如潮水般湧來,即使程雪歌一律拒絕採訪,但沒有關係,媒體記者們難道會沒東西好寫?當然不可能。他們這些人雖然沒有機緣成為小說作家,然而他們從來沒有放棄創作夢,無時不刻都在找機會發揮這項長才。瞧,這機會不就來了?
於是,程雪歌的故事被大書特書,每份媒體都在競比創意,著實熱鬧了好一陣子。
這是連姚子望也沒料到的情況。當時她看著愁眉苦臉的唐清舞與情緒嚴重受影響的程雪歌兩人連袂跑來找她,要她幫忙想辦法時,她沒跟著皺眉,反而笑了起來,淡淡的對程雪歌道:
「你不該生氣,這種事雖然帶來一些困擾,但是好好把握的話,『遠帆』會比我預期中更快的發展起來。」
「-在說什麼?!」那時,程雪歌因為損失了一塊地、一間營造公司,本來連帶還得賠上三千萬當賠償的,但在姚子望的斡旋下,只賠了一千萬給「皇昕」當作違約金。但不管怎麼說,程雪歌還是被詐欺了。這種氣憤還在心中無法平復,只覺得全世界的人都在跟他作對,不給他平靜的日子過,又聽到姚子望這麼說,認為她只是在說風涼話。
「因勢利導。」她說著。
程雪歌一愣,問她:「什麼意思?」
「我們的機會來了。」她笑,一雙向來冷然不顯感情的眼,難得的晶亮如炬。
人,只要有名,就有辦法創造出利潤。
在姚子望的規畫下,程雪歌這個不算出過社會的溫室公子,在沒有心理準備下,便被推上最前線--
他去上財經節目。
他接受商業採訪。
他放出訊息,將以前所未有的拍賣方式銷售房屋,一萬元起標。
他承接銀行的委託案,代為操作銀拍屋。
他大量購進法拍屋、中古屋,花了大錢設計裝潢後賣出,成功的在超級不景氣的時機裡,將手中的房地產以高價出清一空。
他被譽為「臺灣房地產拍賣王」、「點石成金房產王」。
他年輕,他貌美,他成績斐然,於是他長期成為商業媒體的寵兒,一舉一動,都被人關注著;甚至連他那頭長髮,也成為時尚的表徵,男士們莫不爭相仿效。
他在公事上的成就讓人佩服,而他私人的感情動向,也被熱烈的猜測著--
據說有一個企業集團女繼承人愛慕著程雪歌,願意散盡家財來得到他。
據說程雪歌是靠女人起家的,有幾十個有錢得不得了的女人同時在包養他。
據說程雪歌那個論及婚嫁的女友,只是一個幌子,他其實是個同志。
「美人是非多,」姚子望總是這麼說。「總比讓人說是醜人多作怪好吧。」
與姚子望的合作關係,已經五年了。如果沒有她在後頭策畫一切,他絕對沒有辦法走得這麼一路平順,然而程雪歌還是沒辦法多喜歡她一些。
雖然她是一個令人佩服的經商高手,卻非常的不教人喜歡。不喜歡姚子望,但已經知道該怎麼與她相處,也知道要怎麼定位她。
她是他暗地裡的合夥人。
她是他的導師,也是他的敵人。
她教他商場上的一切與手段,也防著他日後超越她、鬥倒她。如果她開始防他,那就表示,即使他還沒超越她,但也近到可以威脅姚子望的距離了。每每這麼想,就能讓疲憊透支的身體再度振奮起來,精神百倍的投入工作中。
他沒有想過「遠帆」會發展得這麼快,也沒想過居然會是以這樣的方式起步。無論怎麼說,他的外貌仍是成為他事業起步的助力,就算他其實非常不想承認。然而,就像姚子望所說的,起步之後,不代表就是成功或一帆風順,想要爬到哪一個高度,就看他的實力與努力了。他還年輕,有體力,有好多好多的計畫想實現,他想知道自己的能力能發揮到什麼地步
「雪歌,今晚有空嗎?我們去吃飯好嗎?我有話想跟你說。」唐清舞無聲走進他的辦公室。
「啊,清舞,請-等我一下。」程雪歌正在看一份重要的合約書,晚上就要去與銀行討論,不看仔細點不行,連一個逗點、句點,都不可輕忽。這是他花大錢買來的教訓,從此刻骨銘心,學會了寧願被笑龜毛,在字裡行間小心計較,也不要裝阿沙力搏感情,面對每一個合約條文都只會說「隨便」,然後就把自己給賣了。
唐清舞靜靜等了十五分鐘,還是沒見程雪歌從公事中抬起頭。美麗的臉上有著失落與失望……
「雪歌,只是回答我一聲,有這麼困難嗎?」
「啊?什麼?再等我五分鐘好嗎?」程雪歌飛快抬頭看了下牆上的壁鐘,對女友道:「快四點了,等會我們一起享用下午茶吧。」
「我……」唐清舞心底酸酸的,空空洞洞的,眼淚都快流下來,卻不知道該怎麼讓雪歌知道自己已經到底限了……快撐不住了……
程雪歌不是沒看到她的欲言又止。想到這些日子以來,他東奔西跑,常常連坐下來吃飯的時間都沒有,與工地工人一起吃便當是常見的畫面,反而記不起有多久沒跟女友坐下來好好吃頓飯了。想到這裡,心便軟了,正想要跟她說些溫柔的體己話,桌上的電話卻響了起來,他一見來電顯示,臉上一亮,馬上接起--
「大翔,『中西銀行』的代銷案談得怎樣了……非常好,真有你的!你快回來,我們馬上開會討論細節。對了,回程順便把江律師載來,我手邊這份合約有點小問題……謝謝,你辛苦了,公司見。」
掛完電話後,程雪歌一反講電話時的正經有禮,他跳起來,一把抱起唐清舞轉圈圈,歡笑道:
「清舞、清舞,『中西銀行』的案子讓我們談成了!我們要的佣金比其它公司高,可是銀行還是最信任我們『遠帆』的銷售能力!所以不僅同意了我們的條件,如果成績超出預期的話,我們還可以分紅!這是我自己談成的,我一手訓練起來的團隊談成的!從規畫到競標,整個流程的設計、人脈的運作,都是我自己做來的!這麼大的一個案子,不必姚子望,我就能自己做成功,我算是成功了,對吧?對吧?」
「……」唐清舞看他開心得像個大孩子,不忍心潑他冷水,不忍心讓任何不愉快的事情打斷他此時歡暢的快樂。他這五年來過得好辛苦,很少笑得這麼得意的。她不忍心破壞他的快樂,至少現在不要。
可她……怎麼辦呢?她難過的心,怎麼辦呢?
只好摟住他頸項,將自己痛楚的表情埋進去,將他抱得好緊,緊得,像是這輩子最後一次抱著他。
由亞洲最權威的「商業名流志」所主辦的「專業經理人年會」是每一箇中小企業老闆、年輕經理人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得到邀請卡,務必要參與的場合。
這不只是基於錦上添花的虛榮心,也不只是晉身上流社會的階梯,當然更不單單是為了出名而已,商機無限才是每個商人拚命想與會的原因。
雖然說能獲得這張邀請卡是絕大多數人夢寐以求的事,不過,它也不見得搶手到那麼百分之百--
姚子望已經是第五次被邀請了,不過她一向沒空參加,要不是今年年會的地點在臺灣,而且還是在臺北的話,她應該會像去年那樣,把這張人人趨之若騖的請邀卡給丟到碎紙機裡去。
「-也來了?」才走進會場,便看到趟冠麗迎面走來。姚子望很大方得體的向她點頭打招呼:心裡不無詫異她居然會來,為了什麼呢?
而趙冠麗一如以往的冷若冰霜,以著近似質問的口吻道:
「為什麼-會來?」
「當然是因為我收到了邀請卡。」姚子望無視於趟冠麗的冷臉,一徑的好心情。
「-是打聽到程雪歌今晚也會到,所以才來的吧?」趙冠麗問。
程雪歌今晚會來?姚子望心下微愣,倒是不知道那小子這些年的努力如此有成,連向來自視甚高的「商業名流志」也終於忍不住要頒給他一張代表晉身上流社會精英的邀請卡了。她以為還要再過好幾年呢,畢竟在四年前,程雪歌大紅特紅時,「商業名流志」還曾經把他暗貶為「有色相沒實力」的草包經理人,說他是企業界最稀奇的產物,能夠把美麗當作商品販售之曠古絕今第一人等等。
「他會來?」姚子望忍不住笑了,當下也就明白為什麼從來不會在這種場合出現的趙冠麗會出現了。原來依然還是為了一個程雪歌哪。
「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姚子望坦白道。
「-是他的朋友不是嗎?」
「一個普通朋友。」
見趙冠麗一張美麗的臉控制不住的微微扭曲,姚子望在心底偷偷扮了個鬼臉。老實說,比起她這個被家族拚命打壓能力的人來說,同是千金小姐出身的趙冠麗一直是財經界最耀眼的一顆星,金融界第一女強人之位她必能獨佔上三十年也無人能取代。
世上少有趙冠麗得不到的東西,偏偏程雪歌卻是她最想要又得不到的唯一那一個。
趙冠麗今年已經三十五歲了。她二十歲時迷戀上了一個小她五歲的少年,從此痴痴念念;三十歲時終於找到她的夢中情人,開始用盡一切辦法想將他納進她的懷抱裡,想要把他佔為己有;而今,她三十五歲了,那個男人卻依然不是她的。遺憾的是,永遠不會是她的。
如果不是為了一個程雪歌,趙冠麗與姚子望這輩子應該不會有什麼交集,頂多是商場上的點頭之交,對彼此興致缺缺,也無意深交,更無往來的那一種。
但是,為了一個程雪歌啊,她們兩人每每偶遇到時,都難免會有些許不愉快的對談。不過姚子望會忍耐的,畢竟她曾經由趙冠麗那裡取得不少好處;這些年她在「姚氏」能順利重建自己的勢力,「皇昕」在金錢上的大力支援給她帶來不少好處……但話又說回來,「皇昕」在她身上的投資,也獲得不少利潤回去就是了。有人在她身後力挺,她的父親便不敢動輒打壓,以為她是隻沒有反擊能力的無牙犬。
「如果-跟他真的只是普通朋友,那麼這些年來,-從我這邊得到的,就是一種詐騙了。」趙冠麗瞪視著她。
「言重了-敢說-在我身上押注的金錢,沒有得到雙倍的回饋?我父親前天還因為一個投資案被貴銀行的代表否決,而當眾拍桌大罵我引狼入室呢。」
「我現在只問-一句:-跟程雪歌是什麼關係?」這個疑問正是趙冠麗五年來的挫敗。對一個已經步入三十大關的女人來說,每過一天都像是過一年,青春如流水般,逝去的速度教人心驚。她以為排除掉姚子望,就能將程雪歌手到擒來;認為只要沒有姚子望在一邊礙事,那麼一切都會順利的。可惜,她料錯了,沒有姚子望(真的沒有她嗎?),程雪歌還是能靠自己將「遠帆」經營起來,她的打壓或幫助,都阻礙不了他茁壯成今天這個規模。
「我跟他是什麼關係?」姚子望眼睛一轉,看向門口。「如果-不相信我說只是普通朋友的說詞,那-何不親自去問他呢?」下巴一抬,告訴背對大門的趙冠麗,她心儀的男人已經翩然到來,而且不到三秒的時間,就被一大群女人淹沒。
趙冠麗的雙眼再也維持不了冷靜,就見她迅速轉身,毫不遲疑的往俊美無敵的男人方位走去。
姚子望身子半靠著一旁的大理石圓柱,靜靜的、遠遠的看著那個發光體。這個男人,已逐漸從自信的建立中,散發出一種她已經見慣了的那種企業精英特質。他身上的天真不見了,清純陽光的氣質不見了,那雙美麗晶透的大眼睛裡不再盛滿世間皆美善的天使光采,而是注入了精明深沉,並且謹慎。
「呵……」姚子望突然低笑出聲。因為她看到了以前每每遇到趙冠麗必定轉身便走的人,此刻居然能夠以生疏有禮的態度面對趙冠麗;雖然笑得很假,但終究是學會了言不由衷的本事。
真是一個不錯的徒弟。等到他把「奸險」「詭詐」都學上手,就是要料理她的時候了吧?畢竟這些年他在她手下吃了不少苦,眼中常常閃著不服氣,那種「-給我記住」的眼神,她可一點都不敢掉以輕心呢。
「子望,-也來了?」一個低沉的男聲從身側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看向來人,習慣性扯出笑。
「嗨,康元。」
名叫康元的男子,是姚子望的大學同學,兩人曾經是男女朋友,她以為自己會與他結婚,一同創造輝煌事業。然而事實卻是,他與她分手。他知道她的事業心強,而他要的是能待在家中的女人,所以兩人平和分手。不久後他娶了一名宜室宜家的女子,為他生養小孩、服侍長輩,為他經營一個溫暖的家庭,讓他無後顧之憂的在工作上打拚。
「今年宴會在臺北舉辦,我就想-應該會來。」康元微笑。「這些年-在姚氏裡做得有聲有色,真是了不起。」
「你也不差。能被首富莊家賦予重任的外人,八十年來不超過五隻手指頭。」
康元含笑接受這個讚美。他出身小康家庭,能有今天的成就,確實是他努力掙得的。他也很以自己為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