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在月光下搖曳桁動著,「雅庭」的所有窗戶都洞開著,微涼的秋風由四面八方吹進來。而一室的悠揚琴音藉由視窗流瀉出去,使涼夜倍增意境。
直到琴音透出些許疲累的間歇時,始終默默坐在一旁的朱大娘才輕輕的開口:「秋雨,你彈太久了,歇會吧!反正你腿傷未愈的這幾天,我不會讓你出去見客的。」
「娘想與我些什麼?」其實不必問也知道,現在那些有錢公子天天往這邊跑為的是什麼還用猜嗎?朱大娘還能些什麼別的?朱大娘再如何疼愛她,也只是因為她是棵搖錢樹;而她既然淪落煙花,能奢想保有多久的清白?再怎麼不願面對,仍然會有到來的一天。
下意識的,她雙手交抱胸前,卻發現自己有些冷;由骨子裡透出來的冷。她這等汙穢的身分與靈魂,怎敢妄想去配石三公子?他挺拔俊逸猶如天上星宿下凡,渾身充滿著令人不敢逼視的不凡神采;而她呢?只是一朵深陷於淤泥中,即將遭人踐踩的小花罷了。不能再想他了,她沒有資格!
朱大娘坐到秦秋雨面前,看她一臉哀傷,心中大為不忍,輕聲道:
「近來的客人中,有沒有你中意的公子?」其實由她自己來看,也沒有發現半個足以配得上秋雨的!要有……也是數日前那個自稱蘇柳的南方俊俏子,但那人在一番輕薄之後就銷聲匿跡了,又怎能列入考慮中?
「這事,娘就看著辦吧——是誰——我都無所謂——反正,都是一種——」汙穢;她沒有說出這二個字。只是,她懷疑自己是否能活到那一天,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肉體被玷汙——她不自禁的打了個冷顫。
「傍晚時,那個自稱是開陽太守的朱炳金大人又來了,放下一箱金子說要以一千萬兩買下你,替你開苞;如果令他滿意的話,他準備以黃金萬兩來替你贖身。這是目前為止最高的價錢了,也是天價,從來沒有人會花這麼大的手筆;看來他是志在必得了。我想,當官夫人也不錯;有權、有勢又養尊處優。」朱大娘其實也不滿意朱炳金那個一身官僚氣息又腦滿腸肥的模樣;秋雨配他的確是糟蹋了。可是,其他的公子哥兒又好到哪裡?至少,那個朱炳金對秋雨的痴迷會讓秋雨過幾年好日子吧?至於往後姿色不再時……如果被拋棄,也得認命,誰叫她們女人天生命賤?
反胃的感覺又升了土來,是因為那個在傲龍堡輕薄她、一直想摸她手的那個大官吧?老天爺!秋雨將自己身子摟得更緊,她的面孔益加慘白了起來——不要!不要!她不要任何男人來碰她;一根手指頭也不許!如果非許身不可,那麼她寧願……她只願許給一個男人——石三公子!
不敢妄想嫁他為妾為妻,不敢奢想得到他的真情,她只單純的想獻身於他——那種露水姻緣;不必他付出感情,而她必定傾注畢生所有的愛戀——但不會讓他知道自己的這片痴心。
石三公子——她還會再見到他嗎?如果能再相見會是什麼情境?可以想見的是——他到然英姿煥發、坦率無偽;而她呢?會是人家的妾?抑或是千金可買的名妓?不管是什麼,終必是殘花敗柳之身了……
朱大娘不明白秦秋雨心中的曲折,只當她對那位大官不以為然。是呀!這麼美的女人,配他本來就可惜,但她也不多說,只是起身道:
「早點休息吧!反正還有一些時日,也不一定是朱大人啦!咱們北方富可敵國的公子多得是,現在下定論太早了。」
目送朱大娘走出去,秦秋雨也讓丫頭下去休息了。
夜深了,風更涼,月光更清冷。秋雨拖著受傷的腳踝,緩緩關上每一扇窗,心中卻一直揮不去那令她深深眷戀的英挺身。她正要走去關門時,卻見銀白的月光映照出一條人影,在樹影中若隱若現。她愣愣的抬起眼,一手輕捂住自己快跳出胸口的心。
是他!
她在門內,他在門廊外,兩人視線膠著得近似痴狂。
「我送藥來。」石無介深深的凝視她,並且舉高了右手的那包藥。
「如何進來的?」她承受不住腳疼,於是將身子輕倚門欄,更加拉近了二人的距離。她相信石無介不是由正門走進來的,因為沒有人來通報,而且這等深夜,雖說是萬花樓最熱鬧的時刻,「雅庭」卻是被允許不受打擾。傲龍堡的石三公子若光明正大上這種地方,會引起多少人的猜測與流言?石家公子們端正的象是遠近馳名的。
石無介沒有回答,只是好不容易移開痴情的眼光,轉向她的腳——「還很疼嗎?」
「還可以忍受。」這才想起二人站在門口話是不妥的;可是,要請他走嗎?在她好不容易將他盼來之後?但,一同進入恃內,是更不妥的……「進來吧。」她拒絕接受心中理智的警告,一跛一跛的轉身回恃內。
石無介倒不曾想那麼多;他並沒有打算侵犯她的念頭,自然就進恃進得理直氣壯了。見她走得辛苦,他忍不住扶她一把——可是,他還不懂得拿捏力道,稍一用力,就將秦秋雨給攬入懷中了。他這才意識到這樣的親密行為也許是不可以的;既然她連腳都不能給男人看的話,又怎能讓人摟住她身子呢?可是他不想放開她!他遲疑的看著她說道:
「我該放下你嗎?」
這……要教她如何回答才好?紅暈染上了她的粉頰;他的確是不懂男女之間的禮教的。
「將我放在椅子上。」她低語道。「把門關上吧!」她怕有人經過會看到她恃內有男人,這對他們兩人都不好。而她相信石無介的為人;他有一雙坦率的眼睛,眼瞳中絲毫沒有邪念,這是騙不了人的!
石無介將她放在椅子上才反身關上門。
「請坐。」她倒了二杯香茗之後,一時之間倒不知要說什麼才好了,只知道自己一顆心一直波動難平。
其實石無介站在庭外好一會兒了,沒有進來是不想與朱大娘打照面,也是被她彈的樂曲吸引住了心神。直到他們到了秦秋雨的身價問題時,石無介才恍然回神,一顆心疼得都揪結在一塊兒了。現在他想問,卻不知要如何開口。
「你有話要說?」她哪有感覺不出來的道理。
「你的十八歲生日……」他起了個頭。
秦秋雨明白他想知道的。她苦笑一聲:
「再十天就是了。如今我是砧上肉,任人稱斤論兩而無法反抗;身為妓女,還有什麼比這個更風光的?我該得意才是……」
「別這麼說!你不該被糟蹋的——」石無介不願看到她自暴自棄的樣子;他怎能讓她獨自承受這種痛苦?
她深深的凝望著他;夠了!有他這麼一句,她已滿足。她早知道他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所以才會在第一眼時就將情感傾瀉於他;那個她一直以為早已不存在的情感,就在這麼不經意間全傾注而出了。
「我替你贖身可好?」他脫口而出這一句。
「不。」她拒絕。她相信他的心無邪念,卻不願欠他這份恩情。她可以給予他一切,可是不接受憐憫與施捨,也不要他的——愛;她沒有資格要。
「為什麼!」石無介完全不明白她複雜的心思;他真的有心要贖她呀!不為美色,不為別的,只是單純不忍見她遭人玷汙——為什麼她不接受?
她笑了笑,輕聲道:「我彈琴給你聽可好?」話閉,即雙手撫琴,一曲又一由的彈出她的戀慕傾心——呵!可是他不會懂她的情衷為誰而訴的。
讓石家三公子來為她贖身,會招來多少毀謗、流言?會將他說得多麼不堪?他這麼正直的一個人,到時為了不傷害她,只有娶她了事;而不管他多麼不情願!誰會想娶一個妓女當妻子?尤其像石家這種名門正派,豈不是有辱石家門風?到時他得承受多少責難?她怎麼忍心見他受傷害?不!
石無介縱有千言萬語,卻不忍打斷她彈出的天籟之音,只能默默的、痴痴的被她的琴音引領進入她細緻纖柔的情感世界中,而深深陶醉著。
清冷的夜空、滿園的秋香、流瀉的樂曲,與情衷暗許,卻無法訴諸於言詞的有情男女,交織出秋夜中神得若有所待的情懷——詩情的秋天,是有情人的季節,不是嗎?
蘇幻兒穿梭在八院之中,要找出她那如野馬般的兒子吃午飯;真是不得了,才三歲就這麼會跑!長大了不就更不容易見到人影?到時想見他一面恐怕得四處通緝,並且加以重金懸賞才找得到人!
近日來她較有空閒來管兒子吃飯睡覺,只因目前無介、無痕他們都屬各自進入狀況培養感情期,外人不宜當電燈泡的;她哪有不明白的道理,這時若硬要介入湊熱鬧,就叫做雞婆而不叫月老了!在下一個計畫施行之前,她總要盡一下當母親的義務嘛——如果她找得到她兒子的話。至於復仇那種血腥的事就交給男人去做了;她興致缺缺。
兒子是沒找到,卻在通往客院的林蔭道上,看到掩面跑來的王秀清,看來似乎受到什麼打擊。
這個小姑娘的活潑坦率是很對幻兒的胃的,幻兒也常與她聊天。幻兒只知道小丫頭瘋狂的迷上了梁玉石,當玉石是翩翩貴公子、美男子,一心想當她的妻子。幻兒一直想找機會暗示王秀清,讓她知道玉石並非男兒身,但二人都忙,倒是錯過了。
「秀清,怎麼了?」她抓住王秀清的手。
王秀清見是石夫人後,就猛地抱住幻兒毫無節制的大哭起來;果真還是小孩兒的心性。
幻兒一時不知發生什麼事,只能任她發了,但十分心疼這一身新衣服;今天才剛穿,還沒有給無忌看過呢!她無奈道:
「你有委屈儘量哭沒關係,但是眼淚鼻涕請自己控制一下,要嘛吞回去,要嘛就請先擦乾淨再來抱我好嗎?」
說真的,按她以往的「故意」慣例,每當與石無忌爭吵,而委屈得哭出來時,她一定會賴在他懷中,趁他安慰她之時,拼命的把眼淚鼻涕弄到他衣服上,做為小小的報復,現在她怕王秀清也會這麼做。
這一說,王秀清連忙離開幻兒的懷抱,抽出手絹用力的抹臉,倒也能立即控制好自己的情緒,知道自己是太逾矩了。
「對不起!大夫人。」
「來吧!有什麼委屈對我說,我會替你做主。」幻兒拉住她的手,就近往涼亭走去,坐走後才問道。
王秀清小嘴無限委屈的嘟著
「她——她原來不是男人!」
「你何時知道的?」幻兒不相信直腸子的王秀清會看得出來;她當然知道王秀清指的是誰。
「剛才我去客院要找她時,見到二公子也在那裡,他們原本像在爭吵什麼,而因為二人臉色都很難看,我就想等一下再過來好了,也就聽到他們一直吵著,到最後……二公子居然……居然抱住她……吻住她的嘴……我當時嚇呆了!男人親男人?二公子怎麼竟是個不正常的人?後來,才聽到二公子說,要梁……姊姊變回女人,他要娶她,不許她走,今生今世她只能待在傲龍堡,當他的妻子!我才知道……原來……她是女的……她不可能當我的丈夫了!」她不能忍受的是,她所戀慕的人居然是女人;她純純的初戀居然是給了一個女人!她甚至還寫信給她爹說她要在傲龍堡嫁人,要她爹快來看她的心上人!這下子,她可糗大了……
幻兒雙目倏然晶亮;原來無痕那小子已經進展到這種程度了!真是的,平常看來文質彬彬的人,原來這麼有手段!看來可以進行她下一個步驟了。有了王秀清,事情更好進行,這計策簡直妙透了!
「秀清,既然你已經付出感情了,得不到半點回報,你不會不甘心嗎?」
「我只覺得丟臉,你們一定在笑我笨。」王秀清吶吶的說著。
「才不!那是很正常的;只怪玉石一直不肯回復女兒身。我們一同來替你報仇如何?既能達到報仇的目的,又能使梁玉石回女兒身當一個正常的女人,最重要的,又能成就一段好姻緣!很好玩吧?要不要加入?」幻兒的一番話挑逗著王秀清禁不起引誘的心。
「怎麼做?真的很好玩嗎?」王秀清已經全忘了自己剛才還哭得亂七八糟的,現在猛抓著幻兒,瞪大眼睛,充滿了期待;似乎是個很減的遊戲——
「附耳過來——」幻兒摟近王秀清,開始說出她的計畫。
「你什麼時候要娶我?」
傍晚時刻,秋日深紅繽紛的彩霞映出滿天的炫麗,王秀清在通向草原的後院入口,堵住梁玉石,臉上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但又非常執著的問著。
梁玉石驚愕得幾乎無法成言,連向來可以控制自如的冷漠表情都險些潰散。什麼時候要娶她?她躲王秀清都來不及了!哪可能會讓她有機會接近自己,進而讓事情發展到論嫁娶的地步?
一個石無痕已經搞得她心力交瘁了,這王秀清又該如何解決?此時她才深刻體認到不男不女的麻煩與困擾。
在石無痕面前,她不願承認自己是個女人,也不肯正視自己是個女人的事實。但,面對熱情奔放的王秀清,她寧願自己已回覆女兒身,至少就不會沾上這些麻煩;這種三角戀情實在讓她啼笑皆非,又不知如何處理才好。
王秀清又認真的問了一次:
「你說呀!到底是什麼時候?我爹就快來了,你要是沒有給我一個交代,可不饒你!他就只有我一個女兒,想要將我嫁得風光熱鬧。現在只等你的意思了。玉石哥哥,你先揀個好日子來向我爹下聘吧!」
「王——姑娘,我想,你是弄錯了!我並沒有娶妻的打算。」梁玉石結結巴巴的說著,一邊舉目四望,不是企對找個地方閃躲,就是想看看有沒有人可以出現來救她。可惜,在這傍晚時刻,大家通常都待在各院中休息,是不會有人在附近閒桁的。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為什麼你會沒有娶妻的打算?莫非是認為我長得不夠美麗?」她咄咄逼人的質問著,一副得理不饒人的神色。
梁玉石被逼得節節敗退——
「不,不是……你是天山牧場的一朵花,怎有不美麗的道理?只是……只是……我不能娶……」
王秀清一個箭步,冷不防的死摟著梁玉石,將她紅的唇,印在梁玉石的面頰上,而且還不只是親一下了事,她趁著玉石嚇呆時,足足親了十幾下才罷休。
「放開我!」梁玉石有機會推開王秀清時,已挽回不了什麼了。眼看王秀清又要黏上來,這會兒梁玉石退得更快:「不要過來!」她快被嚇死了。
王秀清一副陶醉的神色,含情脈脈的看著她:
「我們已經這麼親密了,你還想假裝我們之間沒有一點感情嗎?別自欺欺人了!這是我們的定情之吻,你可不能反悔哦。我爹明天會到,你要向他提親;玉石哥哥,我會是個好妻子的。」說完,立即捧著雙頰,故做小女兒嬌態的奔回她住的客房中。
而梁玉石只覺得頭暈目眩,改佛天地都快要毀滅了似的……她該怎麼辦?
蘇幻兒!
在無助時,她只能想到全傲龍堡上下一致公認最鬼靈精的石大夫人;也許她有法子可以替自己解決這麻煩。既然她的最裝身分早是眾人心照不宣的事實了,她又何必再顧忌什麼?何況比起現在這種無妄之災,坦承自己是女人是不會有什麼壞處的,只要能把事情解決掉;她可不想被人當成騙人感情的登徒子!
事實上,她的最扮已不再是保護膜,反倒成一種鎖與負擔,所招惹來的麻煩之多是她始料未及的。也許,能擺脫目前這種不男不女的身分是件好事——如果她懂得如何去當一個正常的女人的話。
將石無介召來浩然樓的小廳中,其實是想打探目前他與秦秋雨情感進行的狀況。
石無忌的生日已過六天了;也就是說,再過七天就是秦秋雨要許身給人開苞的日子了。
原本幻兒是想著,到石無介的衝動,與秦秋雨的痴心,二人最有可能發展出肌膚之親,到時候,石無介說什麼都會負起這個責任的。但幻兒發現自己同時也低估了石無介的正直與單純。
沒有什麼大事情發生,除了石無介每天入夜後的行蹤成謎外,可不曾看出什麼不尋常的事來。他沒有一點點心虛,也沒有一點點不安,沒在石無忌面前提出要娶秦秋雨的話。
所以,幻兒今天才會召見這位石三公子。
「大嫂,您找我?」石無介其實是不大願意來的;現在是晚膳剛畢,該是他去會佳人的時刻,偏偏卻給召了來。但他心中即使萬分不情願,也不敢有所表現;長嫂如母,尤其是蘇幻兒這種嫂嫂,順著些總不會錯的。
幻兒仔仔細細的打量他;一臉的春風得意,是沉浸在戀情中的神色——秦秋雨果真將他迷得暈頭轉向。
「你好像很不情願來喔?是嘛!比起我這個不識相的嫂子,人家大美人可是受青睞多了。」
「沒有的事!什麼大美人?」石無介有點心驚膽跳的說著。他與秦秋雨清清白白的、純潔的友誼,可不希望給他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嫂子瞎搞和一氣,到時要是弄得曖昧不清,他就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幻兒優閒的啜口茶,見石無介有些坐立不安,更加想拖住他;人還是會放的,但是不想這麼早放走他,戀人之間要有些波折才有戲唱呀。不是嗎?看來無介這愣小子早已奉上自己的一片痴心給秦秋雨了,那麼他想必更加心急秦秋雨要被開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