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離情

第二 席絹 第1頁,共2頁

「王君,您怎麼了?」青華小心翼翼地問著。

「為什麼這樣問?」周夜蕭原本看著窗外天空的雙眼,緩緩轉回來,看向一旁正為他端來湯藥的青華。

「啊……因為,因為屬下覺得您……似乎很難過,所以才失禮地亂問,請您原諒。」青華連忙低下頭。

「我看起來很難過嗎?」周夜蕭抬手輕撫自己的臉。「如果這樣看起來像難過,那怎樣才叫快樂呢?青華,你在我身邊已經兩年,曾經看過我快樂的樣子嗎?」

青華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嘖嚅道:

「這……王君您一向都是靜靜淡淡的,就算是心底有高興的事,也不會開懷大笑。」

「是嗎?可我怎麼記得以前……我開心時,都會笑得好開心,像是……所有的陽光都照在我臉上,亮得好耀眼。」周夜蕭的手指輕撫向又在抽痛的額頭。

「王君,」青華覺得不解:「你怎麼會看得到你自己的笑容?除非你眼前擺了鏡子,不然您怎麼可能會見到自己的笑?」

問得周夜蕭一怔。是啊……他怎麼可能看到自己笑?還能那麼清楚地記得自己在笑時,眼神有多溫柔、笑容有多迷人,彷彿所有的春光都在臉上,美得讓人沉醉……

有人會這麼看待自己的笑嗎?為什麼他能毫不肉麻地這般稱讚自己?自然到就像在稱讚別人似的。

他真的不是周子熙嗎?他的確是周夜蕭嗎?那個壞心害死自己兄長、永遠嫉妒著自己完美兄長的邪惡弟弟?

是吧?或許就是吧!應該就是吧!

也許就是因為太嫉妒也太羨慕了,所以他才瘋了的認為自己是周子熙,沉迷在睡夢裡不願醒,自願地被催眠了。對,催眠,就是這個陌生的詞兒,蓮瞳說他被催眠了,誤會自己是完美的周子熙,而拒絕承認是殘缺邪惡的周夜蕭的事實。

「王君,您又犯頭疼了嗎?呀,昨天花神醫有教我一套按壓的手法,說是可以舒緩頭痛。您趕緊喝完這碗湯藥,讓屬下給您按按吧!」青華忙扶住周夜蕭,將他扶坐到躺椅上。

「不急……先擱著。」周夜蕭用力按住額角。好一會才能說話:「青華,我本來就是銀蓮,是吧?」

「是的。」青華點頭,很羨慕地道:「您是最完美的銀蓮!您身上那朵銀蓮真的好美好美,沒有人能比得上。」

「既是銀蓮,又怎麼能叫完美?」這種說法完全不通啊。

「可、可是屬下就是覺得王君您的蓮很美啊,沒有人比您更美的了!」

「你也是銀蓮,我們一同是銀蓮……都是一樣的。」周夜蕭閉上眼,輕淡道。

「嗯,能生做銀蓮,是屬下今生的幸運。」青華好滿足地說著。「如果不是因為身上這朵銀蓮,我、以及我的家人,今生是不可能有任何指望的。」

周夜蕭半張著眼看青華,想著為什麼當他為銀蓮身分而自卑時,卻有人因為生做銀蓮而提升了生命的價值。是他太不知足了,還是別人太容易滿足?

「你不覺得奇怪嗎?」周夜蕭輕聲問。

「奇怪什麼呢?王君。」青華不明白王君所指為何。

周夜蕭想了一下,道:

「為什麼我們盛蓮的所有男人,都必須被身上的蓮色所牽制,因此而決定了一生的榮辱興衰、快樂與痛苦,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青華怔了一下,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好不可思議!

「那是當然的啊,王君。因為蓮色是我們能否生下優秀後代的象徵,所以它當然決定了我們一生的命運。我們盛蓮國最大的隱憂不就是生育力極低嗎?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身上的蓮色自古以來就被看重的原因啊。雖然這樣對白蓮、墨蓮很不公平,但是這也沒辦法,我們每個人都有傳承生命的責任,無法生育的人自然就會被輕待。」

「女人是這樣看待我們的,所以我們便也這般看待自己。」

「……王君,您為什麼要想這個?」青華非常不解。

周夜蕭搖搖頭:

「我也不曉得,不自覺就想起來了……」

「王君,請用。」湯藥已經快涼了,青華趕緊送上前去。

周夜蕭一點也不想喝,但在青華擔憂的眼光下,不自禁地心軟。接過緩緩啜飲了兩口,就推回給青華。青華搖搖頭;

「王君,請您勉強多喝幾口吧!您的身子不好……」

「不用了——」

「子熙!我的子熙!」起居室的門板突然被撞開,隨著狂嘯聲捲進來的,是一身血汙狼狽的富裕琴。她沒有任何遲疑,衝向周夜蕭,抓住他就扯著往外跑。

青華驚得大叫;「來人!快來人啊!」一邊叫一邊追上去,想要救下主子,但被富裕琴一腳踹撞到牆上,吐出一口血後,昏了過去。

「青華——」周夜蕭見狀,忙要過去扶青華,但被富裕琴扯著走。

「快走!」富裕琴一手死拽著周夜蕭,一手拿刀開路。

「放開我!」周夜蕭被拽得站不住,差點跌倒在地,心急於青華傷勢,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硬是能壓制住富裕琴擄人的力道,下讓她順暢地往前衝。

「有刺客!」外頭喧喧鬧鬧沸騰起來。

「富小姐,請快走,我們是特地來救妳的,請不要節外生枝!」幾名貼身保護著富裕琴的黑衣女子,被富裕琴的任性妄為搞得相當狼狽。她們闖進頌蓮王府的任務,只是悄悄劫獄,把富裕琴救出而已。哪知原本已經被刑求得奄奄一息的富裕琴,在出了地牢後,便瘋了似往這邊衝來,沒有人拉得住她!

現在搞得整個王府的的武衛都驚動了,每一個黑衣人心中都罵聲連連,也叫苦連天,但無論如何,她們還是必須完成任務——把富裕琴救出去!

「還等什麼!快衝!」眼見擁過來的武衛愈來愈多,富裕琴牢牢抓著周夜蕭,一邊對圍在身邊的人吼道。

「富小姐,如果妳願意放下這個男人,我們一定能成功離開王府!」黑衣首領企圖阻止富裕琴瘋狂的行為。

「讓開!」富裕琴一刀劈過去。若不是那人退得快,怕不早被砍去一隻手臂了。「子熙,你別反抗,跟我走!你是我的子熙!是我讓你回來的,所以你是我的!快跟我走!」

「不!」周夜蕭抗拒。「放開我!」雖然不容易,但他還是成功拖緩了這些人的速度。

「為什麼不?你是我的,還留在這個牢籠做什麼!快跟我走,我是這世上唯一愛你的人,只有我會對你好,蓮瞳什麼東西!你不是她的人,你是我的!周子熙是我的!」

他是誰的?是誰的人?他們要的都是周子熙,不是周夜蕭!

周夜蕭是沒人愛、沒人要的!可蓮瞳說,他就是周夜蕭。是周夜蕭啊,不是人人搶著愛的周子熙!那他現在被搶奪是為了什麼?蓮瞳說他不是周子熙,一個不是周子熙的周夜蕭,為什麼要被搶奪?

他是周夜蕭,誰都不要的周夜蕭!

「我是我自己的!」他吼。

隨著聲音爆發而出的力道,竟將一時無所防備的富裕琴給扯跌在地!讓所有正打算殺出重圍的人,都停滯住了行動。

幾名黑衣人互相使了個眼色,傳遞著一種訊息。最後由首領下決定,就見她眸光陰狠的一瞇,讓兩名下屬趁機打昏富裕琴,同時揮刀劈向周夜蕭——

「哇啊!」隨著一片血光在半空中飛濺,慘叫聲起。

那淒厲的聲音比腥風血雨的實景更嚇人,讓紛亂的情況為此產生了一剎那的遲滯。接著,卻是更巨大的混亂!

先是趕來的頌蓮王見到倒在地上的周夜蕭滿身是血時,眼前一陣昏黑,幾乎沒辦法走動,甚至發不出聲音,只能喃喃地:

「夜蕭!天啊,夜蕭!」接著,便瘋似的驚怒大吼:「把這些人都殺了!把每一個闖進王府的人都給殺了,不留活口!」

話完,率先衝過去,立即與黑衣首領陷入激戰!同時,眼角餘光看到花詠靜的身影,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突然出現,但眼下這個問題一點也不重要,朝她吼道:「花詠靜,快看看夜蕭怎麼樣了,快救他!」

「沒問題,我看看。」花詠靜點點頭。然後順便問著同樣倒在地上的花靈道:「花靈,妳還好吧?」

她跟著花靈一同以移形術出現在西居,由於她是特地為了找周夜蕭而來的,加上人家頌蓮王都這麼交代了,當然要照辦。所以目光也只放在昏迷不醒的周夜蕭身上,沒空施捨一眼給花靈,只意思意思地問一下。

「我……我……」氣若游絲;「我這個……樣子……看、看起來……像很好的……樣子嗎?」

「哎啊,他這樣滿身是血,有點可怕耶。花靈,妳有沒有帶巾帕?借我用一下,我想幫他把脈,但不想沾到血。」花詠靜還是沒看花靈,不過手倒是伸得很長。

「花詠靜!周夜蕭身上的血是我的!呼呼……通常、通常一個人的血……流成這樣……差不多可以說是快要死了……妳這個神醫……是不是應該……幫忙一下?」花靈虛弱得快要死掉。她感覺得到,自己只要抬頭往上看,就會看到天使正在對她說哈囉;還有,如果她低頭瞄一下,也會看到黑白無常正在對她微微笑。

「放心啦,妳不會死。我們花家人只有宗主會短命,其他人通常都滿長壽的。」花詠靜覺得花靈好大驚小怪喔。

算了……有空跟這個舉世無雙的天兵講話浪費自己的生命,還不如找個最有用的方式自救。剛才她與花詠靜一同唸了個奇怪的咒語,兩人就突然從地牢變到西居這裡來,也非常不幸地正好看到有人正拿刀劈向周夜蕭。

在這種情況下,花靈什麼也無法多想,便逞起匹夫之勇,衝上前去,原本是想格開那刀,或撞開那人的,但不幸的是一切都不在她的料想內,她太虛弱,而對方太強,所以最後她成了夾在周夜蕭身前的肉盾,代他生受了一刀!那一刀重重地劈在花靈背上,血如噴泉灑了一地,造成了非常驚悚的視覺效果。

別人是為此而瘋了,而花靈則是快要痛死了。她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慘;而更慘的是,別人把滿地的血當成是周夜蕭的,所有注目也都在周夜蕭身上,沒人感激她這個「滿地紅」的實際貢獻者——老實說,沒人感激,她是無所謂啦,可是放她一個人在一邊流血不管,是不是太過分了?

「通常……通常……」花靈努力要累積力氣,她喘氣又喘氣,不讓自己太快昏倒過去。對,她不能昏,她必須自救!要昏也至少要等到王子來了才可以昏。好,有一點點力氣了。「通常這個時候……」深吸一口氣,不管身體怎樣痛,就是大吼了出來:「李格非,你應該要出現了吧!還不快點死出來,就算是來見我最後一面也好啊——」痛痛痛痛啊!

「花靈!」遠處,一聲痛徹心肺的狂吼傳來。

厚,終於來了喔。花靈於是安心昏迷過去,不理會一旁還在問她藉手帕的花詠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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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蕭……夜蕭……」有個溫柔的聲音在喚他。聽來好舒心好愉快,像是被暖暖的春陽輕拂,讓人慵慵然地不願醒過來,只想耽溺。

有一隻手在輕撫他的臉,充滿了寵愛與呵護,好舒服……舒服得他眼淚不知為何一直一直地流下來。

他閉著眼,所以並不明確知道是誰在觸撫他、輕喚他,可是他的心知道,知道這樣的溫柔只有誰會有,也只有那人會這樣,不管他做了多少壞事,永遠都不會責怪他,一徑的溫乘……

「子熙,哥哥……」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夜蕭,我要離開了哦,你不睜開眼看看我嗎?」那溫雅的氣息輕拂在他臉上,他可以感覺到那人在微笑。

「為什麼你還能笑?你死了啊!你被我害死了啊!都這樣了,你居然還能笑得出來,為什麼?」周夜蕭睜開眼,以為可以看到清晰的面孔,但不斷湧出的眼淚水卻教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然,縱使模糊,那人仍是子熙。他永遠不會錯認。

「夜蕭……別生氣,你這一生都在對自己生氣,身子才會這樣不好。」

「我沒有氣自己!我氣的是你!我嫉妒你的完美、我恨你的完美,所以我傷害你,最後更是成功地把你給害死了,我害死了你,是我害死了你啊——」他以為自己在怒吼,然而真正發出來的聲音,卻是破碎而哽咽。

溫柔的手掌仍在輕撫他的臉,他想狠狠撥開,可是卻又無比眷戀,內心交戰掙扎,終究還是軟弱地屈服於對溫柔的沉溺。這是子熙啊,他們已經分別了十數年……更在他親手傷害下,從此一生一世分別不再相見的人!

「夜蕭,夜蕭,別哭。聽哥哥的話,好好對待自己,我好希望你能幸福,因為我的關係,讓你這一生都過得很不快樂。對不起……」

「為什麼又要對不起?是我自己自苦,關你什麼事了?為什麼你永遠都只會道歉?你應該生氣!你應該罵我!而不是善良到近乎窩囊怕事,這樣只會讓人生氣,讓人覺得恨你,甚至覺得欺負你是理所當然的事!」

「夜蕭。」嘆氣。口氣仍是縱容:「你是我的弟弟,是跟我一同來到這個世上的親人,也許我們本該是一體,卻不小心生成兩個人。這世上沒人比我們更親密,連父母也不能。所以我愛你一如愛我自己,我希望我得到的、感受到的,你也能一同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