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珈驚呆。她聽說隊伍裡有這種訓練戰友默契程度的方法,可是,哪會有人在實戰中用啊?
越澤是有多自信他抬指頭的速度比這群人快,是有多信任身後的這七八個黑衣人會按他的命令開槍,不僅是信任他們的忠誠,更是信任他們的反應速度和槍擊技術!
一個不準,死的就是他!
很快,越澤收了手,其他的人也不敢再亂動。
鄭哥聲音虛了:「我是程哥手下的人,越澤,你為蘇揚手下幾條人命來殺我。不怕程哥說你壞了規矩?」
越澤雙手插在褲兜裡,側頭望著倉庫上的窗戶,迎著陽光,微微眯眼:「你廢了蘇陽一隻手。」
鄭哥猛然一怔,手中的槍對準越澤,表面強硬,可身子在發抖:「越澤,我不是那麼容易被你打殺的。為了蘇揚,你要惹程哥嗎?」
他手心冒汗:「他們對我開槍,我就拉你陪葬!」
倪珈縮在角落裡,下意識緊緊咬住下唇,她雖然和越澤沒有多熟,可她不希望他死啊!
越澤歪著頭,拿手指揉了揉太陽穴,某個時刻,眸光一閃,毫無預兆看向倪珈。
她小小一團蹲在雜物堆裡,整個人髒兮兮亂糟糟的,唯獨小臉煞白得乾乾淨淨。她雙拳緊握,唇角咬得沒有血色,驚恐又擔憂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陽光從他背面照射過來,逆著光,他的眼瞳顯得比平常幽深。他靜靜看了她半晌,末了,居然清淺地彎了彎唇角。
他笑起來,雖是淡淡的,卻比夏天還好看!
你微笑天使嗎?這種時刻你笑個毛線?倪珈背脊一顫,人命關天的時刻,你優哉遊哉地看我幹嘛?真想一掌拍死這倒霉孩子。
只是一瞬,越澤收回目光。他眼瞳緊斂,盯著鄭哥的手,此他的臉上才有了真正的嚴肅。
鄭哥臉上沒了血色,望著越澤陰森的眼神,他算是明白越澤今天既然親自過來,就絕對不會放過他。
既然如此,先下手為強。
他猛地扣動扳機,可世界上會有眼見速度和反應速度無時差的人!
鄭哥手指還沒摁下,越澤影子般一個側身,迴旋,頃刻間就從陽光中轉入陰影,子彈打了空,越澤狠烈的一腳直接踢中鄭哥的頭。
鄭哥來不及慘叫,越澤已扣住他的手狠狠一擰,反轉,扣動扳機。
「啊!!」鄭哥捂著被打穿的右手腕,在地上瘋狂打滾,鮮血肆意橫流。
越澤筆直立著,修長的手指像搞藝術一樣,一拔一推,幾秒鐘手槍拆卸成一塊塊金屬片,稀里嘩啦摔落地面。
鄭哥慘叫,跟著越澤來的黑衣人沒一點兒表情,例行公事地繳了剩餘人的槍。
越澤邁開大長腿,走到倪珈面前,把外套脫下來遞給她。
倪珈愣了愣,還是接過來,乖乖穿上,她的上衣爛了。她咕噥著說了句謝謝。一抬眼,又見越澤身後站著那個外表粗獷內心溫油的男子。
溫油男見倪珈臉色微白,想起三哥原打算晚上收拾鄭哥,一聽助理報告,趕緊定位找到倪珈,結果這種時刻就應該把妹紙抱在懷裡安慰哇!三哥太傻,太不懂風情了。
男紙決定幫幫他三哥,於是僵硬而扭曲地衝她笑笑。還是比哭都難看。
倪珈臉色更白了。
越澤回頭,淡淡看他:「都說了叫你不要笑了。」
男紙默默蹲牆角畫圈圈去了!
越澤平淡道:「送你們去醫院。」見倪珈垂著眸想拒絕的樣子,又很聰明地加了句,「倪珞好像傷得不輕。」
倪珈看看倪珞發白的臉,這才點點頭:「麻煩越先生了。」
越澤稍稍一愣,分明十幾個小時前還叫他越澤的。這明顯的距離,這怪異的失落。
越澤帶他們去了醫院。
做ct核磁共振腦震盪檢查各種也就算了,倪珈實在不明白抽血意義何在。越澤說既然來了,乾脆做個全身體檢。末了說:「送你的第二份生日禮物,不許拒絕。」
誰送生日禮物送體檢啊!這麼有創意怎麼不送個鍾啊你!
由於越澤把倪小珞搬出來,倪珈只能默默去體檢。只不過倪珈意外看見了一個熟人。
小兒內科,張銘醫生。話說,小時候他還給她治過小感冒什麼的,當然,主要是治莫墨寂寞空虛的心病。
倪珈走到諮詢臺邊,拿了一張醫生值班表和聯絡方式,裝進口袋裡。
經過體檢,兩人身上除了淤青扭傷,倒沒有什麼大傷,只開了很多膏藥。
等從醫院出來,天已經黑到半夜。
沒想到,二十四歲這天,這麼驚心動魄又莫名其妙地過去了。
倪珈想起來:「我和倪珞的車還在倉庫那邊。」
越澤平常地說:「我叫人開回倪家去了。」
倪珈一愣,默默低頭:「我的行李還在車上,今天準備回公司宿舍的。」
在醫院裡冷靜了一會兒,她的情緒漸漸平靜,她要離開倪家。她再不想去討好家人,累與不累倒是其次,太痛心了。
倪珞聽到倪珈的話,怔了怔,夜色中的倪珈,孤獨而又單薄,無助得像隨時會被黑暗吞沒。
他的心口湧起一陣錐刺般的疼痛,毫無來由,或許只有心靈感應能解釋。
他想,倪珈靜靜地站在那裡,表面平平靜靜,可這兩天發生的事讓她的心千瘡百孔了吧!
他突然恨自己沒有保護她,卻還往她傷口上撒鹽。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嗓子裡卻是哽著,一句說不出。
越澤看一眼那形單影隻到令人心疼的女孩,聲音很輕:「太晚了,難打車。我先送倪珞和你回去。拿了行李再送你去公司。好嗎?」
倪珈原不想麻煩他,可這腹黑的男人說的是要送倪珞回家,她不好替倪珞拒絕,只能默許地上了車。倪家宅子在山上,比較偏僻,要是晚上離家去公司又不用家裡的車,還真只有麻煩越澤。
路上,氣氛十分詭異。
越澤本就不愛說話,所以一直垂眸沉默,不知道在想什麼,偶爾側頭看倪珈一眼。
倪珈一人坐在一邊,頭靠車窗望著外邊的夜景,沒有傷心,沒有痛苦,平靜無波。
和倪珞一起的第一個生日過得很轟動,很圓滿。她微微一笑,滿足地閉目養神。
倪珞很擔心她的狀況,可看她似乎在睡覺,也不好多問;反倒是越澤吸引了他的興趣。
「越澤哥,聽說,你以前做過特種兵?」倪小珞很雞凍。
「嗯。」越小澤很平靜。
「難怪那麼有霸氣,會格鬥,會卸槍,而且超有膽量,有魄力!」倪小珞很崇拜。
「哦。」越小澤很淡定。
「早知道,我也應該去鍛鍊,那樣我就可以像越澤哥這樣……」倪小珞很狗腿。
倪珈睫毛顫了顫,倪珞麻煩你有點兒做弟弟的節操好嗎?見人家幾面就叫人家「哥」,這幾輩子你叫過老孃一聲「姐」沒?
區別對待不能這麼明顯啊摔!
再說了,她好死賴活天天給倪珞灌輸正經三觀都沒效果,越澤一個「嗯」「哦」,就把倪珞帶到正道上來了,很挫敗好嗎?
沒點兒節操,把你打上蝴蝶結,送給越澤當弟弟啊摔!
汽車駛進倪家大院,停在宅子門口。
倪珈下了車,直接去一旁的車裡取行李,剛提好行李,張嵐不知什麼時候跑出來了。她捏著手,忐忑不安,窘迫又小聲:
「珈珈,一整天沒好好吃飯吧!媽媽給你做了壽麵,生日要吃壽麵的,先去吃麵,好不好?」
倪珈面無表情地看了看手錶,拖著箱子往越澤的車旁邊走:「十二點半,生日已經過了,吃不吃都沒有意義。」
張嵐追過去:「珈珈,你一天都沒怎麼吃東西,好歹……」
「現在誰稀罕你的關心了?」倪珈突然扭頭,眼光如冰,「媽媽這個角色對我來說從來都是空白。有沒有都沒關係!」
張嵐怔住,雙唇顫抖,哀傷地看她半天,最終只是羞愧地低下頭。
倪珈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裡的不痛快,再準備要走,倪珞上前抓住她:「倪珈,太晚了,先吃點兒東西好不好?」
他頓了頓,聲音有點兒哽,「說起來,今天,不,昨天還是我們第一次在一起過生日呢。一起吃一碗遲到的長壽麵,好不好?」
倪珈背脊僵直,沒說話,也沒有繼續往前走。
倪珞著急,正不知怎麼辦時,看到了越澤,跟看到救星一樣:「越澤哥,你也沒吃晚飯,留下來一起吃飯吧!」
倪珞和張嵐殷切的目光全聚焦在越澤身上。
越澤:「……」
他沉默了一會兒,看向面無表情眼神空洞的倪珈,不太自然地說:「好像真有點兒餓了。要不先吃碗麵?」
倪珈不做聲,她既然麻煩越澤,確實不好讓人家餓著肚子。倪珞那個死人,突然腦子那麼靈活來這招!算了,她心情沒有多低落,也沒有多牴觸。
一碗麵條而已。
進了屋,走到餐廳,發現奶奶也等著。
看到倪珈時,奶奶連連點了好幾個頭,目光說不清的複雜,似乎滄桑,似乎歉疚,似乎自責,又似乎無奈,倪珈看不懂。越澤禮貌地給倪奶奶打了招呼,才在倪珈旁邊坐了下來。
這餐飯很豐盛,幾人才坐下,傭人就端上大大小小二三十道菜,最後又上了長壽麵。
奶奶緩緩道:「珈珈,這麵條還有這些菜,都是你媽媽從下午開始做的。剛才倪珞發簡訊說你會回來,就叫人熱過了。」
打小報告!這個弟弟不要算了!
倪珈瞪了倪珞,面無表情地拿起筷子,只是,盯著麵條,手又頓住了。
對面的張嵐緊張道:「珈珈,怎麼了?」
倪珈靜靜的:「我受不了香菜和蔥花的味道。」
張嵐盯著她碗裡綠綠的一層,趕緊招呼傭人:「快快,重新換一碗。」
張嵐面露慚愧,心裡不知為何痠痛起來,趕緊拿了盤子給倪珈夾菜,每樣都恨不得滿滿全塞給她。
倪珈掃了一眼,平靜道:「土豆,魔芋,冬瓜,甲魚,還有狗肉,我從來都不吃的。」
張嵐一怔,趕緊把夾錯的菜挑出來,一面衝旁邊的傭人低聲呵斥:「平時都是你們做飯的,大小姐的喜好和忌口,你們一個個都不知道,今天也不曉得提醒我!」
倪珞咬了咬牙,鼻子有些酸。
他從沒想過倪珈過得這麼卑微,奶奶媽媽和弟弟,她最親的人都不知道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就連專管這些的傭人,把其他家庭成員的喜好和禁忌記得清清楚楚,卻都從來沒有在意過她。
等傭人把換好的面端上來,張嵐接過,親自送到她面前,期盼到近乎乞求的語氣:「珈珈,這還是媽媽第一次給你做長壽麵,你嚐嚐,看好不好吃,喜不喜歡?」
倪珈垂著眸沒看她,拿筷子的手頓了頓,隨意地挑了邊緣一小根,放進嘴裡慢慢嚼。
張嵐趕緊問:「怎麼樣?喜歡嗎?」
倪珈吞下麵條,沉默了一會兒,說:「鹹了!」末了補上一句,「我不太能吃鹽。」
這也是張嵐不知道的。她眼眶紅了,起身去拿倪珈的碗:「媽媽給你重新做。」
倪珈一手緊緊抓住碗,淡淡道:「不用了。」說著,拿起旁邊的玻璃杯,倒了一半水進去,攪了幾下,「這樣就行了。」
她心裡前所未有的平靜,什麼都沒有想。經過前一天的發洩之後,心裡的執念已經放下了很多。
張嵐看了她一會兒,呆呆地收回了手。
「倪珈!」倪珞喚她一聲,含著淚笑,「長壽麵不能咬斷的哦!」
倪珈沒抬頭:「這個我知道,我聽說過的。」
聽說過的……張嵐再也坐不住,扔下筷子,躲進廚房裡哭去了。
倪珞的眼淚也忍不住,一股腦兒地全湧出來。
夜深了,古老的宅子一片寂靜,只有廚房裡隱約的女人哭聲和弟弟喉嚨裡哽咽的聲音。
與張嵐的失控倪珞的悲傷不同,倪珈很平靜,臉上一丁點兒表情都沒有,沒有悲傷,沒有委屈。
她只是一聲不吭大口大口吃著麵條,不斷地往自己的碗裡夾菜,一股腦兒地全塞進嘴裡。
她真的什麼都沒有想。只是很餓了,很累了,要吃很多東西補充能量。
越澤放下了筷子,倒不是他吃得有多快,而是倪珈吃得太多,太漫長了。他淡淡的目光籠在她身上。
她靜默地往嘴裡塞東西,臉上是不悲不喜的無謂。
可他隱隱覺得,這是一種深刻到蝕骨的淡漠,不是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應有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初中時候他和尹天揚一起吃路邊火鍋。鄰桌一群人走後,有個小女孩跑過來,小手像猴爪子一樣抓著桌上剩的炒菜和還沒煮的剩菜,一股腦全往嘴裡塞。
老闆娘跑過來揪她的耳朵:「舒允墨(倪珈),你又跑來偷吃!天天那麼多男人進你家,你媽會沒錢?」
小女孩被她拎著一跳一跳的,還特振振有詞:「別人付錢了的,我沒偷吃!」
那個小女孩,他其實見過很多次。
倪珈終於把面吃完,放下筷子,拿熱毛巾擦了手,隨即起身,看向越澤:「我好了,可以走了!」
越澤點頭,不予置評。
「珈珈,別走!」張嵐從廚房裡衝出來,哭喊,「珈珈,別離開媽媽,媽媽錯了!珈珈!」
張嵐跑得太急,一下子絆倒在地,而倪珈走得毅然決然,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門口。
越澤從臺階上走下來,停了一步:「倪珈,你確定,不會後悔嗎?」
倪珈腳步稍稍一頓,復而前行:「哪有多深的感情?」
只是,話音未落,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悲傷的呼喊:「姐!」
倪珈猛然一震,心被狠狠敲打。她第一次聽到倪珞這樣叫她。
倪珈怔怔的。倪珞從臺階上飛跑下來,從後面撲過來緊緊抱住倪珈:
「不要走!不要離開家。你說這個家讓你待不下去,可家裡還有我,我就是你的家人啊!奶奶很冷淡,媽媽不愛你,有什麼關係?有我愛你!」
倪珈漠漠望著無邊際的黑夜。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瀰漫出一層濃濃的水霧,夜色盪漾,折射出一道光。
「對不起!那天的吵架是我錯了!」倪珞低著頭,下頜緊貼她的臉,泣不成聲,「如果我知道你之前21年過得那麼痛苦那麼辛酸,打死我也不會說那些傷害你的話。原諒我。」
「不要走好不好?你走了我會擔心,會擔心你開不開心,會擔心你是不是一個人默默流淚,更擔心你表面上裝作無所謂很堅強,心裡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卻痛苦流血。不管走到哪裡,你都會覺得孤單,覺得世界拋棄了你,沒人關心你,沒人在乎你,沒人愛你。可有我啊!有我在啊!」
他哭得渾身顫抖,倪珈被他抱著,身子隨他輕輕晃動,她盯著虛空,眼淚鑽石般砸下來。
「不要走,以後我都聽你的話。」他抽泣,哽咽,幾乎口齒不清,「我一定會變成你的驕傲。讓別人看見你就說,那是倪珞的姐姐,誰也不能欺負她,誰也不能說她的壞話,誰也不能傷害她!你不喜歡唐瑄,我就和他絕交;你不喜歡舒允墨,我就不去找她;你不喜歡媽媽,我也會站在你這邊。
我會好好學習,不會把管理權讓給別人!我會讓倪氏越來越強大,等以後你結婚,就送你最貴最好的嫁妝,讓姐夫不敢欺負你。爸爸不在,我就牽你走紅地毯。」
「爸爸不在,我來保護你!」他溼漉漉的臉埋進她脖頸,「我想讓你一生都幸福啊!」
倪珈的淚水無聲地淌過臉頰,她並不傷心,覺得很幸福。
生日過了,可遲來的禮物,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