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齡宮女 席絹 第2頁,共2頁

「你是何人?」

「在下金寶生。發明了摺扇,想找個可靠的合夥人共同創造出它最大的價值與相應的盈利。」

「可靠的合夥人?如果姑娘指的是在下的話,容在下提醒姑娘一句,你我素不相識,你輕易的信任,恕在下惶恐,不敢接受。」

「那是說,你對這扇子不感興趣?」

「當然不,不瞞姑娘,若姑娘能割愛,在下是極感興趣的。」

「其實只要價錢出得夠高,我也是不介意讓你買斷了我的專利權,不合作也沒關係,反正損失的不是我。」她上上下下打量著他,發現他衣著極好,正是那種低調的奢華,衣服顏色不箭眼,款式也中庸,不仔細看,絕對看不出來他身上的衣料用的是制夏衫的一等精品冰蠶絲,是一般達宮貴人才用得起的好東西。「不過無所謂,我看你也是個不缺錢的,少賺個幾萬金銖,對你來說無關痛癢。」

男子聽到她這麼說,像是要回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止住了。不過眼神倒是忠實表達出對於她滿口大話的不以為然。

金寶生也無意多做解釋,接著道:

「這樣吧,既然你有誠意買我的專利,那總該找個地方談話吧?這大太陽底下,委實不是說話的地方,你覺得如何?」

「這是當然。前方不遠處有一處茶館,環境極為清幽,亦設有單間,方便談事,姑娘……啊,在下唐突了,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金寶生笑了笑,大方自報姓名:

「在下金寶生。叫我寶生就好了。你呢?怎麼稱呼你?」

過於大方直白的自我介紹,讓男子一時有些無言以對。一般女子會這樣自我介紹嗎?正常而標準的應答不是應該含蓄地只說出姓氏,讓他方便叫聲「金姑娘」即可,怎麼像個男人似的粗豪?

雖然滿肚子的怪異戚覺,但男子還是忍住疑惑,報出自己姓名:

「在下姓趙——」

「守恆!你在這裡,叫我好找!」一道聲音打斷了男子的自我介紹。

守恆?

守恆?!

金寶生嘴巴微張,整個人都傻了。

回程,仍然坐在馬車的副駕駛座上,金寶生在心裡細細整理著那個男子的生平資歷——

趙不逾,字守恆,為趙氏皇商家主趙永業之庶長子,年二十五,居然未婚。

據說京城有五大皇商,這五大皇商同時也是京城五大鉅富家族,與朝廷關係密切。五大家族處於既合作又競爭的狀態,對於皇室的恩寵與生意上的版圖都爭搶得兇,可同時彼此之間又有著聯姻關係,真要追究起來,大家都得叫上一聲叔伯姨舅什麼的。

趙家第五代的家主趙永業,資質平平,一直是守成格局,從原本排名第二的富戶,十幾年下來,降為第四。縱然排名掉了下來,但再怎麼說,也還是京城裡人人仰望的鉅富,生活上享受之豪奢程度,也是一般富戶禁受不起的。

士農工商是人民組成的四大階層,朝廷重視士族與農族,鼓勵讀書人,扶助農民,但也不抑商、不貶工,頂多放任自流。所以商人在永盛王朝的日子過得很美好,不似前朝重農抑商,非要將商人給踩低到塵埃裡,讓商人只能有錢,卻不許穿絲綢,只能穿棉麻;不許乘馬車,僅可乘牛車或驢車。更慘的是,子孫不許參與科舉入仕。

相較之下,活在永盛王朝,簡直就像活在天堂!

只要有錢,想要如何窮奢極欲都可以。

趙家既是家大業大,自然也就妻妾多,子女多,是非多。

趟家家主有一正妻、一平妻、一側妻;以及,十三個妾室。至於沒有名分的通房或取樂用的歌姬舞姬,則是不計其數,但因為有時會用來待客,或當禮物贈送,也就沒有被記入妾位的資格。就算生了子女,也是計入奴籍,以奴僕對待。

妻妾太多,子女自然也多,女兒就不仔細算了,光是兒子,就有十一個。其中正經嫡子兩個,其他都是庶子,而所有的庶子裡,又以趙不逾的身分最為尷尬。

趙不逾是趙永業的第一個兒子,在趙不逾五歲之前,他有許多的妹妹,就是沒有弟弟,身為唯一的男丁,自然被寶貝非常。但五歲之後,一堆弟弟陸續生出來了,其中正妻還一口氣生了兩個。

自從嫡子出生之後,趙不逾的日子就漸漸變得不好過了。

但那也沒什麼,自古以來,庶子不能繼承家業,這教育早已在所有人心中根深蒂固,就連趙不逾本身也認同這個規矩不可動搖。

庶長子是一個很尷尬的存在,然而更尷尬的是,他繼承了祖上精明能幹的商業才能,天生對財貨有著驚人而敏銳的直覺,總能比別人更快速地挖掘出一件商品的價值,創造出豐富的利潤。

太強幹的庶子,定會讓嫡子感到壓力;嫡母也會忌憚不已,容不下這樣的情況發生,打壓是一定的。任何擋在嫡子路上的石頭,就得搬開,搬不開的話,那就毀掉好了。

於是,從趙不逾十六歲開始,他便再也沒有機會進入趙家商業議事的核心。總是被外派得老遠,讓他去做一些不重要的小事,例如押貨,例如管理一些小莊園的農產收成等等一般小管事就能辦的事。

他被遠遠打發了。而且還不許他離開本家,出去自創天地。

近十年來,趙不逾過得非常艱難,父親不管他,嫡母與其他兄弟們壓制他,既不讓他正經幹活,也不教他閒下來,就怕他閒下來之後,偷偷揹著家人在外頭經營事業,趙家不需要有比家主能幹的兄弟,也不需要有出色的分支產生,那是在給本家家主難看!

孤立他,冷落他,支使他;困住他的身,勒住他的口袋,盯住他的言行舉止,直到他雄心壯志被消磨殆盡,變成一個好吃懶做的廢物,乖乖讓家族養著,直到那時,他才會有一點點自由吧?

寧願他遊手好閒,也不要他雄心壯志。

但,一個人的天性,豈是那麼好扭轉的?

別人金寶生不知道,但趙不逾……這個叫趙守恆的人哪,是絕對寧死也不會坐以待斃的。

她太瞭解這樣性格的人了。想將野獸當家畜養,除非你更強於他,但顯然,趙家裡是沒有這樣的人存在的。

真像啊,他與……她。

一抹懷念的笑意浮在臉上,金寶生抬頭望著滿天彩霞,覺得今天過得真是充實,一切都挺美好的。

「嘿!金大姐,你再給我們說說吧!那個趙家大公子是怎麼與你交談的?」幾個宮女熱絡地拉著金寶生的袖子糾纏,一臉的八卦。

「咱們這都說了一路了,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沒有說的了。」金寶生帶著苦笑告饒。

「再想想嘛,一定還有什麼可以說的。不然,說說他的馬車也好!我第一次看到通體雪白的馬呢!還有,那馬車上鑲嵌的是不是白玉啊?真是太好看了!」

「對啊,金大姐,你再仔細想嘛,再多說一些吧!」

「好好,我再想想。」金寶生微笑漫應。

比起出宮那會兒門簾閉得緊緊的,將她排斥在外,此刻回宮的路程上,待遇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不僅簾子扯開了,幾個宮女湊在門邊,一逕兒找金寶生說話,為的,就是那個趙家大公子!

所有與趙不逾有關的資料,都是從這些七嘴八舌裡收集而成的。這一點也不奇怪,京城五大鉅富是個很熱門的話題,任何一點雞毛蒜皮的小訊息傳出來,不管是什麼,都能讓所有人津津樂道不已,茶餘飯後談了又談,永不厭倦。而趙家這點豪門恩怨,早就傳開了,年初時,趙家大公子被髮配到西郊互市當個守貨棧的管事,又被人議論紛紛至今。

雖然趟大公子在趙家是不得勢的,但行走在外頭,身分仍是在那裡,何況是在西郊互市這種販夫走卒聚集之地,趙大公子這樣的貴人,大家是不敢輕易招惹的——即使不免在背後談他的八卦。

當然,趙大公子長相端正體面,也是教宮女們始終將話題圍繞在他身上的原因。姐兒愛俏嘛!並不是妄想著要跟他有個什麼往來,但有機會就近了解一下,總是能在心理上感到滿足。就當是追星了!

今天中午,由趙不逾的作東請吃飯,金寶生除了美美地飽餐一頓之外,自然收穫頗豐,不僅認識了他的友人兼合夥人李倫——這人是天都第五富豪的旁系子孫裡的庶子。還將摺扇的專利權順利賣了個好價錢。

趙不逾是個非常謹慎的人,而且他沒有真正信任她,所以打一開始,他就表明了只要貨,不要人——合作。就算金寶生大言不慚說如果三人合作的話,她能讓他賺到的錢至少翻三倍以上,當然,在座兩人,加上他們身後站著的小廝都一臉的不以為然。

無所謂,反正日後總有合作的時候,金寶生也不急著證明自己。當然,她也不會放過趙不逾,就算趙不逾的表情很明白顯示在這次交易之後,大家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各不相干。想撇清,也要看她同不同意。

當然,她是不同意的。

吃完午飯之後,趙不逾很紳士地送她回唐姑姑家開的飯店,正巧那時所有宮女都回來得差不多了,全都瞪大眼看著金寶生被一名衣著體面、長相端正的富家公子給送了回來,搭乘的還是高階的白馬香車!放在現代的話,就差不多像是被頂級勞斯萊斯加長型房車給送回來的意思。難怪她們大驚小怪。

問出富家公子的身分之後,接著,有關於趙大公子的生平便源源不斷地傳進金寶生的大腦資料庫裡存檔。

身為名人就是這麼可憐,沒有半點隱私可言,正好方便金寶生在最短的時間內瞭解他的情況。

身為一個境況不妙的庶長子,前景很是艱辛啊。

金寶生笑了笑,覺得自己前景充滿了希望!

【小劇場之名字】

某年某月某秋日,結算獲利的時節。

辛苦了大半年之後,終於捱到分紅的美妙日子到來。趙不逾與金寶生悄悄來到極機密的帳房裡數錢分紅利中——

「為什麼你總是愛叫我的字,而從不叫我的名?」趙不逾將帳算清,分完銀票與錢幣之後,問。

金寶生正拎著一張寫著「憑票支付一百金銖」的銀票新奇地打量著。這是她第一次摸到銀票,這種神奇的物品,只流傳在上流社會與商賈之間,不屬於常見流通貨幣,相當於現代的支票。製作得相當精美,紙質是市面上不曾見過的,所以應該難以仿造。

「叫你的字有什麼奇怪的,那個李倫不也這麼叫你?」

「我跟李倫認識二十年了。也是熟悉之後才在對方允許下,互相稱字的。」趙不逾說得很含蓄。

金寶生揚了揚眉:「你是在抱怨我沒有經由你允許就叫你守恆了?」

「這已經沒有什麼好抱怨的了。」這個女人做事全憑自己高興,真要計較她的失禮,他成天都得忙著抱怨了,哪有空幹別的事?

「喔。」金寶生笑了笑,就當作他真的很寬容大度好了,也不跟他抬槓這個。身為一個新晉有錢人,她今天心情好得要命,一般小事也就不計較了。

「如果你笑完了,請記得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趙不逾有些受不了她抱著銀票傻笑的樣子,看起來真傻,一點也不像平常的她。

「喂,守恆,我們來試試拿銀票點菸的感覺好不好?」揚著手上的銀票,金寶生還沒有從亢奮裡回神。

「金寶生!」

「啊,別瞪我,我只是好奇而已,不會真的點啦……至少不是現在。我現在還不夠有錢,我知道。」她趕忙將銀票收起來,省得再招惹到他的瞪眼。

「你給我剋制一點!才這麼一點錢就讓你輕狂起來了嗎?」

「幻想是無罪的!」

「你不會只滿足於幻想的。」雖然認識她還不算太久,但趙不逾自認對她的劣根性已有足夠的瞭解了。

「啊……這個,哈哈哈。」乾笑,將此事跳過不談。很快接回原話題:「守恆,我喜歡你的字,非常喜歡,喜歡到認為趙守恆三個字就是代表你的全部,而不該有第二個名字來喚你。你感覺得到我對守恆兩個字的喜歡吧?」

「嗯。」有點遲疑地點頭。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喜歡……有一度,他還差點自作多情地想著,或許她對他起了不應該有的心思……但小心觀察之後,又認為不是那麼一回事。她,只是,喜歡他的字罷了……

「守恆這個名字……對我很重要。只要它還被叫喚著,就能讓我不會遺忘掉某些很重要的記憶。」她低低地說著,臉上有著懷念的笑意,也帶著點苦澀。

「你曾經認識別個叫守恆的人嗎?」趙不逾臉色不太好,一點也不喜歡自己成了別人的替身的感覺。

「不,沒有。」

「怎麼可能沒有?既然它對你很重要,不就應該是代表著某一個值得紀念的人嗎?」趙不逾問得很直接。

「紀念嗎?」金寶生喃喃道。然後望著他銳利的眼神,笑了:「是啊,是紀念。紀念上輩子的我吧。」

「什麼意思?」趙不逾皺眉問。她總是說一些他不能理解的話!

「我的意思是,我之所以會這麼喜歡這個名字,或許正是因為我上輩子就叫守恆啊。」

這種說法太奇怪了,趙不逾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麼,於是只能無言地瞪著她,覺得再一次被她給唬弄了。

「守恆,如今這是你的名字了。滿好的,我喜歡這樣。」

「你喜歡這個名字,是因為你認為這名字曾經屬於你;而今,又因為它是我的,所以你更高興了?」趙不逾覺得一腦袋迷糊。

「嗯,那代表我們有緣,代表我們緣定前世與今生。」她笑笑地嘆息:「因為你在這裡,所以我也在這裡。」

雖然不知道她這亂七八糟的結論是怎麼來的,但她最後的結語,讓趙不逾的眉頭舒展了。至少,她把跟他的相遇,當成是今生最美好的邂逅,珍惜著、詠歎著……

他還是覺得金寶生是他見過最奇怪的人,常常說著他聽不懂的話,但這不妨礙他逐漸將她當成重要的朋友與合夥人看待。

所以,他笑了,不再介意於她對他名字的說詞,開玩笑道:

「身為跟你緣定前世與今生的我,既然用了你上輩子的名字,那麼,請問,我的上輩子名字又該叫什麼?莫非正是叫趙寶生?」

金寶生臉上的笑收斂了起來,想了一下,定定地望著他的眼,說道:

「不,你上輩子,叫——趙飛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