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荒謬

男帝 席絹 第1頁,共2頁

這是個荒謬的世界……季如繪悶悶地想著。

「季,你在這兒啊?我找你呢。」

怎麼會這樣呢?不像啊!季如繪搔搔頭。

「喂喂!季,你幫我看一下後面,有沒有髒了還是皺了?剛才被叫去膳房扛菜搬肉的,也不容我換身舊衣服,今天才穿上的新衣服呢,弄髒了多可惜。」

不可思議……難以想象……季如繪抬頭看向天空,怎麼也沒料到自己居然來到了一個女權的國家!而她先前居然還以為自己來到的是女權賤如土的地方,真是天大的謬誤!可,也不能怪她會誤會啊,當她操持著最粗重的工作時,怎麼可能會相信這裡女權大如天?!

「季!叫你呢!你是聽到了沒有哇?!」忍無可忍,再不容許被視若無睹,於是用力抓攫住季如繪的肩膀搖晃起來。「醒醒!快醒來!你別是睜著眼睛睡了吧?快點醒來!」

季如繪無奈地阻止阿離的粗魯,嘆氣道:

「你已經問了一百次了,離,我最後再跟你說一次——你的制服很乾淨、很平整、很漂亮、很威風。請你不要再跑過來問了,去做你的事吧。」

「什麼叫去做我的事?我就是過來找你的!你躲在這裡做什麼?快點走,管事大人要我們集合,正式分派工作了。快走快走!要去遲了,惹得管事大人一個不高興,怕不將我們打發回工役房去!那可不成,咱好不容易才翻身,一定要努力求表現,讓大人賞識,要緊緊抓住這大好機會,最好就此留在皇宮裡當雜役,做這種輕鬆的活兒,別再回到皇宮後方那塊髒亂的地方受苦!」阿離握緊拳頭,像在對自己立誓。

「阿離,你覺不覺得……」季如繪眉頭始終擰著,心中滿滿的疑惑再也藏不住,必須找個人好好地說一說、問一問。雖然以阿離的出身而言,對這個國家的體制與社會常態恐怕瞭解的也不太多,但至少是比她好的。

阿離不由分說將人拉了就跑,邊道:

「有什麼話路上說。等你慢吞吞地把話說完,我看天也要黑了。陝瘧吧!千萬別給管事留下貪懶怠隋的壞印象。」

「阿離,你慢點。」季如繪被硬拉著跑,很快的上氣不接下氣。體格單薄的她,完全無法適應阿離矯健如飛的步伐。

「不能慢!我怕大家都集合了,就等我們倆。你要知道,這次有三十個人被遴選出來,誰都盼著從此出頭,再也不必回到那個黑暗的地方去吃苦。但聽說管事只打算留下十個能用的人,所以說,只要稍微出一點錯,就完蛋了。我們一定要做得比別人好、動作比別人快,讓主子們看得到我們的能幹機伶。眼下是最重要的時候,你好歹緊張點,別老走神。」雖然說要讓季如繪在路上說話,但一長串的叨唸又滔滔不絕地自嘴裡滑出,完全沒讓季如繪有搭話的餘地。

「阿離……」季如繪好無奈,但也只能繼續無奈。

「到了!幸好幸好,管事還沒到。我們快入列!」阿離欣喜地大叫一聲,回頭用力拍了拍季如繪的肩膀。

季如繪差點被一掌給拍趴到地上,痛得咬牙想罵人,但又無奈知道阿離是無心的,事實上,打從她來到盛蓮以來,要不是處處有阿離的幫助與保護,她可能早已經病死或餓死了。

「你就不能輕點嗎?」她只能喃喃抱怨。

「哎,這裡有位置,快過來排好。這裡涼,沒日頭,你快來。」阿離見季如繪臉色很臭,陪笑說道。

季如繪揉著肩膀走過去。看著在場的所有人都緊張地扯著身上已經夠平整的衣服,拍著身上幾乎看不到的灰塵。她們身上穿的是皇宮奴役裡粗使丫頭的制服,布料不怎麼樣,款式也是所有傭僕裡最難看的一種——灰色粗麻上衣、灰黑色下裳,腳上一雙麻草編成的草鞋。以季如繪的眼光來看,其造型就跟一隻灰不溜丟的老鼠差不多。但她同時也知道,這樣的待遇,相較於之前的破破爛爛、髒汙不堪,已經是這些人想都不敢想的天堂了。

這是新的衣服!沒有補丁、沒有臭味,是個人所獨有的私財,不必與任何人共有;每天都可以洗澡、每天都可以吃得很飽,再不必從早賣苦力到晚,只要工作到一個段落,是可以休息的……

天堂啊!

阿離與其他人在第一天享受到這種待遇時,全都忍不住淚流滿面。她們說這是她們夢想中的天堂,神仙也不過如此了!

所有人都明裡暗裡地發誓——再不要被送回去!再不要回到那個地獄!

所以她們拼命四處去打聽,想知道為什麼她們這三十個人突然被老天眷顧,被挑來皇宮裡?在打聽了十天之後,她們七拼八湊的,也多少有了一些結論——

據說這次破格將她們這群奴隸挑進皇宮內部,是因為皇僕所內部爭權惡鬥,鬥得太過頭,居然連在皇家主子面前服侍時,仍然藉機互扯後腿,沒有任何節制,這樣失儀失職的事,還不止一次,接二連三的發生,雖然有些郡主、公子為此向皇帝抱怨,但生性溫和的皇帝也只是口頭上跟對立兩方的侍從們說了幾句,就當沒事了。

但怎麼可能會沒事呢?情況自是愈來愈惡化,後來還是隻能仰仗盛蓮實際掌權者——頌蓮王,將這件事徹底解決。聽說那些不長眼的奴才在頌蓮王面前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加上那時頌蓮王正被別的事惹毛,更是火上加火,一怒之下全都鞭數十、流放殘蓮島,終生不得迴轉!

在這樣雷厲風行的整治下,整個皇宮少了將近四分之一的傭僕,皇宮的勞動人手霎時出現了個大缺口,即使已經從高侍學院調派了一些正要結業的學員進來,但仍是不敷使用,尤其是粗使的更缺。

宮務總管在想無可想之下,只好聽從下屬的建議,從皇宮後方的工役房裡,挑幾個能用的出來頂一陣子。這些工役們雖說做不了什麼細緻的活兒,其長相也粗劣不堪,但讓她們負責一些粗活倒是沒什麼問題,反正也不會讓她們走出傭僕活動的地點,就不怕讓金尊玉貴的主人們給看著嚇著了。

原本只打算挑十個能用的人過來,不過因為下個月將會舉辦幾場盛大的國宴,到時皇宮裡客人多、事情多,自然得多選一些人手過來做粗活,反正等一切忙完,再將二十個人送回去也不遲。

因為日後將要淘汰二十個不適用的人回去,這讓每個渴盼保有這種神仙般生活的人心中緊張害怕不已,做起事來總是盡力賣力,不管誰來指使做事,都一定乖乖做完,把宮僕奉為主子,不敢有任何抵抗的念頭。

「季,你看!管事過來了……啊!那是幽娘,有兩個幽娘!」阿離大驚小怪地呼了聲,但很快搗住自己的嘴。

「什麼幽娘?」季如繪疑惑地問,跟著看過去。見到兩名走在女管事前方的女子,樣子白白胖胖的,身上穿著宮官的朝服,看起來地位比較高,應該是兩名女官才是,怎麼會叫幽娘?莫非她們兩人的名字相同?

咦……幽娘?好耳熟啊,之前好像聽過……啊!是了,阿離曾經跟她說過她進宮時,身上換來的衣服就是被幽娘拿走了!

「阿離,這兩個人,是誰拿走我的衣物?」季如繪急切地問著。

「什麼衣物?」阿離不明白地問。

「你之前不是告訴過我,我原本穿的那身衣服被幽娘拿走了?是哪一個?」

阿離這才恍然,接著又露出了讓季如繪很不舒服的憐憫表情,道:

「季,你不會以為‘幽娘’這兩個字,是誰的名字吧?」

「不是嗎?」季如繪無奈地介面問,明白自己一定是搞錯了,但又不得不問,畢竟自己真的不懂。

「當然不是!幽娘是宮官名稱,是宮裡權勢很大的僕官,有時候女官還得在得勢的宮娘面前低頭呢!」

「幽娘不就是女官嗎?」

「當然不是!」阿離一副要昏倒的樣子。雖然很好為人師,但這阿季也未免太無知了?連這種基本常識都不懂,明明長著一副聰明相啊!

「都是在皇宮裡服務,又都是女的,還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女官可以結婚生女、白天在皇宮工作,晚上不當值的話,就出宮回家;幽娘就不行,她們是皇宮的高等僕首,一生都要在宮裡老死,一輩子是沒指望的。」

「這又是為什麼?」季如繪聽完後,更覺迷糊了。挫敗地發現自己來到這個奇怪的國家之後,始終處在一種昏昧愚笨的狀態,這真是讓她無法忍受!所以只能儘快搞懂這個奇怪國家的一切「常識」,被笑也認了。

阿離偷偷瞥了眼那幾個不知道為什麼還停在遠處說話沒過來的大人物,抓緊時間對季如繪說明——

「我跟你說白了,省得你以後不懂事隨便跟人亂問惹上禍事。」小心湊在她耳邊,低聲道:「季,幽娘就是不能人道的女人,差別就在這裡。」

「不能人道?」季如繪覺得這個用語套在女人身上好怪,一時沒注意這兩個字所代表的意思。

「對,不能人道。她們被賣進宮就受了宮刑,給幽閉了,自然再也不能娶夫生女。明白了嗎?」

什、什麼!季如繪大驚。

宮刑!幽閉!

這可怕的字眼狠狠將季如繪震住,她不可置信地瞪著阿離看,不願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阿離見季如繪臉色蒼白,原本想探探她的頭的,但因為頂頭上司已過來說話了,她只好趕緊將季如繪拉站在後面,以自己健碩的身影擋住,不讓季如繪蒼白失神的狀態被上頭看到,怕管事一個不高興,立馬將人打發回工場去,那就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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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刑,在君權王上的年代,是僅次於死刑的一種酷刑。

宮刑又叫淫刑,因為這種刑法所殘害的,是人體身上的生殖器。

用於男性的宮刑叫割勢;用於女性的宮刑叫幽閉。

《周禮》裡首見關於宦官的事蹟,於是後人認定西周是閹人進入皇宮服務的開始。

閹人哪……

季如繪煩躁地狂拔腳下的雜草,視一旁的鐮刀如無物,整個人處在大爆發的工作狂狀態。每個人都躲得她遠遠的,連自認是她的好朋友的阿離也沒敢接近。

怎麼會這樣呢?這裡是女權國家啊!雖然聽說現任的皇帝是個男的,但也因為他是男的,所以說白點就是個傀儡皇帝,手上沒半點實權——權威性低到連皇宮裡的僕人都管束不了,才會讓先前的惡鬥鬧得那麼嚴重。

整個國家的實權與決策,都掌握在至高無上、英明神武、萬民景仰的攝政王——頌蓮王蓮膧手中。以一個女權的國家來說,這是合理的,季如繪覺得理所當然該是這樣。女人當家作主時,哪有男人說話的分?

但是……為什麼堂堂一個女權國家,會有幽娘這種變態的產物出現?始作俑者是誰?究竟是誰造的孽啊?!那些手握大權的女人為什麼會允許這種殘害女性的刑法產生?

太鬱悶了。還沒來得及高興自己來到的地方是女權至上的國家,就為了女宦官這種人的存在而抓狂!難不成她這個大女人主義者被送來這個女人萬歲的鬼地方,就是為了繼續給女人爭取女權……

不,嚴格說來,不是女權,是人權。在男權與女權之前,最先該被維護的,是生身為人最基本的尊嚴與權利!也就是人權。

讓她沮喪的是,來到這樣堪稱是大女人天堂的地方,居然還要為著女權的被壓迫而憂慮不平,實在太荒謬了!

「季,你動作別那麼大,好像有官大人巡過來了,你別招人注目。」阿離小聲提醒。像她們這種小人物,在大人物面前,能有多謹慎就該多謹慎,小心才是保平安的最高原則,肯定比那些力求表現的人活得更久。

季如繪手一頓,動作緩慢下來,跟著阿離退到角落最不顯眼的地方。她當然不想就這樣以奴僕的身分被關在皇宮過一生,總有一天她會改變自己處境的,但絕對不會是以招人注目來當做一個開始,那不是一個好方式。

她並不想在皇宮裡招人注意,如果可以,她希望能有機會出宮,不管是用逃的,還是光明正大地走出去。總之,她對留在皇宮沒有任何想法。所以,依照慣例,她把自己的身影縮在阿離後面,將自己藏得好好的。

今日管事派了十個人過來這一處院落除草翻土,只為了某個皇親興起想在這片荒地種花,要求在三日內整地完畢。

主人云淡風輕的一個臨時想法,就教下面伺候的人亂成一團,讓管事不知道該從哪支出人手忙這件事。為了下個月的幾件大事,所有傭僕早已忙翻天了,最後想無可想,只好將那些粗奴給派過來。

怕她們這些粗人不懂事衝撞到貴人,出發前管事還再三交代:「實在因為沒有人了,才派你們到主人的居處幹活,千萬千萬不要做出惹眼的事。若是出了什麼事,會有什麼下場,你們自己知道。」嘴上撂了狠話還不放心,最後叫了個低階的丫頭過來監工。

本來躲在涼蔭下,對粗奴們指手劃腳過足大管事癮的小丫頭,發現有人朝這邊過來,原本還沒怎麼上心的,不過當她看到走在前面的是身著高等武衛制服的御衛後,叫了一聲,跳了起來,整個人手足無措地抖著,只能呆呆望著那些人,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她的位階不夠高,從來沒機會見主子,所以也沒受過正統的拜見禮儀訓練,該說什麼話?該怎麼行禮?她全都沒譜,最後,總算知道無論如何都該有所表示的,馬上對其他人下令道:

「你們快過來跪好!快點!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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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前方的新月小院正在整地,請容屬下先行過去讓那些粗奴迴避……」一名前領御衛停住步伐,望見前方跪成一排的粗奴,轉身對蓮帝稟報著。

「不必了。她們在那邊忙活,擾不著朕。」蓮帝的聲音溫和可親,正如其人溫潤如玉,給人如沐春風的感覺。

一個看不出王霸之氣的帝王,卻正是盛蓮國所需要的,因為他是男帝。

假若他是女帝的話,國民自然會對他有所要求與期待,寄託國強民富的願景——再次宣告,那是說,假如他是女帝的話。

但他不是,他這個現任的皇帝不是女人,是個男人,所以是沒有實權的男帝。

一個溫和沒脾氣的皇帝,顯然是好伺候的。所以御衛才敢在皇帝說完之後,仍然希望可以說服蓮帝改變心意。就見她道:

「請您三思啊,陛下!那些粗奴自是不敢擾著您,但賤民粗陋不堪,看著就是有礙觀瞻,更別說她們身上恐怕還帶著什麼不乾不淨的病呢!再說,陛下您金尊玉貴,豈是這些賤民有福氣見著的?」

蓮帝被這麼一勸,沒有馬上開口,像是被說得舉棋不定,心中無法做出決定。就在御衛認為自己成功說服皇帝,正在心裡暗自得意之時,皇帝身邊的首席女侍官白琳站出來說話了——

「紀秀嫦,你哪那麼多話,陛下好不容易病癒,稍微有精神些,想出來隨意走走散散心,你亂七八糟說些什麼啊!那些粗奴離得那麼遠,不管她們就好了,總之,別再說了!再說下去,我看哪,真正擾了陛下好心情的罪人就是你了,到時你就自個兒去刑律司領罰吧!」

「哎!白琳大總管,我的琳皇總管,你說這什麼話?我這不是一心為主,生怕有個萬一嗎?」原本強勢的御衛當下不敢再多言,陪笑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