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凱特琳

席恩·葛雷喬伊坐在奔流城大廳的板凳上,一手拿著麥酒角杯,一邊跟父親的手下敘述囈語森林大捷的經過。「……那群人想逃,可我們把河谷兩頭堵得死死的,然後拿刀拿枪從黑暗裡衝出來,羅柏那頭狼殺进去時,蘭尼斯特家的人八成以為是異鬼來了。我親眼看見它把一個人的胳膊活生生地扯下來,周圍的馬聞到它的氣味就發了狂,落馬的人不可勝數……」

「席恩,」她打斷他,「我兒子到哪裡去了?」

「夫人,羅柏大人去了神木林。」

奈德以前也每每如此。他是他父親的兒子,正如他是我的兒子,我必須牢牢記住。噢,諸神慈悲,奈德……

她在綠葉編織的樹蓬下找到羅柏,四周滿是大紅杉和老榆樹。他跪在心樹之前,那是一棵纖瘦的魚梁木,刻畫其上的臉龐多了幾許哀傷,少了幾分坚毅。他的長劍插在面前,劍尖深入土中,他雙手戴著手套,紧紧握住劍柄,跪在他身旁的是大瓊恩·安柏、瑞卡德·卡史塔克、梅姬·莫爾蒙、蓋伯特·葛洛佛等人,泰陀斯·布萊伍德亦在其中,碩大的鴉羽披風攤在身後。這些是依舊信奉古老諸神的人,她明白,但當她捫心自問:如今的自己究竟信奉哪個神?卻找不到答案。

她只覺不應打擾他們禱告,諸神行事自有其理由……即便是從她手中奪走奈德,奪走父親大人的殘酷神祗,於是凱特琳靜靜等候。河風吹动樹梢,她看到右邊遠方的水車塔,上面爬滿了長春藤。佇立原地,所有的回憶排山倒海般向她襲來,當年父親正是在這片樹林裡教她骑馬,艾德慕曾經從那棵榆樹上摔下來,跌斷了手臂,她和萊沙還在那片樹蔭下與培提爾玩親吻遊戲。

她已有多年不曾回想起這些事,記得他們當時年紀還小——她自己與現在的珊莎相若,萊莎比艾莉亞年幼,培提爾則更小,卻最迫不及待。兩個女孩轮流和他接吻,一會兒鄭重其事,一會兒咯咯直笑,如今回想起來,歷歷在目。她彷彿還可以感覺到他搭著她肩膀的手,大汗淋漓,聞到他嘴裡的薄荷氣味。神木林裡薄荷遍地,培提爾沒事最爱嚼個幾片。那時的他真是個膽大的小鬼,一天到晚闖禍。「他想把舌頭伸进我嘴裡呢。」獨处時,凱特琳偷偷跟妹妹說。「他也這麼對我做,」萊莎悄聲道,面帶羞怯,但興奮得喘不過氣。「我很喜歡。」

羅柏緩緩起身,收劍入鞘,凱特琳突然想到:她的兒子曾否在神木林裡吻過女孩子呢?一定有吧。她看見珍妮·普爾睜著水汪汪的眼睛望著他,城堡裡好些女侍也是,其中有幾個已經滿了十八歲……他既然已經打過仗、殺過人,一定也吻過女孩子。她眼裡充滿淚水,連忙憤怒地將之抹去。

「母親,」羅柏看到她站在那裡,便開口道,「我們必須召開會議,很多事情需要討論決定。」

「你外公想見你,」她說,「羅柏,他病得很重。」

「艾德慕爵士把他的情況跟我說了。母親,我很為霍斯特大人難過……也為你難過,但我們必須先開會,我們剛剛接到南方傳來的訊息,藍禮·拜拉席恩已經登基稱王。」

「藍禮?」她大為震驚,「應該是史坦尼斯大人……」

「夫人,我們也都這麼想。」蓋伯特·葛洛佛道。

戰爭會議在大廳舉行,四張長摺疊桌排成向上開口的方形。霍斯特公爵病情太重,無法與會,依舊淺眠於阳臺上,做著他年輕時長河落日的夢。艾德慕坐上了徒利家族的高位,身旁是黑魚布林登,他父親的封臣則分坐於左右兩側。原本兵敗逃亡的三叉戟河貴族,接獲奔流城捷報後,又紛紛回來了。卡利爾·凡斯的父親戰死於金牙山城,如今他已繼承了爵位。與他同來的有馬柯·派柏,此外還有雷蒙·戴瑞爵士的兒子,那孩子年紀和布蘭差不多。傑諾斯·佈雷肯伯爵怒火沖天地從石籬城的廢墟中趕來,並儘可能地跟泰陀斯·布萊伍德伯爵保持距離。

凱特琳、羅柏和北境諸侯坐在高位對面,面朝她弟弟。他們人數較少。大瓊恩坐在羅柏左手,之後是席恩·葛雷喬伊;蓋伯特·葛洛佛和莫爾蒙伯爵夫人坐在凱特琳右側。遭受喪子之痛的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形容憔悴,眼神空洞,宛如噩夢缠身的人,長長的鬍子也不再梳洗。他的兩個兒子戰死於囈語森林,長子則率領卡史塔克部隊在綠叉河與泰溫·蘭尼斯特作戰,至今生死未卜。

接下來是持續的爭吵,直至深夜。每位貴族都有權發言,他們也各自把握機會,卯足全力……或大吼大叫、或高聲咒罵、或曉之以理、或連哄帶騙、或語帶玩笑、或討價還價、或拿酒拍桌、或出言要脅,時時有人憤而離席,然後沉著臉或微笑著回來。凱特琳靜靜地坐著,凝神傾聽。

根據情報,盧斯·波頓已在頸澤的堤道口重整敗軍,赫曼·陶哈爵士和瓦德·佛雷則依舊握有孿河城。泰溫公爵的部隊已經回頭渡過三叉戟河,正朝赫伦堡前进。目前国內有兩人稱王,且彼此互不相讓。

許多諸侯希望即刻进軍赫伦堡,與泰溫公爵決戰,一舉消滅蘭尼斯特勢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馬柯·派柏更力主派兵西进凱巖城。但仍有不少人建議暫緩行动。傑森·梅利斯特特別指出:眼下奔流城剛好扼住蘭尼斯特軍的補給線,不妨把握這個優勢,阻止泰溫大人獲得補充兵力和物資,並藉機加強自身防禦,讓疲累的軍隊得到休整。對所有謹慎的提議,布萊伍德伯爵一概聽不进去,他認為應該乘著囈語森林之戰的勢頭,早日結束戰事,所以不但要立刻进軍赫伦堡,還要盧斯·波頓的部隊南下配合支援。依照慣例,只要是布萊伍德家族的主意,佈雷肯家族一定反對到底,於是傑諾斯·佈雷肯起身力促大家向藍禮国王效忠,並南下與其大軍會師。

「藍禮不是国王。」羅柏說。這是會議以來他首次開口。他知道何時該留心傾聽,這點頗有乃父之風。

「大人,您總不能向喬佛裡效忠吧?」蓋伯特·葛洛佛道,「令尊就死在他手裡啊。」

「這代表他是個惡人,」羅柏回答:「卻不代表藍禮就是国王。喬佛裡是勞勃的嫡長子,依照王国律法,王位理應歸他所有。若他死了——請諸位相信我打算親眼看著他死——他也還有個弟弟。王位的繼承權會傳到託曼手中。」

「託曼也是個不折不扣的蘭尼斯特。」馬柯·派柏爵士斥道。

「沒錯,」羅柏有些困擾,「但即便兩人皆死,也轮不到藍禮稱王。他是勞勃的二弟,好比布蘭不能先於我成為臨冬城公爵,藍禮也不能先於史坦尼斯取得王位。」

莫爾蒙伯爵夫人表示同意:「史坦尼斯大人的確比他有資格。」

「但藍禮已經接受了加冕,」馬柯·派柏說,「高庭和風息堡都支援他,多恩領想必也不會袖手旁觀。倘若臨冬城和奔流城的勢力與之結合,七大家族中便有五家歸他指揮。若是艾林家族也肯出兵,那就是七分之六的勢力!以六敵一,諸位大人,用不了一年,我們便可把太后、小鬼国王、泰溫公爵、小惡魔、弒君者、凱馮爵士他們的頭通通插在枪尖上!我們只需加入藍禮国王,便可取得這樣豐碩的戰果,何必拋開一切去投效史坦尼斯大人呢?他能給我們什麼好处?」

「依照律法,他的權利先於藍禮。」羅柏固執地說。凱特琳覺得他說話的模樣像極了他父親,竟有些害怕。

「那麼,你的意思是要我們投效史坦尼斯大人?」艾德慕問。

「我不知道。」羅柏說,「我向諸神祈求,希望他們指點接下來的方向,但他們並未回答。蘭尼斯特說我父親是叛徒,並謀害了他,我們都知道這是無恥的謊言,可是,倘若喬佛裡是合法的国王,而我們又舉兵反抗,那我們就真的成了叛徒了。」

「在目前的情勢下,家父會敦促各位謹慎行事,」年長的史提夫伦爵士說,露出佛雷家黄鼠狼般的招牌微笑。「何妨靜觀其變,讓兩個国王大玩權力遊戲呢?等他們打完了,我們既可以向勝利者稱臣,也可以舉兵反抗,一切任憑我們抉擇。而目前藍禮既已起兵,泰溫大人應該會急於與我方談和……並換取他兒子平安歸去。諸位可敬的大人,就讓我前往赫伦堡,與他談判休兵的條件,並提出贖金……」

一聲怒吼淹沒了他的話音。「你這個懦夫!」大瓊恩吼道。「乞求議和就是示弱。」莫爾蒙伯爵夫人也宣佈。「去他妈的贖金,說什麼我們都不能放走弒君者!」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叫道。

「為什麼不議和?」凱特琳問。

諸侯們全轉過頭來,盯著她,但她只感覺得出羅柏注視她的眼神。「母親,他們謀殺了我的父親,您的丈夫。」他沉痛地說。他抽出長劍,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精鋼打造的利刃在粗糙的木頭上閃著寒光。「我拿這個跟他們談判。」

大瓊恩高聲附和,其他人也表示同意,他們或隨之吶喊,或握拳拍桌,紛紛抽出佩劍。凱特琳靜待他們平息。「諸位大人,」她接著說,「艾德大人是各位的主子和同僚,但我與他同床共枕,為他生兒育女,難道我對他的爱不如各位麼?」她哀慟得險些沒了聲音,但她深吸一口氣,用力安抚情緒。「羅柏,假如用劍可以使他起死回生,那麼直到奈德再次站在我身邊為止,我都絕不允許你收劍入鞘……然而逝者已矣,縱然有一百次囈語森林大捷也改變不了這事實。奈德走了,戴林恩·霍伍德走了,卡史塔克大人兩個英勇的兒子,以及除此之外許許多多的人都走了,他們都不會再回來。難道我們還要賠上更多人命?」

「夫人,您畢竟是女人家,」大瓊恩用那渾厚低沉的聲音說:「女人家不懂這種事。」

「女人家心腸软,」卡史塔克伯爵道,臉上刻滿悲傷的痕跡。「男人是需要復仇的。」

「卡史塔克大人,把瑟曦·蘭尼斯特交到我手上,我就讓您見識一下女人家的心腸有多软。」凱特琳回答:「我或許不懂戰術謀略……但我知道什麼是徒勞無功。我們出兵打仗,是為了阻止蘭尼斯特軍在河間地燒殺擄掠,是為了拯救遭人誣陷,身陷囹圄的奈德。我們的目的在於保護領土,並使我夫君重獲自由。」

「目前我們已經達成一個目的,而另一個則永遠不可能達成。雖然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我都會為奈德哀悼,然而我必須首先為生者考慮。我希望我的兩個女兒能平安歸來,她們如今還在太后手裡。倘若我必須拿四個蘭尼斯特家人去交換兩個史塔克家人,我認為這樣非常划算,併為此感謝天上諸神。羅柏,我希望你平平安安,接替你父親的爵位,統治臨冬城。我希望能見你幸福快樂地生活,親吻女孩的雙唇,娶妻生子。我希望能結束這一切。諸位大人,我渴望重返家園,併為亡夫哭泣終老。」

凱特琳語畢,大廳一片寂然。

「議和,」布林登叔叔說,「夫人,能議和自然好……但在什麼條件之下呢?如果今日議和,馬放南山,明日便得拿起武器,重返戰場,這是沒有意義的。」

「假如我只能帶著兒子的屍骨返回卡霍城,那麼我的託伦和艾德死了又有何價值?」瑞卡德·卡史塔克質問。

「沒錯,」佈雷肯伯爵道,「格雷果·克里岡燒光我的田地,屠殺我的子民,石籬城而今只剩一片焦黑廢墟。難道我還得向派他來的人卑躬屈膝?假如能這麼輕易地忘記一切,何必辛辛苦苦打仗呢?」

令凱特琳意外和沮喪的是,布萊伍德大人竟也同意他的說法:「就算我們和喬佛裡国王達成和議,豈不又成了藍禮国王眼中的叛徒?若是獅鹿相爭鹿得勝,我們又怎麼辦?」

「無論你們作何決定,反正我絕不承認蘭尼斯特家的人是国王。」馬柯·派柏爵士宣佈。

「我也不會!」戴瑞家的小男孩叫道,「我絕不會!」

眾人再度互相大呼小叫。凱特琳絕望地坐著,差一點就說服他們了,她心想,他們幾乎就要聽從她了,就差那麼一點……然而時機稍縱即逝,議和的希望已然破滅,再也沒有機會療傷止痛,保護兒女們安全了。她看看兒子,看著他聆聽諸侯爭論。他皺眉、困擾,已經全然與這場戰爭密不可分。他承諾將娶瓦德·佛雷的女兒為妻,但她看得出他真正的新娘是眼前桌上的那把劍。

凱特琳想著兩個女兒,不知今生是否還有機會見面,這時大瓊恩一躍而起。

「諸位大人!」他高聲大喝,聲音在屋宇間回荡。「聽我說說我對這兩個国王的看法!」他啐了一口。「藍禮·拜拉席恩對我來說狗屁不是,史坦尼斯也一樣,憑什麼讓坐在滿地開花的高庭或多恩的人來統治我們?他們哪裡懂得絕境長城、狼林和先民荒冢?就連他們信奉的神也不是真神。至於蘭尼斯特,叫異鬼把他們抓去吧,老子受夠了。」他伸手過肩,抽出那把駭人的雙手巨劍。「咱們為什麼不能像以前一樣自己管自己?咱們娶的是真龙的女兒,眼下真龙已經死光啦!」他劍指羅柏。「諸位大人,要我下跪沒問題,但我只跟這一位国王下跪。」他話聲如雷,「北境之王萬歲!」

然後他跪下來,將佩劍放在她兒子腳邊。

「這樣的話,我也同意停戰。」卡史塔克伯爵道,「就讓他們繼續保有紅城堡和鐵椅子吧。」他抽出長劍。「北境之王萬歲!」說罷他跪在大瓊恩身邊。

梅姬·莫爾蒙站起來。「冬境之王萬歲!」她高聲宣佈,接著將她的帶刺釘頭錘放在兩把劍旁邊。這時河間貴族們也紛紛起身,雖然布萊伍德、佈雷肯和梅利斯特等家族從未被臨冬城統轄,凱特琳卻見他們一一起立,拔出佩劍,屈膝下跪,口中高喊著三百年來無人聽過的古老名諱。自從龙王伊耿一統六国,這個稱號首度堂皇重現,響徹於她父親的木造殿堂:

「北境之王萬歲!」

「北境之王萬歲!」

「北境之王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