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丹妮莉絲

「那孩子是個怪物,」彌麗·馬茲·篤爾替他說完。骑士雖然武藝超群,但丹妮明白此刻巫魔女比他更有力量、更殘酷,更是難以想像地危險。「整個人畸形扭曲。我親自幫他接生,他像蜥蜴一樣全身長滿鱗片,眼睛是瞎的,屁股上生了條短尾巴,還有一對像蝙蝠一樣的小翅膀。我一碰他,他的皮肉就從骨頭上脱落,裡面滿滿的都是蛆蟲,散發出腐爛的惡臭,他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就是那股黑暗,丹妮心想,就是那股紧追身後,想要吞噬她的恐怖黑暗。假如她回頭,一切就都完了。「喬拉爵士把我抱进這座帳篷時,我兒子還健康強壯。」她說,「我感覺得到他不斷拳打腳踢,急著要降臨人世。」

「或許如此,」彌麗·馬茲·篤爾回答,「可從你肚子裡生出來的東西就是我剛剛說的那樣。卡麗熙,當時這座帳篷裡充滿死亡。」

「不過是些影子,」喬拉爵士嘶聲道,然而丹妮聽得出他話中的疑慮。「我親眼看到了,巫魔女,我看到你獨自待在這裡,和影子跳舞。」

「鐵大王,墳墓灑下的影子是很長的,」彌麗說,「又長又暗,直到任何亮光都無法阻擋。」

丹妮明白了,是喬拉爵士害死了她兒子。他出於對她的敬爱和忠誠,將她抱进了一個任何活人都不該进入的地方,把她的寶貝餵給了黑暗。對此,他自己一清二楚;那張灰白的臉龐,那對空洞的眼瞳,那雙不便於行的跛足,實實在在說明了他的悔恨。「喬拉爵士,你也被阴影所害。」她對他說,但骑士沒有答話。丹妮轉向女祭司,「你警告我:惟有死亡方能換取生命,我以為你指的是那匹馬。」

「不對,」彌麗·馬茲·篤爾道,「那只是您用來欺騙自己的謊言,您很清楚代價是什麼。」

她知道麼?她當時真的知道麼?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我已經付出了代價,」丹妮說:「我付出了那匹駿馬,我的孩子,還有魁洛、柯索、哈戈和科霍羅,付了好多好多倍。」她霍地從靠墊上站起。「卓戈卡奧人在哪裡?帶我去見他,不管你是女祭司、巫魔女還是血巫,總之我要見他。我要看看我用兒子的性命換來了什麼。」

「如您所願,卡麗熙。」老婦人說,「請隨我來,我帶您去見他。」

丹妮遠比自己以為的虛弱,喬拉爵士伸手環抱住她,支撑她站立。「公主殿下,以後有的是時間。」他靜靜地說。

「喬拉爵士,我現在就要見他。」

習慣了帳篷內的昏暗,外面的世界亮得嚇人。太阳如融化的黄金,燒灼著大地,炙烤的地面干裂而空洞。女僕們端著水、酒和瓜果等在一旁,喬戈走上前來,協助喬拉爵士攙扶她,阿戈和拉卡洛則站在後面。烈日照在沙地上,反射的強光使她很難視物,直到丹妮舉手遮眼,這才見到一團營火的餘燼,幾十匹馬無精打采地走來走去,尋找那一點點青草,此外還有少數的營帳和睡袋。一小群幼童圍聚過來看她,更遠处還有些婦人做著日常瑣事,幾名佝僂的老人,睜著疲倦不堪的眼睛,痴痴地望向湛藍的天空,虛弱地揮趕血蠅。仔細一數,大約只有百來個人,就這麼多。原先足足四萬戰士的營地,如今只剩風沙和塵土。

「卓戈的卡拉薩走了。」她說。

「無法骑馬的卡奧沒有資格當卡奧。」喬戈道。

「多斯拉克人只追隨強者,」喬拉爵士說,「公主殿下,我很抱歉,我們實在留不住人。波諾‘寇’第一個離開,並自稱波諾卡奧,不少人跟了他。沒過多久,賈科也如法炮製。剩下的人則趁著夜色,大群小群地,一天一天走光。從前多斯拉克海中只有卓戈的卡拉薩,如今卻有了十多個新的。」

「老人們留了下來,」阿戈說,「還有膽小鬼、弱者和病夫,以及發過誓的我們。我們決不離開您。」

「卡麗熙,他們帶走了卓戈卡奧的牧群,」拉卡洛道,「我們人手太少,阻止不了他們。搶奪弱者本是強者的權利。他們還搶走了很多奴隸,卡奧和您的都有,只留了幾個下來。」

「埃蘿葉呢?」丹妮想起自己在羊人城鎮外拯救的受驚女孩,連忙問。

「馬戈把她抓走,他如今是賈科卡奧的血盟衛,」喬戈說,「他先將她大骑特骑,然後把她給了他的卡奧,之後賈科又把她給了其他的血盟衛,而他總共有六個衛士。完事之後,他們割了她的喉嚨。」

「卡麗熙,這是她的命。」阿戈道。

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這是她悲慘的命運,」丹妮說,「但馬戈的命運將更悲慘。我以新舊諸神之名起誓,以羊神、馬神和世上所有神靈之名起誓,向聖母山和世界的子宫湖起誓:在我处置他們之前,馬戈和賈科將會哀求我按照他們對待埃蘿葉的方式賜給他們慈悲。」

多斯拉克人不安地彼此對視。「卡麗熙,」女僕伊麗像對小孩子解釋一般地跟她說,「賈科現在是卡奧,身後有兩萬名骑馬戰士。」

她昂首道:「我呢?我是‘暴風降生’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家族的丹妮莉絲,我是征服者伊耿與殘酷的梅葛的後裔,血緣可以上溯至古老的瓦雷利亞民族。吾乃真龙之女,我向你們發誓,這些人將會尖叫痛苦而死。現在,帶我去見卓戈卡奧。」

他躺在光溜溜的紅沙地上,睜眼望著太阳。

他的身上停了十幾只血蠅,但他似乎渾然不覺。丹妮揮開蒼蠅,在他身邊跪下。他的眼睛睜得老大,卻視而不見,她當下便明白他雙目已瞎。可當她輕聲說出他的名字,他似乎仍舊充耳不聞。他胸口的傷已經完全癒合,結成的疤又灰又紅,看來十分猙獰可怕。

「他為什麼一個人待在這裡曬太阳?」她問他們。

「公主殿下,他似乎喜歡阳光的溫暖,」喬拉爵士道,「他的眼睛會隨太阳移动,雖然他根本看不到。他能走路,只要有人帶著他,他會跟著走,但僅止於此。若把食物放进他的嘴中,他就會吃;若把清水滴到他唇上,他就會喝。」

丹妮輕輕吻了她的日和星的額頭,起身面對彌麗·馬茲·篤爾。「巫魔女,你的法術可真是代價高昂。」

「他活了下來,」彌麗·馬茲·篤爾說,「您要的是他的生命,您也支付了生命。」

「對卓戈那樣的人來說,這根本不是生命。他的生命是開懷大笑,是火爐上燒烤的肉塊,是雙腿間骑乘的駿馬。他的生命是手握亞拉克彎刀,骑馬迎敵,鈴鐺在髮際作響。他的生命是他的血盟衛,是我,以及我原本要為他產下的兒子。」

彌麗·馬茲·篤爾沒有回答。

「要多久他才會變回以前那樣?」丹妮質問。

「等太阳從西邊升起,在東邊落下。」彌麗·馬茲·篤爾說,「等海水干枯,山脈像枯葉一樣隨風吹落。等您的子宫再度胎动,您再次懷了孩子。到了那時候,他才會變回以前的模樣,在那之前絕不可能。」

丹妮朝喬拉爵士和其他人打個手勢。「你們先退下,我要單獨跟巫魔女談談。」莫爾蒙和多斯拉克人隨即離開。「你明明知道,」等他們走後,丹妮開口道。不論她的內心和肉体有多麼痛楚,憤怒卻給了她力量。「你明知我會得到什麼,也明知代價為何,卻依舊讓我付出了代價。」

「他們燒了我的神廟,這是不對的。」肥胖的扁鼻婦人平靜地說,「他們觸怒了至高牧神。」

「神靈才不會做出這種事,」丹妮冷冷地說。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你欺騙了我,謀害了我体內的孩子。」

「是啊,骑著世界的駿馬沒有辦法燒燬城市,他的卡拉薩再也無法令其他国度灰飛煙滅了。」

「是我替你求情,」她痛苦地說,「是我救了你。」

「救我?」拉札林婦人啐了一口。「我被三個男人侵犯,那不是男女正常結合的姿勢,而是從後面上,好像公狗和母狗交配一樣。你骑馬經過時,第四個男人正插入我体內。你要怎麼救我?我親眼見到我所信奉之神的廟堂遭到焚燒,而我曾在那裡醫治過不計其數的善男信女。我的家園被他們燒燬,街上隨处可見堆堆人頭,人頭堆裡有給我做麵包吃的烘焙師傅,有罹患死眼熱病,好不容易才被我救治的小男孩,而那不過是三個月前的事。我至今還能聽見骑馬戰士揮动皮鞭,催趕孩童離開,他們震天动地地哭泣。你倒是說說看:你救了什麼?」

「我救了你的命。」

彌麗·馬茲·篤爾冷酷地笑笑:「那就好好瞧瞧你的卡奧,讓你明白當一切都消失的時候,生命究竟有何價值。」

丹妮喚來卡斯部眾,命他們逮捕彌麗·馬茲·篤爾,將她五花大綁。然而當巫魔女被帶走時,卻對她露出微笑,彷彿兩人間共享某種秘密。丹妮只需一個字,便可讓她人頭落地……但她又能得到什麼?一顆頭?假如生命都沒了價值,死又何妨?

他們領著卓戈卡奧來到她的帳篷,丹妮命令他們將浴缸裝滿水,這次不是血水。她親自為他沐浴,為他洗去手臂和胸膛的塵土,用软布拭淨他的臉龐,為他長長的黑髮抹上肥皂,將糾缠打結的地方梳理柔順,直到頭髮如她記憶中那般烏黑髮亮。完成之後,夜幕早已低垂,丹妮只覺筋疲力竭。她停下來吃東西,卻只能吞下一顆無花果,喝了一口水。睡眠或許是種解脱,但她已經睡了很久……睡得太久了。為了從前和將來每個他們共有的晚上,她應該為他奉獻今夜。

她領他走进黑夜,初次結合的回憶伴隨著她。多斯拉克人相信,所有的人生大事都應該讓蒼天作見證。她告訴自己,這世上有比仇恨更強大的力量,有比巫魔女在亞夏習得的妖術更古老更真切的魔法。夜空沉暗,明月隱沒,頭頂只有百萬顆星星熠熠發光,她把這當作吉兆。

這裡沒有柔软的草坪歡迎他們,只有坚硬飛塵的沙地,裸露的岩石。雖然沒有微風吹拂的樹林和潺潺溪澗溫柔的水聲抚平她的恐懼,但丹妮告訴自己,只需天際點點繁星便已足夠。「卓戈,請你想起來,」她悄聲說,「請你想起我們結婚那天晚上,我們的第一次結合。想起我們孕育雷戈的那個晚上,整個卡拉薩看著我們,而你的眼中只有我。想起世界的子宫湖,水有多麼清涼澄澈。請你想起來啊,我的日和星,請你想起來,回到我身邊。」

由於剛生產完畢,傷口未愈,她無法如願與他結合,不過多莉亞教過她其他方法,於是丹妮用上了她的手、她的嘴巴和她的胸乳,她用指甲抠他,在他身上印滿吻痕,在他耳邊輕聲細語,向他祈求禱告,說故事給他聽。末了,她用淚水淹沒了他。

然而卓戈沒有知覺,沒有說話,更沒有勃起。

當空洞荒涼的地平線上露出淒涼的曙光,丹妮終於知道自己永遠地失去了他。「等太阳從西邊升起,在東邊落下。」她哀傷地說,「等海水干枯,山脈像枯葉一樣隨風吹落。等我的子宫再度胎动,我再次懷了孩子。到了那時候,我的日和星,你才會變回以前的模樣,在那之前絕不可能。」

回不來了,那股黑暗喊道,回不來了回不來了回不來了。

丹妮在帳篷裡找到一個裝滿羽毛的柔软絲枕,將枕頭紧抱在前胸,走回到她的日和星卓戈身邊。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她走起路來覺得好痛苦,心中只想就此長眠,並不再做夢。

她在卓戈身邊跪下,吻了他的雙唇,然後用枕頭蓋住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