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布蘭

「瑞肯,」布蘭說,「要不要跟我回去?」

「不要,我喜歡待在這裡。」

「可這裡又黑又冷。」

「我不怕。我要等爸爸回來。」

「你可以跟我一起等啊,」布蘭說,「你和我,還有我們的小狼,我們一起等他回來。」這時兩隻冰原狼都舔起傷口,經此惡鬥,他們需要悉心照料。

「布蘭,」學士坚定地說,「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毛毛狗性子太野,不能讓它這樣亂跑。我是第三個被他咬傷的人了。假如讓它在城裡隨意活动,遲早會鬧出人命。事實很難接受,可這隻狼一定得拴起來,否則……」他猶豫了一下。

……就得殺掉,布蘭心想,然而他卻說:「它生來就不是被拴的,就讓我們一起到你的塔裡等嘛。」

「這實在不可能。」魯溫師傅道。

歐莎嘻嘻笑道:「我沒記錯的話,這裡該由這孩子當家,」她把火炬交還魯溫,抱起布蘭。「所以就到學士的塔裡去吧。」

「瑞肯,要一起來麼?」

弟弟點點頭。「如果毛毛也一起去的話。」說完他跑在歐莎和布蘭後面,這下子,魯溫師傅也只好跟上,不過他還是充滿戒心地看著兩隻狼。

魯溫學士的塔裡到处堆滿了物品,他居然還能從中找到東西,布蘭覺得簡直就是奇蹟。書籍在桌椅上堆得老高,架子上陳列著一排排瓶瓶罐罐,家具上則滿是燒剩的蠟燭和干涸的蠟滴,那根密爾制的青銅鏡管就端坐在阳臺門邊的三角架上,牆上掛著星象圖,草蓆上攤著散亂的地圖,紙張、羽毛筆和墨水瓶則隨处可見,許多東西都沾上了居住屋樑間的渡鴉所遺留的糞便。歐莎聽從魯溫簡潔的指示,替他清洗傷口,著手包紮。頭頂的烏鴉不停地嘎嘎叫喚。「這樣的想法真是荒唐,」她為他在狼咬的傷口塗上一種氣味撲鼻的膏药,頭髮灰白的瘦小學士一邊說,「我承認,你們兩個同時做了相同的夢,咋看起來的確很怪,但仔細一想,其實非常自然。你們想念你們的父親大人,也知道他如今身遭囚禁。恐懼會影響人的思緒,讓人產生奇怪的念頭。瑞肯年紀還小,不瞭解——」

「我已經四歲了。」瑞肯說。他正透過鏡管,眺望首堡上的石像鬼。兩隻冰原狼各據偌大的圓形房間的一端,舔著傷口,啃食骨頭。

「——年紀還小,所以——哎喲,七層地獄,還真痛。不,別停下,多抹點。正如我剛才所說,他年紀還小,但布蘭你應該知道:夢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有些有,有些沒有。」歐莎將淡紅色的火奶倒在長長的傷口上,魯溫吸了口氣。「森林之子能告訴你關於夢的知識。」

老師傅疼得眼淚都流了下來,但他仍舊固執地搖搖頭。「森林之子……本身就只存在於夢中。他們早已滅亡、消失。夠了,這樣就夠了,現在把繃帶拿來。先墊棉花,再裹繃帶,綁紧一點,我大概還會流不少血。」

「老奶妈說森林之子懂得樹木的歌謠,會說动物的語言。他們能像鳥一樣飛翔,像魚一般游泳。」布蘭說,「她說他們的音樂很美,光是聽到就會讓你像嬰兒一樣哭泣。」

「他們是靠魔法才辦到的,」魯溫師傅有些心不在焉地說,「我真希望他們還在。如果有魔法,我的手就不用痛得這麼厲害,他們也可以跟毛毛狗溝通,叫它別亂咬人。」他憤怒地瞟了一眼那頭大黑狼。「布蘭,你要記好,不能相信魔法,否則就會做出拿玻璃劍和人打架的蠢事。森林之子正是如此。來,讓我給你看件東西。」他突然起身,穿過房間,回來之時,沒受傷的手裡多了個綠罐子。「你看看這些。」說著他開啟瓶蓋,倒出幾個閃亮的黑箭頭。

布蘭拾起一個。「這是玻璃做的。」瑞肯也好奇地靠過來,朝桌上看。

「這種玻璃叫龙晶。」歐莎道。她手拿繃帶,在魯溫身邊坐下。

「學名是黑曜石。」魯溫澄清,一邊挺起受傷的手臂。「這種物質是在地心深处,用諸神之火鍛造而成。幾千年前,森林之子便是用黑曜石打獵,因為他們不懂冶煉金屬。他們以樹葉編織的衣服代替盔甲,用樹皮充作綁腿,所以看起來彷彿與森林融為一体。他們的飛箭和刀刃都是黑曜石做的。」

「現在也依舊如此。」歐莎把一塊软墊布蓋在學士的前臂傷口,然後用長長的棉繃帶扎紧。

布蘭把箭頭拿近細看,黑色的玻璃又滑又亮,他覺得好漂亮。「可以給我一個麼?」

「你就拿去吧。」老師傅說。

「我也要,」瑞肯說,「我要四個,因為我四歲。」

魯溫要他算清楚了。「小心,它們依然很鋒利,可別割傷自己。」

「告訴我森林之子的事。」布蘭說。這很重要。

「你想知道哪方面的事呢?」

「每個方面我都想知道。」

魯溫師傅拉拉頸鍊。「他們是生活在黎明之紀元的族群,是世界最初的統治者,遠在国王和王国出現之前。」他說,「那時沒有城堡,沒有村莊,也沒有城市,從這裡到多恩海,連半個市集都沒有。當時沒有人類存在,只有森林之子居住在這片我們稱之為七大王国的土地上。」

「他們是一支黝黑而美麗的民族,身材矮小,即使成年人的身高也和我們的小孩子差不多。他們居住於森林深处、洞穴、澤地島嶼和秘密的樹上城鎮。雖然個子小,森林之子卻行动敏捷而優雅,不論男女均用魚梁木製的弓箭和飛網狩獵。他們信仰屬於森林、溪流和岩石的古老神明,這些神的名字都是秘密。他們的智者稱為‘綠先知’,綠先知在魚梁木上刻畫奇怪的臉孔,藉以守護森林。森林之子究竟在此統治了多久,或是他們來自何方,沒有人知道。」

「大約一萬兩千年前,‘先民’出現了,他們通過當時還沒斷裂的多恩斷臂角自東方跨海而來。先民骑著馬,帶著青銅寶劍和皮革巨盾。狹海這邊的生物還沒有見過馬匹,森林之子對他們的馬兒,想必和他們對樹上刻畫的臉同樣感到害怕吧。當先民建造房舍和農田時,他們把有臉的樹砍下來當柴燒。驚駭萬分的森林之子,隨即與他們開戰。古老的歌謠傳說綠先知施展強力魔法,使海平面上升,橫掃陸地,粉碎了多恩之臂,然而為時已晚。戰爭持續下去,直到人類和森林之子的鮮血染紅大地。因為人類更加高大強壯,木材、石頭和黑曜石又無法與青銅匹敵,所以森林之子死傷慘重。終於,雙方的有識之士提議講和,於是先民的酋長、英雄,以及森林之子的綠先知和木舞者來到神眼湖中的小島,在島上的魚梁木森林間會面。」

「他們在那裡訂立了‘盟誓’,規定先民擁有海岸、平原、草原、山脈和沼澤,但繁茂的大森林永遠歸森林之子所有,而王国全境也不準再砍伐任何一棵魚梁木。為使天上諸神見證此神聖盟誓,他們為島上每一棵樹都刻了臉,並在此成立‘綠人’的神聖組織,專司看守千面嶼。」

「‘盟誓’開始了人類與森林之子間四千年的友誼,到後來,先民甚至拋棄了他們從東方帶來的信仰,改而崇拜森林之子的神秘諸神。盟誓的簽署結束了黎明之紀元,開始了英雄之紀元。」

布蘭的手掌,紧紧握住閃亮的黑箭頭。「可你說森林之子已經滅絕了。」

「在這裡,他們是滅絕了,」歐莎一邊說,一邊用牙齒咬斷繃帶末端。「長城以北可就不一樣。森林之子、巨人還有其他古老的民族就是到那兒去啦。」

魯溫師傅嘆道:「女人,照理說你應該被处以死刑或至少披枷戴鎖。史塔克家族給你的待遇,遠超過你所應得的。他們對你這麼好,你卻把這孩子的腦袋裡裝滿荒唐思想,實在是太忘恩負義了。」

「跟我說嘛,他們到哪裡去了?」布蘭說,「我想知道。」

「我也是。」瑞肯應和。

「唉,好罷。」魯溫喃喃道,「只要先民的国度還在,‘盟誓’便仍有效力,經過英雄之紀元、長夜和七大王国的誕生,許多個世紀之後,其他的民族也終於渡海而來。」

「最先來到的是高大金髮的安達爾戰士。約從千年前,他們帶著精鋼打造的武器,胸膛畫了象徵新神的七芒星,渡海殺來。先民和他們的戰爭持續了數百年,六個南方王国一個接一個落入他們手中。只有在這裡,冬境之王擊敗了所有試圖穿越頸澤的軍隊;也只有在這裡,先民依舊佔有一席之地。安達爾人燒燬了所有的魚梁木叢林,砍倒人面樹,一遇森林之子便肆意捕殺,所到之处均大力倡導七神信仰,貶抑遠古諸神。於是森林之子紛紛向北逃亡——」

夏天仰天長嚎。

魯溫師傅嚇了一跳,停住講話。毛毛狗隨即跳起來,加入兄弟的長吼,布蘭心中充滿恐懼。「它來了。」他小聲說,語氣中有種肯定的絕望。他突然明白,自己從昨天晚上便已知道,因為三眼烏鴉帶他到墓窖去道別。他雖然知道,卻不肯相信,只下意識地希望魯溫師傅說得沒錯。那隻烏鴉,他心想,那隻三眼烏鴉……

狼嚎才剛開始,便告結束。夏天穿過房間,走到毛毛狗身邊,開始舔舐弟弟頸背干涸的血塊。窗邊傳來翅膀拍打的聲音。

一隻渡鴉降落在灰石窗欞上,張開鳥喙,發出一聲尖銳、粗啞而痛苦的哀鳴。

瑞肯哭了,箭頭從他手中一個又一個地滑落,墜地,叮噹作響。布蘭把他拉過來,紧紧搂住他。

魯溫師傅怔怔地望著黑鳥,彷彿它是生了羽毛的毒蠍。他站起身,动作緩慢,宛如夢遊般地走向窗邊。當他輕吹口哨,渡鴉便跳上他缠著繃帶的前臂。鳥兒翅膀上有干掉的血跡。「一定是獵鷹,」魯溫喃喃自語:「或者是夜梟。可憐的傢伙,它能活著抵達真是奇蹟。」他取下鳥兒腳上的信。

眼看學士展開信紙,布蘭發現自己止不住顫抖。「信上說什麼?」他問,同時更用力地抱紧弟弟。

「小子,你已經知道是什麼了。」歐莎說,話中並無惡意。她伸手摸摸他的頭。

魯溫師傅抬起頭,木然地看著他們。這位身材瘦小,灰衣灰髮的老人,長袍袖子上沾滿血跡,明亮的灰色眼瞳裡淚光晶瑩。「大人,」他用一種整個沙啞掉、干癟掉的聲音,對公爵的兩個兒子說,「我們……我們得找個熟悉他容貌的雕刻師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