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凱特琳

灰風向後一甩頭,仰天長嚎。

狼嗥之聲彷彿直直地穿透了凱特琳·史塔克,她發現自己渾身顫抖。這是一種恐怖之聲,駭人之聲,然而其中如有音律。一時之間,她竟為下方河谷裡的蘭尼斯特軍感到一絲憐憫。這就是死亡之聲,她心想。

啊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對面山脊傳來大瓊恩的號聲,東西兩邊,梅利斯特家和佛雷家也吹起了復仇的喇叭。河谷的北口極窄,有如彎曲的手肘轉了方向,卡史塔克伯爵的戰號從那裡傳來,低沉渾厚,充滿哀悼之音,加入了這場黑暗的大合唱。下方溪谷裡,敵軍高聲叫喊,馬兒前腳踢揚。

奉羅柏之命藏身枝干間的弓箭手們齊齊灑下箭雨,囈語森林用力吐出按捺多時的氣息,整個夜晚頓時充斥人馬哀嚎。她放眼四望,武士們紛紛舉起長枪,褪去用來遮掩反光的泥土和樹葉,露出銳利無比的殘酷尖刃。「臨冬城萬歲!」當箭雨再度落下,她聽見羅柏高喊。他從她身邊急驰向前,當先率領部下朝河谷俯衝。

凱特琳靜坐馬上,一动不动。哈爾·莫蘭和貼身護衛們環繞四周,而她只是靜靜等待,一如當年等待布蘭登,等待奈德,等待父親。她置身高高的山脊上,樹林幾乎完全遮蔽了下方的戰事。她的心狂亂地跳动,一下、兩下、四下,突然間,森林裡似乎只剩下她和她的護衛,餘人皆已融进無邊的綠色中。

然而,當她抬眼,望向河谷對面的山脊,卻見到大瓊恩的骑兵自密林黑影后現身,排成無止無盡的長長橫隊,開始衝鋒。當他們自樹林中激迸而出時,在那麼細微的心跳瞬間,凱特琳看到月光灑落枪尖,仿如千隻包裹銀焰的螢火蟲,朝山下撲去。

她眨眨眼。他們不過是人,朝山谷俯衝的戰士,要麼殺人,要麼被殺。

事後她雖不能宣稱親睹戰事,卻至少可說聽聞全程。河谷裡迴音激荡,有斷折長枪的劈啪,刀劍交擊的響动,以及「蘭尼斯特萬歲!」「臨冬城萬歲!」和「徒利家萬歲!為奔流城與徒利家而戰!」的吶喊。當她明白睜眼無益,便閉上雙眼,凝神諦聽。她聽見馬蹄奔波,鐵靴濺起淺水,劍劈橡木盾的鈍音,鋼鐵碰撞的摩擦,弓箭呼嘯,戰鼓雷鳴,一千匹馬同時發出驚叫。人們或高聲咒罵,或乞求饒命,或得免一死,或劫數難逃,有人得以生還,有人則命喪於此。山谷似乎會擾亂聽覺,有一次,她彷彿聽見了羅柏的聲音,清楚得好似他就站在身邊,高喊:「跟我來!跟我來!」接著她聽到了那隻冰原狼的嘶吼咆哮,利齒撕扯肉塊,人馬發出充滿恐懼的痛苦哀嚎。真的只有一隻狼?她難以分辨。

聲音漸漸變弱,終至平息,最後只剩狼嚎。幾縷紅曙露出東方,灰風仰天長嘯。

羅柏歸來時,骑的已不是原本那匹灰馬,而是一匹花斑馬。他盾牌上的狼頭幾乎被砍成碎片,木板上刻畫出深深的痕跡,但本人似乎安然無恙。然而當他走近,凱特琳卻發現他的鎖甲手套和外衣袖子上全是黑血。「你受傷了。」她說。

羅柏舉起手,伸了伸五指。「我沒事,」他說,「這……或許是託伦的血,或是……」他搖搖頭。「我不知道。」

一大群人跟著他上了斜坡,個個渾身髒汙,盔甲凹陷,卻嘻笑不停。席恩和大瓊恩當先,兩人一左一右跩著詹姆·蘭尼斯特爵士。他們把他推到她的坐骑前。「弒君者。」哈爾又多此一舉地宣示。

蘭尼斯特抬起頭。「史塔克夫人,」他跪著說,他頭上有個傷口,鮮血自頭頂流下一邊臉頰,蒼白的晨光將他頭髮的金黄還給了他。「很樂意為您效勞,可惜我忘了我的劍放哪兒去了。」

「爵士閣下,我不需要你的效勞。」她告訴他,「我要的是我父親和我弟弟艾德慕,我要我的兩個女兒,以及我的丈夫。」

「恐怕我也不知他們到哪兒去了。」

「實在可惜。」凱特琳冷冷地說。

「殺了他,羅柏。」席恩·葛雷喬伊勸道,「砍他的頭。」

「不,」兒子回答,一邊把染血的手套脱下。「他活著比較有用。況且父親大人絕不會在戰後殺害俘虜。」

「他是個聰明人,」詹姆·蘭尼斯特道,「光明磊落。」

「把他帶走,戴上鐐銬,」凱特琳說。

「照我母親大人說的做,」羅柏下令,「此外,務必多派人嚴加看守。卡史塔克大人恨不得把他的頭插在枪上。」

「我想也是。」大瓊恩同意,他比比手勢,蘭尼斯特便被領開去,包紮傷口,並戴上枷鎖。

「卡史塔克大人為何想殺他?」凱特琳問。

羅柏轉頭望向樹林,眼中流露出奈德常有的憂鬱神色。「他……殺了他們……」

「卡史塔克大人的兒子。」蓋伯特·葛洛佛解釋。

「兩人都死在他手裡,」羅柏說,「託伦和艾德,以及戴林恩·霍伍德。」

「誰也不能否認蘭尼斯特那廝的勇氣,」葛洛佛道,「他眼看大勢已去,便號召手下,一路往河谷殺上來,企圖衝到羅柏大人身邊將他砍倒,他差點就得逞了。」

「他忘了他的劍放哪兒……他的劍先砍斷託伦的手,劈開戴林恩的腦袋,然後忘在了艾德·卡史塔克的頸子上。」羅柏說,「從頭到尾,他一直叫喊著我的名字,若非大家死命阻止他——」

「——如今哀悼者就是我,而非卡史塔克大人了。」凱特琳道,「羅柏,你的部下完成了他們宣誓信守的職責,為保護他們的封君而英勇戰死。你可以為他們哀悼,表彰他們的忠勇,但不是現在,你沒有悲傷的時間。你砍斷了蛇頭,然而四分之三的蛇身還缠繞著你外公的城堡。我們打贏了一場仗,但不是整個戰爭。」

「但這是多麼輝煌的一場仗啊!」席恩·葛雷喬伊興奮地說,「夫人,自古代‘怒火燎原’一役以來,王国便再沒有如此精彩的戰役。我敢發誓,蘭尼斯特那邊每死十個,我們才死一個。我們俘虜了近百名骑士,十來個諸侯,包括維斯特林伯爵、班佛特伯爵、蓋爾斯·格林菲爾爵士、伊斯蘭伯爵、泰陀斯·布拉克斯爵士、多恩人馬洛爾……除詹姆外,我們還抓到三個蘭尼斯特家的人,都是泰溫大人的侄子,其中兩個是他妹妹的,一個是他死去的老弟的……」

「那泰溫大人呢?」凱特琳打斷他。「席恩,請問你有沒有剛巧把泰溫大人也抓到?」

「沒有。」葛雷喬伊回答,他突然愣住了。

「只要還沒抓到他,戰爭就沒有結束。」

羅柏抬起頭,用手將紅髮從眼前撥開。「母親說得對,奔流城之戰還等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