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倒是說說看,我又是什麼?」提利昂問她,「難不成我是個巨人?」
「哎喲,可不是嘛,」她愉悅地說,「我的蘭尼斯特巨人。」說完她騎到他身上,一時之間,幾乎就讓他相信她的話。提利昂微笑著睡去……
……直到被黑暗中震耳欲聾的喇叭聲吵醒,雪伊搖著他的肩膀。「大人,」她悄聲道,「大人您醒醒,我好怕。」
他有氣無力地坐起來,掀開毛毯,號音響徹夜空,狂野而急促,彷彿在喊著:快啊,快啊,快啊。他聽見人們的叫喊、槍矛的撞擊、馬兒的嘶鳴,好在沒有打鬥。「是我父親的喇叭,」他說,「這是作戰集合令。史塔克軍離我們不是還有一天路程麼?」
雪伊搖搖頭,眼睛睜得老大,面色蒼白。
提利昂呻吟著下床,摸索著走到帳外,一邊叫喚他的侍從。蒼白的迷霧自夜幕中飄浮過來,宛如河面上悠長的白手指。人和馬在黎明前的寒氣裡跌跌撞撞,他們忙著繫緊馬鞍,將貨物運上馬車,並熄滅營火。號角再度吹響:快啊,快啊,快啊。騎士們紛紛躍上不住吐氣的戰馬,步兵則邊跑邊扣上劍帶。當他找到波德1時,那孩子正輕聲打著鼾。提利昂揚腿狠狠地踢了他肋骨一腳。「快把我盔甲拿來,」他說,「動作快。」波隆從霧中跑來,已然全副武裝,騎在馬上,戴著那頂飽經擊打的半罩頭盔。「發生什麼事了?」提利昂問。
「史塔克那小鬼搶先一步,」波隆道,「他趁夜色沿國王大道南下,就在我們北方不到一里,全軍成戰鬥陣形。」
快啊,號角彷彿在喊,快啊,快啊,快啊。
「叫原住民準備出動。」提利昂縮回帳篷。「我的衣服上哪兒去了?」他朝雪伊叫道。「就那件,不對,是那件皮衣,該死,對對,把我靴子拿來。」
等他穿好衣服,侍從已把他的盔甲排好。這身盔甲實在不起眼。提利昂本有一套上好的重鎧,特別精心打造,適合他畸形的身體,只可惜而今好端端放在凱巖城,與他相隔千里。他只好將就一下,在萊佛德伯爵的輜重車輛上東拼西湊:鎖甲和頭套,一名戰死騎士的護喉,圓盤護膝,鐵手套和尖角鋼靴。其中某幾件有裝飾,有的則樣式普通,通通都不成套,頗不合身。他的胸甲原本是要給個子更大的人穿的;為了對付他那顆不合比例的大頭,他們找來一個水桶狀的大盔,頂端有根一尺長的三角尖刺。
雪伊協助波德為他扣上釦環和繫帶。「如果我死了,記得要為我掉眼淚。」提利昂告訴妓女。
「你人都死了,怎麼會知道?」
「我就是知道。」
「我相信你會。」雪伊為他戴上巨盔,波德隨即將之與護喉相連。提利昂扣上腰帶,掛好短劍和匕首,沉甸甸的。這時馬伕牽來他的坐騎,那是一頭結實的棕色大馬,身上的護甲和他一樣厚實。他得別人幫忙才上得了馬,只覺自己如有千石重。波德遞上他的鐵木鑲鋼邊大盾,然後是他的戰斧。雪伊退開一步,上下打量他一番。「大人您看起來很威武。」
「大人我看起來像個穿著滑稽盔甲的侏儒。」提利昂酸酸地說,「不過我謝謝你的好意。波德瑞克,倘若戰事對我方不利,請護送這位小姐平安回家。」他舉起戰斧向她致意,然後調轉馬頭,飛奔而去。他的肚子裡好似打了一個結,絞得很緊,痛得厲害。在他身後,他的僕人連忙開始拔營。朝陽自地平線升起,一根根淡紅的手指從東方伸出。西邊的天空是一片深紫,綴著幾顆星星。提利昂不知這是否會是他今生所見最後一次日出……也不知思索這類事情是否就是怯懦的表現。哥哥詹姆在出戰前想過死亡麼?
遠處響起軍號,低沉哀怨,令人靈魂不寒而慄。原住民紛紛爬上骨瘦如柴的山地坐騎,高聲咒罵、彼此嘲弄,其中幾個明顯是醉了。提利昂領軍出發時,空氣中游移的霧絲正逐漸被東昇旭日所蒸發,馬兒吃剩的青草上凝滿露水,彷彿有位天神剛巧路過,灑下整袋鑽石。高山氏族緊跟在他身後,各個部落的人各自追隨自己的領袖。
黎明的晨光中,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的軍隊有如一朵緩緩綻開的鋼鐵玫瑰,尖刺閃閃發光。
中軍由叔叔指揮,凱馮爵士已在國王大道上豎起旗幟。步弓手排成三列,分立道路東西,冷靜地除錯弓弦,箭枝在腰間晃動。成方陣隊形的長槍兵站在弓箭手中間,後方則是一排接一排手持矛、劍和斧頭的步兵。三百名重騎兵圍繞著凱馮爵士、萊佛德伯爵、萊頓伯爵和沙略特伯爵等諸侯及其隨從。
右翼全為騎兵,共約四千人,裝甲厚重。超過四分之三的騎士齊聚於此,有如一隻巨大鋼拳。該隊由亞當·馬爾布蘭爵士指揮。提利昂看到他的掌旗官展開旗幟,家徽立即顯露:一棵燃燒之樹,橙色與菸灰相間。在他身後有佛列蒙爵士的紫色獨角獸,克雷赫家族的斑紋野豬,以及史威佛家族的矮腳公雞等旗號。
父親大人則坐鎮大帳所在的丘陵之上,四周是預備隊,一半騎兵一半步兵,多達五千人。泰溫公爵向來指揮預備隊,身處可將戰況盡收眼底的高地,視情形將部隊投入最需要的地方。
即便從遠處觀之,父親也依舊輝煌耀眼。泰溫·蘭尼斯特的戰甲,連他兒子詹姆的鍍金套裝與之相比,都會黯然失色,他的大披風由難以計數的金縷絲線織成,重到連衝鋒都鮮少飄起,一旦上馬則幾乎將坐騎後腿完全遮住。普通的披風鉤扣無法承受如此重量,取而代之的是一對趴在肩頭,相互對應的小母獅,彷彿隨時準備一躍而出。她們的配偶是一隻鬃毛壯偉的雄獅,昂首立於泰溫公爵的巨盔頂,一爪探空,張口怒吼。三頭獅子都是純金打造,鑲了紅寶石眼睛。他的盔甲則是厚重的鋼板鎧,上了暗紅色瓷釉,護膝和鐵手套均有繁複的黃金渦形裝飾。護手圓盤是黃金日芒,每一個鉤扣都鍍上了金。紅鋼鎧甲經過一再打磨,在旭日光芒中鮮亮如火。
這時,提利昂已可聽見敵軍的隆隆戰鼓。他記起上次在臨冬城大廳,看見羅柏·史塔克坐在他父親的高位上,手中未入鞘的長劍閃閃發光。他記得冰原狼自暗處攻來的景象,突然間彷彿又看到它們咆哮著向他撲來,咧嘴露出尖牙利齒。那小鬼會帶狼上戰場嗎?這念頭令他大感不安。
經過整夜無休的長途行軍,北方人此刻一定筋疲力竭。提利昂不明白那小鬼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難道想趁對方熟睡時攻其不備?這樣的機會實在不大,拋開其他方面不談,泰溫·蘭尼斯特對戰爭可是精明之極。
前鋒軍在左方集結。當先便是黃底的三黑狗旗,格雷果爵士正在旗下,騎著提利昂平生所見最大的馬。波隆看了他一眼,嘻嘻笑道:「打仗時,記住跟著大個子。」
提利昂嚴厲地看了他一眼。「這是為什麼?」
「他們是最棒的箭靶,瞧那傢伙,他會吸引全戰場弓箭手的目光。」
提利昂笑笑,轉用全新的觀點審視魔山。「我得承認,我還從沒這麼想過。」
克里岡的裝備半點也稱不上華麗:盔甲是深灰色的厚重鋼板,其上只有長期劇烈使用的痕跡,沒有任何紋章或裝飾。他的佩劍是一把雙手巨劍,然而格雷果爵士單手提起渾如常人拿匕首一般輕鬆。此刻,他正以劍尖戳指,喝令眾人就位。「誰要敢逃跑,我就親手宰了他!」他咆哮道,轉頭看到了提利昂。「小惡魔!你守左邊,看你有沒有能耐守住河流。」
那是左軍的最左翼,只要守住這裡,史塔克軍便無法從側面包抄——除非他們的馬能在水上跑。提利昂領軍朝河岸行去。「你們看!」他以斧指河,叫道。「就是這條河。」一層白霧依然如毯子般籠罩水面,暗綠河水奔流其下。淺灘滿布泥濘,遍生蘆葦。「我們負責防守此地。無論發生什麼,保持靠近河流,決不要讓它離開視線,決不能讓任何敵人進到河流和我們之間。他們要玷汙我們的河水,我們就剁掉他們的命根子,丟進河裡餵魚吃。」
夏嘎雙手各持一斧,這時他兩斧用力一敲,發出巨響。「半人萬歲!」他叫道。石鴉部的人立刻跟進,黑耳部和月人部也照樣呼喊。灼人部雖然沒叫,但他們拿起槍劍互擊。「半人萬歲!半人萬歲!」
提利昂騎馬繞圈,檢視戰場。周圍的土地崎嶇不平:岸邊是滑軟泥濘,低緩上坡,升向國王大道,再往東去,則是多石的破碎地形。丘陵有些許林木點綴,不過此間樹木多半已被伐盡,闢作農田。他聽著戰鼓,心臟在胸口隨著節奏怦怦跳動,在層層的皮衣鋼甲下,他的額際冷汗直流。他看著魔山格雷果爵士策馬在戰線上來來去去.高聲喊話,指手畫腳。左軍的組成也多是騎兵,然而並不若右翼那樣是由騎士和重灌槍騎兵組成的鋼拳,而是西境的雜牌部隊:僅穿皮甲的弓騎兵、大批毫無紀律的自由騎手和流浪武士,騎著犁馬、手持鐮刀和祖父輩遺留的生鏽刀劍的莊稼漢,蘭尼斯港小巷中找來、並未完成訓練的男孩……以及提利昂和他的高山氏族。
「等著喂烏鴉吧。」波隆在他身邊低聲呢喃,說出了提利昂沒說的話,他不由得點頭同意。父親大人難道失卻了理智?左翼不僅沒有矛兵,弓箭手很少,騎士更是稀罕,盡是些裝備低劣、未加防護的人,況且還是由一個行事不經大腦、全憑意氣用事的殘暴粗漢所率領……如此可笑的一支軍隊,父親竟期望他們守住左翼?
他沒有時間仔細思考,鼓聲愈來愈近,咚咚咚咚,潛進他的皮膚之下,令他雙手抽搐。波隆拔出長劍,剎那間,敵人已出現在前方,從丘陵頂端漫山遍野地冒出來,他們躲在盾牌和長矛構成的壁壘之後,整齊劃一地邁步前進。
諸神該死,瞧瞧他們有多少人,提利昂心想,不過他明白父親的總兵力比較多。敵軍的首領們騎著披甲戰馬,領導士兵前進,掌旗官舉起家族旗幟與之並肩而行。他瞥見霍伍德家族的駝鹿旗幟、卡史塔克家族的日芒旗、賽文伯爵的戰斧旗、葛洛佛家族的盔甲鐵拳……其間更有佛雷家族的灰底藍色雙塔旗,前幾天父親還信誓旦旦地說瓦德大人不會出兵。史塔克家族的白色旗幟四處可見,旌旗在風中飄蕩,翻飛於長竿之上,灰色的冰原狼彷彿也在旗幟上奔躍。那小鬼在哪裡?提利昂納悶。
軍號響起,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低沉而悠長,有如來自北方的冷風,令人不寒而慄。蘭尼斯特的喇叭隨即回應,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宏亮而不馴,只是提利昂的心中卻覺得比較小聲,且有些不安。他的五臟六腑一陣翻攪,湧起一股噁心,眩然欲嘔;他暗暗希望自己可別因反胃而死。
當號聲漸息,嘶嘶聲填滿了空缺。在他右邊,道路兩側的弓箭手灑出一陣箭雨,北方人開步快跑,邊跑邊吼。蘭尼斯特的弓箭如冰雹一般朝他們身上招呼,百枝,千枝,剎那間不可勝數。不少人中箭倒地,吶喊轉為哀嚎。這時第二波攻擊已從空中落下,弓箭手們紛紛將第三枝箭搭上弓弦。
喇叭再度響起,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格雷果爵士揮動巨劍,吼出一聲命令,幾千個人的聲音隨即回應。提利昂一踢馬肚,放聲加入這個嘈雜的大合唱,隨後前鋒軍便向前衝去。「河岸!」當他們策馬開跑,他對原住民吼道,「記住!守住河岸!」開始衝刺時,他還在前方帶頭,但齊拉隨即發出一聲毛骨悚然的淒厲吶喊,從他身邊向前竄去,夏嘎狂吼一聲,也跟了上去,原住民們紛紛跟進,把提利昂留在他們揚起的煙塵中。
正前方,一群敵軍槍兵組成半月陣形,有如一隻兩面生刺的鋼剌蝟,躲在繪有卡史塔克家族日芒紋章的高大橡木盾後方,嚴陣以待。格雷果·克里岡率領一隊精銳的重灌騎兵,成楔形陣勢,率先與之接戰。面對大排長槍,半數的馬在最後一刻停止衝刺,閃避開去。有的則是橫衝直撞,槍尖貫胸而出,當場死亡,提利昂看到十來個人因此倒地。魔山的坐騎被一根帶刺槍尖刮過脖頸,它人立起來,伸出鑲蹄鐵的雙腳便往外踢。發狂的戰馬躍入敵陣,長槍自四面八方向它捅來,但盾牆也同時在它的重壓之下瓦解,北方人腳步踉蹌地閃避這隻動物的垂死掙扎。戰馬轟然倒下,吐血身亡,魔山卻毫髮無傷地起身,高擎雙手巨劍,展開瘋狂攻擊。
夏嘎趁敵方的盾牆上的裂縫還來不及合攏,也衝了進去,石鴉部的人眾緊跟在後。提利昂高叫:「灼人部!月人部!跟我來!」不過他們大都已衝到他前面去了。他瞥見提魅之子提魅的坐騎倒地而死,人則跳開脫身;有個月人部民被釘死在卡史塔克家的長矛上;康恩的馬則揚腿踢斷敵人的肋骨。這時,一陣箭雨灑在他們頭上,究竟從何而來,他說不準,總之對史塔克軍和蘭尼斯特軍一視同仁。它們或從盔甲上彈開,或找到暴露的血肉。提利昂舉起盾牌,躲在下面。
在騎兵的衝擊下,刺蝟逐漸崩解,北方人紛紛後退。提利昂看見有個矛兵愚蠢地朝夏嘎直衝過去,結果被夏嘎戰斧一揮正中胸膛,穿透盔甲、皮革、肌肉和肺,頓時斃命。斧刃卡在對手胸膛裡,但夏嘎馬不停蹄,又用左手的戰斧將另一個敵人的盾牌劈成兩半,右手的屍體則綿軟無力地隨馬彈跳顛簸。最後,死屍滑落地面,夏嘎高舉雙斧,互動撞擊,發出懾人的吶喊。
這時他自己也衝入了敵陣,戰場瞬間縮小到坐騎周圍幾尺。一個步兵手持長矛朝他胸膛戳來,他戰斧一揮,將矛格開,那人向後跳去,打算再試一次,但提利昂調轉馬頭,把他踩在馬下。波隆被三個敵兵團團圍住,但他砍斷第一支向他刺去的矛頭,反手一劍又正中另一個人面門。
一枝飛矛從左方朝提利昂射來,「咚」地一聲插在木盾上。他轉身追擊擲矛者,但對方舉盾過頭,於是提利昂策馬繞著他轉,戰斧如雨般落在盾上。橡木碎屑四濺,最後北方人終於腳底一滑,仰面摔倒在地,盾牌卻剛好擋在身體上。提利昂的戰斧夠不到他,下馬又太麻煩,所以他拋下此人,策馬攻擊另一目標。這次他從對方後背偷襲成功,戰斧向下一劈,正中敵人,卻也震得自己手臂痠麻。這時,他獲得了短暫的喘息機會,便勒住韁繩,尋找河岸,猛然發現河流竟在右手,看來亂軍中他不知不覺調轉了方向。
一位灼人部民騎馬從他身邊跑過,軟綿綿地趴在馬脖子上,一枝長矛插進肚腹,從背後穿出。雖然人是沒救了,但當提利昂看見一名北方士兵跑過去要拉住那匹馬的韁繩時,他也衝鋒過去。
對方持劍迎戰,他生得高大精瘦,穿著一件長衫鎖子甲以及龍蝦鐵手套,不過掉了頭盔,鮮血從額頭的傷口直流進眼裡。提利昂瞄準他的臉,奮力砍去,卻被那高個子揮劍格開。「侏儒!」他尖叫,「去死!」提利昂騎馬繞著他轉,他也跟著旋身,不斷揮劍朝他的頭顱和肩膀砍劈。刀斧相交,提利昂立時明白高個子不僅動作比他快,力氣也比他大上許多。天殺的七層地獄,波隆跑哪兒去了?「去死!」那人咕噥著發動猛烈攻擊。提利昂勉強及時舉盾,挨下這一記猛擊,盾牌彷彿要向內爆開,碎裂的木片從手邊落下。「去死!」劍士咆哮著再度進逼,一劍當頭劈下,打得提利昂頭昏眼花。那人抽回長劍,在他頭盔上拉出可怕的金屬摩擦,高個子不由得嘿嘿一笑……誰料提利昂的戰馬突然張口,如蛇一般迅捷地咬掉他一邊臉頰,傷口深可見骨。那人厲聲尖叫,提利昂一斧劈進他的腦袋。「去死的是你!」他告訴他,對方果然死了。
他正要抽回戰斧,卻聽有人大喊。「為艾德大人而戰!」對方聲音宏亮,「為臨冬城的艾德大人而戰!」這名騎士馬蹄奔騰,朝他衝來,帶刺的流星錘在他頭頂揮舞。提利昂還來不及叫喚波隆,兩匹戰馬便轟地撞在一起,流星錘的尖刺穿透右手肘關節處薄弱的金屬防護,一陣劇痛頓時炸裂開來,斧頭也立刻脫手。他伸手想拔劍,但流星錘呼啦啦轉了個圈,又朝他迎面撲來。一聲令人作嘔的碰撞,他從馬上摔了下去。他不記得自己撞到地面,然而待他抬頭,上方只有天空。他連忙翻身,想要站起,卻痛得渾身發抖,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顫動。將他擊落的騎士靠過來,高高在上。「小惡魔提利昂,」他聲如洪鐘地向下喊,「你是我的俘虜了。投不投降,蘭尼斯特?」
我投降,提利昂心想,但話卻卡在喉嚨裡。他發出沙啞的聲音,掙扎著跪起來,胡亂地摸索武器:劍、匕首、什麼都好……
「投不投降?」騎士高高地坐在披甲的戰馬上,人和馬都活像龐然大物。帶刺流星錘慵懶地轉著圈。提利昂雙手麻木,視覺模糊,劍鞘竟是空的。「不投降就得死。」騎士高聲宣佈,鏈錘越轉越快。
提利昂踉蹌著起身,不覺一頭撞上馬肚子。馬兒發出淒厲的嘶喊,前腳躍起,想要掙開劇痛。鮮血和肉塊如雨般噴灑在提利昂臉上,接著,馬兒以山崩之勢轟然倒地。等他回過神來,面罩裡已塞滿了泥巴,有東西正在撞擊他的腳。他掙脫開來,喉嚨緊繃得幾乎無法言語。「……投降……」他好不容易擠出聲來。
「是,我投降。」一個人呻吟道,聲音充滿痛苦。
提利昂撥開頭盔的泥土,發現那匹馬朝另一方向倒下,正好壓在騎士身上。騎士的一隻腳被馬困住,用來緩衝撞擊的手則扭曲成怪異的角度。「我投降。」他繼續說,同時用另一隻沒被折斷的手在腰際摸索,抽出佩劍丟在提利昂腳下。「大人,我投降。」
侏儒頭暈目眩地彎身拾起那把劍,手稍微一動,陣陣劇痛便自肘部直衝腦際。戰事似乎已經轉移到別的地方,他所在的位置除了大批屍體,沒有活人留下來。烏鴉在上空盤旋、落地啄食。他看到凱馮爵士派出中軍支援前鋒,大批長槍兵將北方人逼回丘陵,兩軍正在緩坡上作殊死搏鬥,長槍方陣碰上了又一堵由橢圓鐵釘盾構成的牆壘。他一邊看,只見空中又灑下一陣箭雨,盾牆後計程車兵在無情的炮火下紛紛倒地。「爵士先生,我想你們快輸了。」他對被馬壓住的騎士說。對方沒有答話。
背後忽然傳來蹄聲,他急忙旋身,但由於手肘的劇痛,他已無法舉劍作戰。幸好來的是波隆,他勒住韁繩,往下看著他。
「看來,你還真幫不了什麼忙。」提利昂告訴他。
「我看你靠自己也就夠了。」波隆回答,「你只把頭盔上的刺弄丟了。」
提利昂伸手一摸,巨盔上的尖剌已然整個兒折斷。「我沒弄丟,我知道它在哪裡。看到我的馬了嗎?」
等他們找到馬,喇叭又再度響起,泰溫公爵的預備隊傾巢而出,沿著河岸朝敵軍衝去。提利昂看著父親急馳而過,身邊圍繞著五百名騎士,陽光在槍尖閃耀,蘭尼斯特家族的紅金旗幟在頭頂飛揚。史塔克家的殘餘部隊在衝擊下徹底潰散,有如被鐵錘敲打的玻璃。
提利昂盔甲下的手肘又腫又痛,他也就沒參加最後的屠殺,轉而和波隆前去尋找他的手下。許多人都是在死人堆裡找到的。烏瑪爾之子烏爾夫倒在一灘漸漸凝固的血泊裡,右手肘以下全部不見,身旁還倒臥了十幾個月人部的同胞。夏嘎頹然靠坐在一棵樹下,全身插滿了箭,康恩的頭枕在他膝上。提利昂本以為他倆都死了,但當他下馬時,夏嘎卻睜開了眼睛:「他們殺了科拉特之子康恩。」英俊的康恩身上沒有任何傷痕,只有長槍貫穿胸膛的一個紅點。波隆扶夏嘎站起來,大個子彷彿這才注意到身上的箭,便一枝枝拔出來,一邊抱怨弓箭把他的盔甲和皮革插出一堆窟窿。有幾枝箭射進體內,拔得他像個嬰兒似喊痛。當他們為夏嘎拔箭時,齊克之女齊拉騎馬過來,向他們展示她割取的四隻耳朵。提魅則率領灼人部眾掠奪被他們殺掉的死人。跟隨提利昂·蘭尼斯特上戰場的三百名原住民,大約只有半數倖存。
他讓生者打理死者,派波隆去處置被他俘虜的騎士,然後獨自去找父親。泰溫公爵坐在河邊,正拿一個鑲珠寶的杯子喝酒,並讓他的侍從為他解開戰甲的環扣。「一場漂亮的勝仗。」凱馮爵士看到提利昂,便對他說,「你的野人打得很好。」
父親那雙淡綠金瞳看著他,冷酷得令他打顫。「父親,是不是教您很吃驚啊?」他問,「有沒有破壞您的計劃啊?我們本該被敵人屠殺的,是不是這樣?」
泰溫公爵一飲而盡,臉上毫無表情。「是的,我把無紀律的部隊安排在左翼,預期他們會潰敗。羅柏·史塔克是個毛頭小鬼,想必勇氣多於睿智,我原本希望他一見我左軍崩潰,便全力突進,企圖側面包抄。等他進了圈套,凱馮爵士的長槍兵便會轉身攻他側翼,把他逼進河裡,這時我再派出預備隊。」
「您把我丟進這場大屠殺,卻不肯把計劃告訴我。」
「佯攻難以讓人信服,」父親回答,「何況我不能把計劃透漏給與僱傭兵和野蠻人為伍的人。」
「真可惜我的野蠻人壞了您的大好興致。」提利昂脫下鋼護手,任它落地,因手肘的劇痛皺起眉頭。
「以史塔克那小鬼的年紀來說,他的用兵超乎預期地謹慎,」泰溫公爵承認,「但勝利就是勝利。你似乎受傷了。」
提利昂的右臂染滿鮮血。「父親,謝謝您的關心,」他咬牙道,「可否麻煩你派個學士來幫我看看?莫非您覺得有個獨臂的侏儒兒子也不賴……」
父親還不及回答,只聽一聲急切的喊叫:「泰溫大人!」,他便轉過頭去。亞當·馬爾布蘭爵士翻身下馬,泰溫公爵起立迎接。那匹馬則口吐白沫,嘴流鮮血。亞當爵士生得高瘦,一頭暗銅色及肩長髮,穿著發亮的鍍銅鋼鎧,胸甲中央有一棵象徵家徽的燃燒之樹。他在父親面前單膝跪下,「公爵閣下,我們俘虜了部分敵方頭目,包括賽文伯爵、威里斯·曼德勒爵士、哈利昂·卡史塔克和四個佛雷家的人。霍伍德伯爵戰死。至於盧斯·波頓,恐怕已經逃了。」
「那小鬼呢?」泰溫公爵問。
亞當爵士遲疑片刻。「大人,史塔克那小鬼沒和他們一道,他們說他已從孿河城渡河,帶著騎兵主力,趕赴奔流城。」
好個毛頭小鬼,提利昂想起父親剛才的話,想必勇氣多於睿智。若不是手痛得厲害,他一定會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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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波德是波德瑞克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