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佩著寶劍走下高塔樓梯,站在壁龕裡的守衛微笑著看他。「真是把好劍。」其中一人說。「雪諾,干得漂亮,」另一個人告訴他。瓊恩逼自己也對他們微笑,然而他心底卻沒有笑意。他知道自己應該高興,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他的手隱隱作痛,口中有憤怒的味道,可他說不出自己究竟是對誰生氣,或是為何生氣。
如今莫爾蒙總司令改住国王塔,瓊恩出塔時,發現五六個朋友正鬼鬼祟祟地等在外面。他們在穀倉門上掛了個箭靶,裝作練習箭法,但他一眼就知道他們別有企圖。他前腳剛落地,派普便叫道:「嘿,快過來讓咱們瞧瞧吧!」
「瞧什麼?」瓊恩說。
陶德溜過來。「當然是你的紅屁股囉,還有什麼?」
「那把劍啦,」葛蘭說,「我們想瞧瞧那把劍。」
瓊恩用充滿責難的眼光掃視他們。「原來你們都知道。」
派普嘻嘻笑道:「我們可不像葛蘭那麼笨。」
「你明明就笨,」葛蘭坚持,「你比我還笨。」
霍德有些歉疚地聳聳肩。「劍尾的圓球是我和派特一起雕的,」這位工匠說,「紅榴石則是你朋友山姆從鼴鼠村帶回來的。」
「我們知道得比那更早哩,」葛蘭說。「路奇在唐納·諾伊的鍛爐那邊幫忙,熊老拿燒壞的劍去的時候他剛好在場。」
「快把劍拿出來!」梅沙坚持。其他人也跟著起鬨。「拿劍來!拿劍來!拿劍來!」
於是瓊恩抽出長爪,左右旋轉,讓他們好好欣賞。長柄劍身在蒼白的日光下閃著阴暗而致命的光澤。「這是瓦雷利亞鋼呢。」他嚴肅地表示,努力裝出應有的快樂和驕傲。
「我聽說啊,從前有個人有把瓦雷利亞鋼打的剃刀,」陶德說,「結果他刮鬍子的時候把頭給剃掉了。」
派普嘿嘿一笑。「守夜人雖有幾千年歷史,」他說,「但我敢打賭,咱們雪諾大人肯定是頭一個把司令塔給燒掉的人。」
眾人哈哈大笑,連瓊恩也忍俊不禁。其實他引起的那場火,並未當真燒燬那座坚實的石砌高塔,只是把塔頂兩層樓的所有房間,也就是熊老的居所,給燒得一干二淨。大家對於損失倒是不以為意,因為這場大火同時也燒燬了奧瑟的殺人死屍。
至於那個生前叫做傑佛·佛花,原本是遊骑兵,後來只剩一隻手的屍鬼,也被十幾個弟兄剁成碎片……然而它卻先殺死了傑瑞米·萊克爵士及其他四人。傑瑞米爵士本已砍下它的頭,可依舊沒能阻止無頭屍鬼拔出他的匕首,深深插入他的肚腹。遇上早已死亡,怎麼也不會倒下的敵人,無論力量還是勇氣都沒有太大用处;武器和護甲,所能提供的保護也殊為有限。
這個悲慘的念頭,使得瓊恩原本脆弱的心緒更加惡劣。「我要去找哈布,請他安排熊老的晚餐。」他唐突地對大家宣佈,然後將長爪插进劍鞘。他知道朋友們是一番好意,可惜他們不懂。這實在不能說是他們的錯:他們用不著面對奧瑟,沒有親眼目睹那雙死人藍眼的慘白光芒,沒能感受到死人黑手指的冰冷,自然更不關心三河流域的激烈戰事。既然如此,又怎能期望他們瞭解呢?他唐突地轉身,悶悶不樂地大步離去。派普在身後叫他,但瓊恩沒有理會。
火災之後,他們讓他搬回傾頹的哈丁塔,住在他以前那間舊石室裡。當他回到房間,白靈正蜷缩在門邊睡覺,但它一聽見瓊恩的靴子聲,便抬起頭來。冰原狼的紅眼睛比紅榴石還要沉暗,比人眼更睿智。瓊恩蹲下來,搔搔它的耳朵,給它看劍尾的圓球。「看,是你呢。」
白靈聞聞石雕,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瓊恩微笑著告訴小狼:「榮耀歸你所有。」突然間,他回想起自己在晚夏的雪地裡找到它的經過。當時他們帶著其他小狼正要回去,可瓊恩聽見了別的聲音,回頭看去,只見雪地裡的它一身白毛,幾乎無從分辨。「它就孤身一個,」他心想,「離兄弟姐妹遠遠的。它與眾不同,所以被它們趕走。」
「瓊恩?」他抬起頭。兩頰通紅的山姆威爾·塔利站在面前,侷促不安地發抖,全身紧紧裹在厚重的毛皮斗篷裡,彷彿即將进入冬眠。
「山姆,」瓊恩起身。「怎麼了?你也想看看那把劍麼?」既然大家都知道,山姆自然不例外。
胖男孩搖搖頭。「我曾經是我父親的寶劍傳人,」他悲慼地說,「那把劍叫‘碎心’。藍道大人讓我拿過幾回,可我每次都很害怕。劍是用瓦雷利亞鋼鑄成,美麗異常,也鋒利異常,我怕會傷到妹妹們。現在狄肯是它的傳人了。」他在斗篷上擦擦手汗。「我……嗯……伊蒙師傅要見你。」
還不到換繃帶的時間。瓊恩狐疑地皺眉質問:「他找我做什麼?」看著山姆可憐兮兮的模樣,答案已經不問自明。「你跟他說了,是不是?」瓊恩怒道,「你跟他說你告訴我了。」
「我……他……瓊恩,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問的……我的意思是說……我覺得他根本就知道,他看得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他的眼睛早就瞎了。」瓊恩口氣嫌惡地大嚷,「我自己認得路。」說完,他徑自走開,留下目瞪口呆的山姆站在原地發抖。
伊蒙學士正在鴉巢裡喂渡鴉,克萊達斯提著一桶肉片,跟著他在籠子間行进。「山姆說您有事找我?」
學士點點頭。「是我的意思。克萊達斯,請把桶子交給瓊恩,或許他願意好心地幫我個忙。」駝背紅眼的弟兄將桶子遞給瓊恩,隨後趕忙爬下梯子。「只管把肉丟进籠子,」伊蒙指點他。「鳥兒自己明白。」
瓊恩將桶子換到右手,左手伸进血紅的肉塊。鴉群見狀,紛紛發出嘈雜的尖叫,在鐵欄裡飛來飛去,拍动漆黑如夜的翅膀擊打著金屬鳥籠。肉被切成比指節大不了多少的小碎塊,他抓起滿滿一把血紅肉片丟进籠中,尖叫和振翅聲立刻愈演愈烈。兩隻体型較大的渡鴉為了爭奪一塊上好的肉,彼此廝打起來,一時之間羽毛紛飛。瓊恩趕忙又抓一把,丟給其中一隻。「莫爾蒙大人的烏鴉喜歡吃水果和玉米。」
「那是隻很罕見的鳥,」學士道:「大部分的烏鴉雖然也吃穀子,但還是偏好肉類。這不光能讓它們強壯,恐怕它們生性就嗜血。在這點上,它們和人類倒是挺像……所以,和人一樣,烏鴉的個性也不全然相同。」
瓊恩接不上話,只好繼續丟肉,不禁納悶自己為何會被找來。也罷,等老人家覺得時機適當,自然會告訴他。伊蒙學士這個人可是催不得的。
「鴿子雖然也可以訓練來遞送訊息,」學士續道,「但我們用來送信的渡鴉不僅強健,体型大,膽子壯,聰明得多,遇上老鷹也更有能力自衛……然而渡鴉色黑,又以屍体為食,因此有些信仰虔誠的人憎恨它們。你可知道,‘受神祝福的’貝勒曾試圖用鴿子全面取代渡鴉?當然,他沒有成功。」老師傅面露微笑,將那雙白色盲眼轉向瓊恩。「只有守夜人比較喜歡渡鴉。」
瓊恩的手指浸在桶子裡,血淹及腕。「我聽戴文說,野人也把我們叫做烏鴉。」
「烏鴉是渡鴉的可憐遠親。它們是一身黑羽的乞食者,向來受到誤解,遭人怨恨。」
瓊恩真希望自己能清楚他到底在講些什麼,以及其中緣由。渡鴉和鴿子與他何干?如果老人家有話要說,為何不肯直截了當?
「瓊恩,你可曾想過,為何守夜人不娶妻也不生子?」伊蒙學士問。
瓊恩聳聳肩。「我沒想過。」他又丟了些碎肉。此時他的左手已經沾滿黏滑血漬,右手則因木桶的重量而隱隱作痛。
「只因如此一來,他們才不會為情爱所困擾,」老師傅自問自答,「情爱是榮譽的大敵,更是責任的大忌。」
瓊恩覺得不太對勁,但他沒說什麼。老學士年逾百歲,在守夜人軍團裡德高望重,他沒資格去反駁他。
老人家似乎察覺了他的不以為然。「瓊恩,你告訴我,假如有這麼一天,你的父親大人必須在榮譽和他所爱的人之間做出抉擇,你想他會怎麼做?」
瓊恩遲疑了。他想說艾德公爵絕對不會做出有損名譽的事,即使為了情爱也不例外。然而他心中卻有個狡詐的聲音在悄悄低語:他有個私生子,這有何榮譽可言?還有你母親啊,他負起過對她的責任嗎?他連她的名字都不肯講!「他會做他該做的事,」他刻意拖長音調,藉此掩飾自己的猶豫不決。「不管那是什麼。」
「那麼,艾德大人是萬里挑一的人才。多數人不若他這麼坚強。跟女人的情爱相比,榮譽算得了什麼?當你懷抱初生幼兒……或是想起兄弟的笑容,責任又算得了什麼?不過都是虛幻,都是空談罷了。我們身為凡人,天上諸神使我們有能力去爱,那是對我們最美好的恩賜,卻也是我們最深沉的悲哀。」
「守夜人軍團的建立者深知他們的勇氣是守護王国,抵抗北方黑暗勢力的惟一屏障。他們深知自己不能分神他顧,否則決心必將动搖,所以他們誓不娶妻,誓不生子。」
「然而人皆有父母,皆有兄弟姐妹。他們來自紛爭不斷的大小王国,也深知時局雖改,人性終究不變。於是他們立下誓言:守夜人守護王国,但絕不參與其中任何戰役。」
「他們恪守誓言。當伊耿殺死黑心赫伦,奪其王国的時候,赫伦的兄弟正是長城守軍總司令,手下有一萬精兵,但他沒有出兵。當七大王国依舊是七国分立的年代,任何一個時代,至少都有三四個国家彼此交戰,但守夜人沒有參戰。當安達爾人渡海而來,橫掃先民諸国,這些死去国王的子孫們依舊奉誓不渝,坚守崗位。千百年來,始終如一,這便是榮譽的代價。」
「當一個人無所畏懼時,即便懦夫也能展現不輸於人的勇氣。當我們毋需付出代價時,自然都能盡忠職守。行走在這條榮耀的大道上,似乎是那麼地容易。然而每個人的生命中遲早會遇到考驗,那便是他必須抉擇的時刻。」
有些渡鴉還在吃,細細的肉絲懸掛在長喙邊,不住搖晃。大多數烏鴉似乎都看著他。瓊恩能感覺每一雙細小的黑眼停在他身上的重量。「如今就是我要抉擇的時刻……您的意思,是這樣嗎?」
伊蒙師傅轉過頭,用那雙瞎了的白眼「看」著他,彷彿可以看透他的心。瓊恩覺得自己赤裸裸的,什麼都藏不住。他情不自禁地兩手握起桶子,把剩下的碎肉全倒进籠裡。肉條和血水,四处飛濺,渡鴉紛紛振翅散開,瘋狂尖叫。动作快的在空中叼住肉條,貪婪地大口吞嚥。瓊恩鬆開手,任由空桶「咔啦」落地。
老人伸出一隻枯槁而遍佈斑點的手,放在他肩上。「孩子,這很痛苦,」他輕聲說,「噢,可不是嘛,做出抉擇……總是痛苦的。現在如此,以後依然。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瓊恩苦澀地說,「沒有人知道。就算我是他的私生子,他依舊是我父親……」
伊蒙師傅嘆道:「瓊恩,我剛才告訴你的,你難道都沒聽进去?你難道認為自己是第一個經歷考驗的人嗎?」他搖搖蒼老的頭,那是個虛弱得難以形容的动作。「天上諸神為我的誓言設立過三次考驗。一次在我年幼,一次我正值壯年,最後一次則在我步入老年之後。那時我已年老体衰,視力漸弱,然而面臨的抉擇如同第一次那般殘酷。渡鴉從南方帶來我家族滅亡的訊息。黑色的翅膀,黑暗的訊息。我的親人死亡、名聲掃地、景況淒涼。但我這個身体虛弱的瞎眼老人能做些什麼呢?我像是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嬰兒一般無助,可一旦想到自己坐在這裡,置身事外,聽任他們殺害我弟弟可憐的孫子,他的曾孫,還有那些無辜的孩兒……」
老人眼中晶瑩的淚水,讓瓊恩驚駭得不能言語。「您究竟是誰?」他近乎恐懼地輕聲問。
那雙老邁的唇微微牽起,露出一張無牙的嘴。「不過就是個自學城畢業,立誓為黑城堡與守夜人奉獻心力的學士罷了。在我的組織里,每當我們立下誓言,戴起項鍊之時,便須拋棄原有的家族姓氏。」老人摸摸掛在自己削瘦脖子上的項鍊。「我的父親是梅卡一世,在他之後,我的弟弟伊耿代替我繼承王位。我的祖父為我取名伊蒙,用以紀念龙骑士伊蒙王子,也就是他的叔叔,或者他的父親,看你相信哪個版本的故事。我原名……」
「伊蒙……‘坦格利安’?」瓊恩簡直不敢相信。
「都是過去的事,」老人說:「過去的事了。所以,瓊恩,你看,我的確是明白你的感受……正因為明白,所以我不會要求你留下或是離開。你必須自己做出這個抉擇,然後一輩子與之相伴,就像我一樣。」他的聲音只剩囈語。「就像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