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德·史塔克想不出如何回答,只有皺眉。這麼多年來,他發現自己頭一遭回憶起雷加·坦格利安。他很好奇雷加是否也常光顧妓院,不知為什麼,他相信沒有。
雨勢轉大,刺痛他的雙眼,轟然敲打地面。黑色的濁流從丘陵往下傾瀉,這時喬裡喊道:「老爺!」他嘶啞的聲音裡帶著警覺。轉眼間,街道上滿滿的都是兵士。
奈德瞥見他們皮衣外罩著環甲、鐵手套和護膝,戴著金獅修飾的鋼盔,被雨浸湿的披風紧紧貼在背上。他無暇細數,但起碼有十個,排成一列,徒步擋住去路,手持長劍和鐵枪。「後面!」他聽見韋爾大喊,他調轉馬頭,發現後面有更多人,切斷了他們的退路。喬裡的劍錚地一聲出鞘。「擋路者死!」
「狼在叫了。」對方的領隊說。奈德可以看見雨水流下他的臉龐。「可惜是小小一群。」
小指頭小心翼翼地策馬向前。「你這是什麼意思?這可是国王的首相。」
「国王的前任首相。」泥濘模糊了棗紅駿馬的蹄聲,面前計程車兵分成兩列,金盔金甲的蘭尼斯特雄獅桀驁不馴地吼道。「至於現在嘛,說實話,我不知道他算老幾。」
「蘭尼斯特,你瘋了不成?」小指頭道,「快讓我們過去,我們該回城了。你到底想干什麼?」
「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麼。」奈德平靜地說。
詹姆·蘭尼斯特微笑道:「此話不假。我在找我老弟。史塔克大人,您還記得我弟弟吧,是不是?我們到臨冬城去的時候,他還跟我們一道呢。金頭髮,大小眼,舌頭利,個子矮。」
「我記得非常清楚。」奈德回答。
「他似乎在半路上碰到點麻煩。家父為此甚感焦慮。您該不會又正巧知道誰想對我弟弟不利吧,是不是?」
「令弟乃是在我的命令下遭到逮捕,以為其罪行負責。」
小指頭沮喪地呻吟道:「兩位大人——」
詹姆爵士自鞘裡拔出長劍,踢馬向前。「拔劍罷,艾德大人。雖然我恨不得像殺伊里斯那樣宰了你,但我寧願你死的時候手裡拿著武器。」他冰冷而輕蔑地看了小指頭一眼。「貝里席大人,若你不想身上的漂亮衣服沾上血跡,我建議你儘快離開。」
小指頭無需催促。「我這就去找都城守衛隊。」他向奈德保證。蘭尼斯特家計程車兵向外站開,之後又覆成包圍陣形。小指頭一踢馬肚,骑著母馬消失在街角。
奈德的手下也拔出了武器,但他們是三對二十。附近居民在門窗後暗中觀望,無人打算干涉。他的部下都骑馬,而蘭尼斯特家的人除了詹姆都是徒步。衝鋒或許能殺出一條血路,但艾德·史塔克認為還有更保險、更安全的策略。「你殺了我,」他警告弒君者。「凱特琳手中的提利昂也性命難保。」
詹姆·蘭尼斯特用那把曾啜飲末代龙王鮮血的鍍金寶劍戳戳奈德胸膛。「她會嗎?奔流城高貴的凱特琳·徒利謀害毫無反抗能力的人質?我看……她不會。」他嘆口氣,「但我可不想拿我弟弟的性命來跟一個女人的榮譽感作賭。」詹姆將黄金寶劍回鞘。「這樣看來,我只好讓你跑去跟勞勃告狀,說我是如何欺負你了。我很懷疑他會不會理你?」詹姆伸手把湿發往後一撥,調轉馬頭。當他骑馬經過那排武士時,他回頭瞄了隊長一眼。「崔格,不許傷害史塔克大人。」
「遵命,大人。」
「可是……也不能讓他平白逃過一劫,所以呢,」——穿過夜色和大雨,他依稀看到詹姆的微笑——「把他手下給我全宰了。」
「不!」奈德·史塔克尖叫著抓起他的劍。他聽見韋爾大聲喊叫,詹姆早已快馬加鞭揚長而去。敵人從四面八方圍過來。奈德踩翻一人,揮劍朝著周圍紛紛避開、幽靈般的紅披風猛砍。喬裡一夹馬肚往前衝,精鋼打造的馬蹄鐵正好踢中一名士兵的臉,發出一聲令人作嘔的喀啦響。第二個人避了開來,剎那間喬裡似乎自由了。那邊韋爾大聲咒罵,被他們硬是從垂死的馬背上拖下去,劍如雨下。奈德策馬朝他飛奔而去,一劍砍中崔格的頭盔,衝力震得他咬紧牙關。崔格踉蹌著跪下,盔頂的獅子裂成兩半,血汩汩地流下臉龐。海華正揮砍著幾隻抓住他腰帶的手,卻被一枝長枪刺穿了肚腹。只見喬裡回頭衝入殺陣,長劍挑起一陣腥風血雨。「不要過來!」奈德高喊,「喬裡,快走!」奈德的坐骑滑了一跤,轟隆隆摔进爛泥堆裡。他只覺一陣刺眼的劇痛,以及嘴裡的血腥。
他看見他們砍斷喬裡坐骑的腿,把他拖在地上,圍上去劍起劍落。奈德的馬蹣跚著站起來,他也試圖起身,卻無力地倒下,極力忍住方才沒有尖叫出聲。他看見戳穿小腿的碎骨。那是他很長一段時間裡最後看到的東西。雨,一直下,一直下,一直下。
當艾德·史塔克公爵再度睜眼時,身邊只剩死人。他的坐骑靠了過來,聞到濃厚的血腥味,便又拔腿跑開。奈德拖著身子爬過泥濘,腿部傳來的劇痛疼得他咬紧牙關。他爬啊爬,彷彿花了好多年。一張張臉從透著燭光的窗戶邊探出來,居民漸漸從小巷和房屋內走出,但沒有人伸出援手。
當小指頭和都城守衛隊找到他時,他坐在街上,懷中抱著喬裡·凱索的屍体。
金袍衛士不知從哪兒弄來了擔架。回城堡的路上奈德痛得睜不開眼,幾度失去意識。他記得在灰濛濛的晨光之中,紅堡聳立在面前。大雨把原本粉白的石造城牆染成一片血紅。
隨後,派席爾大學士突然出現在身邊,手拿杯子,輕聲說:「大人,把這喝了。來,這是罌粟花奶,可以為您止痛。」他記得自己喝了下去,接著派席爾吩咐某人把葡萄酒煮沸,再拿條干淨毛巾。之後,他就什麼也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