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風險……」
聲音淡去後許久,艾莉亞依然能看見火把的光亮,如一顆冒煙的星星,吸引她跟隨。有兩次,它幾乎失去了蹤影,但她一徑向前,兩次都發現自己走到險陡窄梯的頂端,火把的光芒則在遙遠的下方。她急忙追趕,不斷向下。中途她曾踢到石頭,失足撞上牆壁,手指所觸卻是粗糙的泥土,由木材所支撑,並非先前的石造甬道。
她一定爬了好幾裡。到最後,他們倆都不見了,而這裡除了往上,無处可去。她重新摸索,找到牆壁,在完全迷失方向的情況下,盲目地往前走,一邊假裝黑暗中娜梅莉亞正跟在自己身邊。走到盡頭,她發現自己身陷及膝深、散發出惡臭的水裡,她一邊希望自己能像西利歐一樣在水面輕舞,一邊心想不知何時才能重見天日。等艾莉亞走入夜空之下時,天已經全黑。
她發現自己正站在下水道與河流相連的出水口。一身臭得要命,她干脆當場脱光,把髒衣服丟在河岸,潛入深深的黑水裡,遊啊遊,直到她覺得舒適干淨,這才顫抖著爬上岸。艾莉亞洗衣服時,有幾個人骑馬經過河濱道路,但就算他們看到了干巴巴的小女孩赤裸著身子,就著月光搓洗破爛不堪的衣服,也沒特別在意。
她離城堡有好幾裡之遙,但不管身在君臨的何地,只需一抬頭便可看見那高高階坐於伊耿丘陵上的紅堡,所以她不怕迷路。等她抵達城門,身上的衣服已干得差不多。鐵閘早已降下,大門也上了閂,她不得不轉向邊門。當她吩咐他們讓她进去時,守門的金袍衛士冷笑一聲。「快滾罷,」其中一人說,「廚房的剩菜已經沒了,天黑後不準乞討。」
「我不是乞丐,」她說:「我住這裡。」
「我說快滾。還是要賞你兩個耳刮子才聽得懂?」
「我要找我父親。」
兩個守衛交換了眼神。「我還要搞王后咧。」年輕的那個說。
比較老的那個皺眉道:「小子,你老爸是誰?抓老鼠的麼?」
「他是御前首相。」艾莉亞告訴他們。
兩人哈哈大笑,紧接著老的那個一拳揮來,隨隨便便,像人欺負狗一樣。艾莉亞早在他动手前便看清了,她往後輕輕退開,毫髮未損。「我不是小子,」她朝他們吐口水,「我是臨冬城的艾莉亞·史塔克,你要是敢碰我,我老爸會把你們兩個的頭砍下來掛在枪上。如果你們不相信我,就去首相塔找喬裡·凱索和維揚·普爾問問。」她把小手背在身後。「你們是開門,還是要賞兩個耳刮子才聽得懂?」
哈爾溫和胖湯姆把她送回去時,父親正獨自一人坐在書房,肘邊一盞油燈發出柔亮的光。他彎身讀著艾莉亞生平所見最大的一本書,這本厚重的書有著破爛的泛黄書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封皮則是褪色的皮革。他一臉嚴肅地向手下道謝,並把他們送走。
「你知不知道我派出一半的衛士去找你?」等他們獨处後,艾德·史塔克道,「茉丹修女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現在還在聖堂裡祈禱你平安歸來。艾莉亞,你明明知道沒有我的許可,不可以跑到城堡外面去。」
「我沒有跑到城外去,」她衝口而出,「呃,我不是故意的。我本來是在地城裡,後來又變成了隧道,那裡好黑,我沒有火把也沒有蠟燭,所以只好一直走下去。我不敢從原路返回的,那樣會碰到怪兽。爸爸,他們說要殺你!不是怪兽,是兩個人。他們沒看到我,因為我不动如石又靜如影,但我聽到他們說的話,他們說你找到了私生子拿到了書,還說既然一個首相可以死,為什麼第二個不能死?你看的就是那本書嗎?我敢打賭瓊恩就是他們說的那個私生子啦。」
「瓊恩?艾莉亞,你在說些什麼?這些話又是誰說的?」
「他們說的,」她告訴他,「一個是長著黄色開岔胡、手上戴滿戒指的胖子,另一個人穿了鎧甲戴著鋼盔,胖的那個說要拖時間,可另外一個說自己沒辦法一直變戲法,還說狼和獅很快就會自相殘殺,還說事情都搞砸了。」她試著回憶其他的部分。但她並不完全瞭解自己所聽到的東西,現在又都在腦子裡混成一團了。「胖的那個說公主懷了孩子,有鋼盔的那個說的,他拿了火把,他說他們行动要快。我猜他是個巫師。」
「巫師,」奈德皮笑肉不笑地說,「那他有沒有長長的白鬍子和鑲滿星星的尖帽子呢?」
「沒有!不像老奶妈的故事裡那樣。他看起來不像巫師,可胖的那個說他是。」
「艾莉亞,我警告你,如果你這是在編故事……」
「我沒有,我跟你說了嘛,就是在地城那裡,在秘密牆旁邊。我本來在抓貓,結果……」她皺起臉,如果她說出撞倒託曼王子的事,他不氣死才怪,到時候可就較真了。「……呃,反正我跑到一扇窗子邊,我就是在那裡發現怪兽的。」
「先是巫師,現在又是怪兽,」父親說,「看來這場冒險還真精彩。你聽到這些人說什麼,你說他們會變戲法和演戲?」
「是啊,」艾莉亞承認,「可是——」
「艾莉亞,他們是戲班裡的人,」父親告訴她,「這會兒君臨大概有十來個戲班,想借著比武大會的人潮賺點錢呢。我不清楚這兩個人在城裡做什麼,但說不定是国王請他們來表演的。」
「不是啦,」她固執地搖頭,「他們不是——」
「更何況你一開始就不該跟蹤別人、偷聽他們說話,我也不喜歡自己女兒爬怪窗子抓流浪貓。親爱的,看看你這樣子,滿手都是抓傷。不能再這樣下去。告訴西利歐·佛瑞爾,我要跟他談——」
一陣短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話。「艾德大人,很抱歉打攪。」戴斯蒙叫道,把門開啟一條小縫。「外面有個黑衣弟兄求見,說有要紧事相告。我想跟您通報一聲。」
「我家的門永遠為守夜人而開。」父親說。
戴斯蒙請那人进來。他駝著背,長相奇醜,一把未經修整的雜亂鬍子,衣服也像是很久沒洗了,但父親依舊很愉快地問候他,並詢問他的姓名。
「老爺,我叫尤伦。這麼晚來打擾,真對不住。」他向艾莉亞鞠躬。「這一定是您的公子,長得跟您真像。」
「我是女孩。」艾莉亞氣急敗壞地說。假如這老頭是從長城來的,那他一定會經過臨冬城。「你認識我哥哥和弟弟嗎?」她興奮地問,「羅柏和布蘭在臨冬城,瓊恩在長城。瓊恩·雪諾,他也是守夜人,你一定認識的,他有隻冰原狼,白色的毛,紅色的眼睛。瓊恩當上遊骑兵了嗎?」穿臭衣服的老人一直用古怪的眼神看著她,但艾莉亞停不下來。「如果我寫封信,你回長城去的時候,可不可以幫我帶給瓊恩?」她好希望瓊恩此刻就在這裡,他一定會相信她的,不管是地城、長八字鬍的胖子,還是戴鋼盔的巫師。
「小女時常忘記應有的禮數,」艾德·史塔克道。他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舒緩了他的口氣。「尤伦,還請你見諒。是我弟弟班揚派你來的麼?」
「大人,派我來的不是別人,是老莫爾蒙。我是來尋找把守長城的人手,等下次勞勃上朝,我就要去卑躬屈膝,跟他說明我們的需要,看看国王和他的首相在他們的地牢裡有沒有想处理掉的人渣。不過我趕來這兒跟他也有關係。他是黑衫軍的一員,我和您一樣把他當成兄弟。我正是為了他才飛速趕來,拼了老命,差點把我的馬都給累死了,好在也把其他人甩在後面。」
「其他人?」
尤伦吐了口口水。「還不就是流浪武士、自由骑手這路貨色。整間旅店都是這號人,我看他們是嗅到了好味道。血和黄金的味道,這類人到死都追逐不放。他們沒有都往君臨來,有些朝凱巖城衝去,而凱巖城比較近,可以想見,如今泰溫大人肯定得到了訊息。」
父親皺眉。「什麼訊息?」
尤伦看了艾莉亞一眼。「大人,請您原諒,這事咱們最好私下談。」
「好吧,戴斯蒙,帶我女兒回房。」他吻了她的額頭。「我們明天再把話說完。」
艾莉亞腳像生了根似地賴在原地。「瓊恩沒事吧?」她問尤伦,「班揚叔叔呢?」
「唉,史塔克他怎麼樣我說不準,不過我從長城出發時,雪諾那小子倒是活得挺自在。我要說的不是他們的事。」
戴斯蒙拉起她的手。「小姐,我們走罷,您也聽見您父親的吩咐了。」
艾莉亞別無選擇,只好跟他走,心裡好希望他變成胖湯姆。如果是湯姆,她或許就可以找藉口在門口多逗留一會兒,然後偷聽尤伦要說什麼,可戴斯蒙腦筋太直,騙不過的。「我爸爸有多少守衛?」他們走下樓梯,去她臥房時,她問他。
「在君臨這兒嗎?有五十個。」
「你不會讓別人有機會殺他,對不對?」她問。
戴斯蒙笑道:「小姐您別擔心,艾德大人他日夜都有人守著,誰也动不了他的。」
「可蘭尼斯特家的人不只五十個。」艾莉亞指出。
「多是多,可咱北方人一個人抵得上南方人十個,所以你就安心地睡吧。」
「如果他們叫巫師來殺他呢?」
「唉,這個嘛,」戴斯蒙邊說邊抽出長劍。「只要砍掉腦袋,巫師一樣會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