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奈德

「西利歐說水舞者可以用一隻腳趾站好幾個小時。」她兩手在空中拚命揮舞,以保持平衡。

奈德忍俊不禁。「哪隻腳趾頭?」他揶揄道。

「隨便哪一隻都可以。」艾莉亞為這個問題而惱怒。她從右腳跳到左腳,顫巍巍地來回晃动,最後才重新找到平衡。

「你非站在這裡不可?」他問,「又高又陡,跌下去可不好玩。」

「西利歐說水舞者絕不會跌倒。」她放下腳,兩腿站立。「爸爸,布蘭現在會來跟我們一起住了嗎?」

「恐怕要等一段時間,小寶貝。」他對她說,「他得先恢復体力才成。」

艾莉亞咬咬嘴唇。「布蘭長大以後要做什麼呢?」

「艾莉亞,他有好多年的時間來尋找答案。而現在,我們只要知道他會活下去就好了。」鳥兒從臨冬城捎來訊息的那天晚上,艾德·史塔克帶著女兒們來到城堡的神木林。那是片足有一畝之廣的森林,種滿榆樹、柏樹和黑色三葉楊,俯瞰著河流。那裡的心樹是棵大橡木,古老的枝干上爬滿煙莓藤蔓,他們在樹前跪下感謝神靈,一如在家鄉的魚梁木底。待到月亮升起,珊莎已經睡著,艾莉亞則多撑了幾個小時,最後也蜷缩在草地上,蓋著奈德的斗篷沉沉睡去。漫漫長夜,他獨自靜默禱告。翌日清晨,天光乍現,只見龙息草暗紅色的花圍繞著兩個躺臥的女兒。「我夢見了布蘭喔,」珊莎偷偷對他說,「還看見他笑呢。」

「他以後會當上骑士,」這會兒艾莉亞說,「當上御林鐵衛的骑士。他還能當骑士嗎?」

「不行。」奈德自覺說謊無益。「有朝一日他或能身居高位,成為国王的重臣。他可能會像‘築城者’布蘭登那樣興建城堡,可能乘船橫渡日落之海,或是皈依你母親的信仰,當上總主教。」然而他再也不能和他的狼一併奔驰,他沉痛地想,這悲傷無言可喻,他也無法和女人同床共枕、抱著自己親生孩兒了。

艾莉亞歪著頭。「那我可以當国王的重臣,蓋城堡,當大主教嗎?」

「你啊,」奈德說著輕輕吻了她的眉毛。「你會嫁給某個国王,管理他的城堡,你的兒子們則會當上骑士、王子或領主,或許也能當上大主教。」

艾莉亞臉色一變。「不要,」她說,「珊莎才會那樣。」她右腳離地,繼續練習單腳平衡。奈德嘆了口氣,留下她走了。

进到房間,他脱下汗水浸湿的絲質上衣,從床邊的水盆裡掬起冷水當頭淋下。正當他擦臉的時候,埃林进來說:「老爺,貝里席大人在外求見。」

「把他請到我書房去。」奈德邊說邊伸手拿起他質料最薄的亞麻布干衣。「我馬上就來。」

當奈德跨进書房,發現小指頭正坐在窗邊,望著在下方廣場練劍的御林鐵衛。「老賽爾彌的腦袋瓜要跟他的劍一樣靈光就好了,」他滿懷渴望地說,「那樣開會會有趣許多。」

「巴利斯坦爵士的武勇和操守,不輸給君臨的任何人。」經過這些日子的相处,奈德對這位德高望重,白髮蒼蒼的御林鐵衛隊長抱持著崇高的敬意。

「他的死氣沉沉也同樣不落人後。」小指頭補充道,「不過我相信他在比武大會上應該還能老當益壯,發揮餘熱。去年他把獵狗一枪刺下馬,距離他上次摘下冠軍也不過四年。」

對於誰會奪得比武大會冠軍,艾德·史塔克一點興趣也沒有。「培提爾大人,請問您這次來訪有何目的,還是單隻來欣賞我窗邊景緻?」

小指頭微笑:「我答應凱特幫你明查暗訪,而我說到做到。」

奈德大感意外。不論對方有無承諾,他都不打算相信培提爾·貝里席伯爵,他的機靈狡詐讓他很不習慣。「你查到了什麼事?」

「我查到的是人,不是事。」小指頭糾正他。「事實上,是四個人。你有沒有想過去盤查首相的僕人?」

奈德皺眉道:「如果我能就好了。艾林夫人把她全家上下都帶回了鷹巢城。」在這方面萊莎一點忙也沒幫上,所有跟她丈夫親近的人都隨她一道逃走:包括瓊恩的學士、總管、侍衛隊長,以及手下的骑士和僕從。

「不對,是大部分的人,」小指頭說,「並非全部。有幾個人留了下來。有個肚子被搞大的廚房小妹匆匆忙忙跟藍禮大人的馬伕成了親,一個馬僮加入了都城守衛隊,一個跑堂小弟因為偷竊被炒了魷魚,留下來的還有艾林大人的侍從。」

「他的侍從?」奈德喜出望外,做侍從的對主子的进出动嚮往往一清二楚。

「峽谷的修夫爵士,」小指頭說出他的名字,「艾林大人死後,国王封那小子做了骑士。」

「我這就找他來,」奈德說,「還有其他人。」

小指頭畏缩著說:「大人,勞煩您,悄悄地走到窗邊。」

「做什麼?」

「過來罷,大人,我讓您瞧瞧。」

奈德皺起眉頭,走到窗邊。培提爾·貝里席若無其事地做了個手勢。「那兒,廣場過去,兵器庫門口,您可看見一個蹲在樓梯上磨刀的小子?」

「他怎麼了?」

「他是瓦里斯的眼線。‘八爪蜘蛛’對您的一舉一动都很有興趣。」他在窗邊动了动。「現在再瞧瞧城牆上,西邊最遠处,馬廄上面,有沒有看見那個靠在牆上的守衛?」

奈德看到了。「這人也是太監的走狗?」

「不,這傢伙是王后的人。請您注意,他的視線正好落在這座塔的門上,誰进誰出一清二楚。他們倆遠不是全部,很多連我都不知曉。紅堡裡到处是各種眼線。否則我干嘛把凱特藏在妓院?」

艾德·史塔克對這種種機心巧詐頗感不耐。「天殺的,」他咒道。城牆上那個人看起來的確像在監視他。奈德頓時覺得渾身不自在,既便離開窗邊。「難道這該死的城裡每個人都是別人的眼線?」

「那可不,」小指頭說。他開始掰手指。「唉,讓我算算,他們得監視我、你、国王……不過国王把太多事都告訴了王后,而我對你更不敢放心。」他站起來。「你手下可有讓你完全、徹底地信任的人?」

「有。」奈德回答。

「若真是如此,那我還有一座建在瓦雷利亞,爱不釋手的漂亮皇宫想賣給您呢。」小指頭一臉嘲諷地笑道,「聰明的回答是:沒有,大人,不過既然說了就算了。您得派您這位模範部下去找修夫爵士和其他人,因為您自己的行蹤會引人注目,但就算‘八爪蜘蛛’瓦里斯也沒法無時無刻、成天盯住你的每位手下。」他朝門走去。

「培提爾大人,」奈德叫住他,「我……很感激你的鼎力相助。或許我不應該不信任你。」

小指頭輕捻鬍鬚:「艾德大人,您實在學得太慢。不信任我,是你跳下馬背以來所做過的最明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