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艾莉亞

「我才不是玩劍呢。」艾莉亞坚持,「而且我恨茉丹修女。」

「夠了,」父親的語氣嚴厲而坚定。「修女只是盡她的職責本分,天知道你讓這可憐女人吃了多少苦頭。你母親和我請她教導你成為淑女,這根本就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又不想變成淑女!」艾莉亞怒道。

「我真應該現在就用膝蓋把這玩意兒折斷,終止這場鬧劇。」

「‘縫衣針’不會斷的。」艾莉亞不服氣地說,然而她知道自己的口氣頗為心虛。

「它還有名字?」父親嘆道,「啊,艾莉亞,我的孩子,你有股特別的野性,你的祖父稱之為‘奔狼之血’。萊安娜有那麼一點,我哥哥布蘭登則更多,結果兩人都英年早逝。」艾莉亞從他話音裡聽出了哀傷,他鮮少談及自己的父親和兄妹,他們都在她出生前就過世了。「當初若是你祖父答應,萊安娜大概也會舞刀弄劍。有時候看到你,我就想起她,你甚至長得都跟她有幾分神似。」

「萊安娜是個大美人。」艾莉亞錯愕地道。每個人都這麼說,但從沒有人拿她來形容艾莉亞。

「可不是嗎?」艾德·史塔克同意,「她既美麗又任性,結果紅顏薄命。」他舉起劍,隔在兩人之間。「艾莉亞,你要這……‘縫衣針’做什麼?你想拿來對付誰?你姐姐?還是茉丹修女?你知道劍道的第一步是什麼?」

她惟一能想到的只是瓊恩教過她的東西。「用尖的那端去刺敵人。」她脱口而出。

父親忍俊不禁。「我想這的確是劍術的精髓。」

艾莉亞拚命想解釋,好讓他了解。「我想好好學,可是……」她眼裡溢滿淚水。「我要米凱陪我練。」所有的悲慟這時一齊湧上心頭,她顫抖著別過頭去。「是我找他的。」她哭著說,「都是我的錯,是我……」

突然間,父親的雙臂抱住了她,她轉過頭,埋在他胸口啜泣,他則溫柔地擁著她。「別這樣,我親爱的孩子。」他低語道,「為你的朋友哀悼吧,但不要自責。屠夫小弟不是你害的,該為這樁血案負責的是獵狗和他殘酷的女主人。」

「我恨他們。」艾莉亞一邊吸鼻子,一邊紅著臉說出心裡話。「我恨獵狗、恨王后、恨国王還有喬佛裡王子。我恨死他們了。喬佛裡騙人,事情根本就不是他講的那樣。我也恨珊莎,她明明就記得,她故意說謊話好讓喬佛裡喜歡她。」

「誰沒有說過謊呢,」父親道,「難道你以為我相信娜梅莉亞真的會跑掉?」

艾莉亞心虛地臉紅了。「喬裡答應我不說出去的。」

「喬裡很守信用。」父親微笑道,「有些事不用別人說我也知道,連瞎子都看得出來小狼不會自动離開你。」

「我們丟了好多石頭才趕走她。」她一臉悲苦地說,「我叫她走,放她自由,說我不要她了。她該去找其他狼玩,我們聽見好多狼在叫,喬裡說森林裡獵物很多,她可以去追捕野鹿,可她偏偏要跟著我們,最後我們才不得不丟石頭趕她。我打中她兩次,她邊哀嚎邊看著我,我覺得好羞恥,但這樣做是正確的對不對?不然王后會殺她的。」

「你做得沒錯,」父親說,「有時謊言也能……不失榮譽。」方才他趨身擁抱艾莉亞時把「縫衣針」放在一邊,這會兒他又拾起短劍,踱至窗邊。他在那裡駐足片刻,視線穿過廣場,望向遠方。等他回過頭來,眼裡滿是思緒。他在窗邊坐下,把「縫衣針」平放膝上。「艾莉亞,坐下來。有些事我要試著跟你解釋清楚。」

她不安地在床邊坐下。「你年紀還太小,本不該讓你分擔我所有的憂慮。」他告訴她,「但你是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一份子,你也知道我們的族語。」

「凜冬將至。」艾莉亞輕聲說。

「是的,艱苦而殘酷的時代即將來臨,」父親說,「我們在三叉戟河上嚐到了這種滋味,孩子,布蘭墜樓時也是。你生於漫長的盛夏時節,我親爱的好孩子,至今還未經歷其他季節,然而現在冬天真的要來了。艾莉亞,不論何時何地,我要你牢牢記住我們的家徽。」

「冰原狼。」她邊說邊想起娜梅莉亞,不由得缩起膝蓋、靠著胸膛,害怕了起來。

「孩子,讓我來說說關於狼的軼事。當大雪降下,冷風吹起,獨行狼死,群聚狼生。夏天時可以爭吵,但一到冬天,我們便必須保衛彼此,相互溫暖,共享力量。所以假如你真要恨,艾莉亞,就恨那些會真正傷害我們的人。茉丹修女是個好女人,而珊莎……珊莎她再怎麼說也是你姐姐。你們倆或許有天壤之別,但体內終究流著相同的血液。你需要她,她也同樣需要你……而我則需要你們兩個,老天保佑。」

他的話聽起來好疲倦,聽得艾莉亞好心酸。「我不恨珊莎,」她告訴他,「不是真的恨她。」這起碼是半句實話。

「我並非有意嚇你,然而我也不想騙你。孩子,我們來到了一個黑暗危險的地方,這裡不是臨冬城。有太多敵人想置我們於死地,我們不能自相殘殺。你在老家時的任性胡為、種種撒氣、亂跑和不聽話……都是夏天裡小孩子的把戲。此時此地,冬天馬上就要來到,斷不能與從前相提並論。如今,該是你長大的時候了。」

「我會的。」艾莉亞發誓。她從沒有像此刻這麼爱他。「我也會變強壯,變得跟羅柏一樣強壯。」

他把「縫衣針」遞給她,劍柄在前。「拿去罷」。

她驚訝地盯著劍,半晌都不敢碰,生怕自己一伸手劍又被拿走。只聽父親說:「拿啊,這是你的了。」她這才伸手接過。

「我可以留著嗎?」她問。「真的嗎?」

「真的。」他微笑著說。「我要是把它給拿走了,只怕沒兩個星期就會在你枕頭下找到流星錘罷。算啦,無論你多生氣,別拿劍刺你姐姐就好。」

「我不會,我保證不會。」艾莉亞紧紧地把「縫衣針」抱在胸前,目送父親離去。

隔天吃早飯時,她向茉丹修女道歉,並請求原諒。修女狐疑地看著她,但父親點了點頭。

三天後的中午,父親的管家維揚·普爾把艾莉亞帶去小廳。餐桌業已拆除,長凳也推至牆邊,小廳裡空荡荡的。突然,有個陌生的聲音說:「小子,你遲到了。」然後一個身形清癯,生著鷹鉤大鼻的光頭男子從阴影裡走出來,手裡握著一對細細的木劍。「從明天起你正午就必須到。」他說話帶著口音,像是自由貿易城邦的腔調,可能是布拉佛斯,或是密爾。

「你是誰?」艾莉亞問。

「我是你的舞蹈老師。」他丟給她一柄木劍。她伸手去接,卻沒有夠著,它咔啦一聲掉落在地。「從明天起我一丟你就要接住。現在撿起來。」

那不只是根棍子,而真的是一把木劍,有劍柄、護手,還有裝飾劍柄的圓球。艾莉亞拾起來,紧張兮兮地雙手交握在前。這把劍比看起來要重,比「縫衣針」重多了。

光頭男子齜牙咧嘴道:「不對不對,小子。這不是雙手揮的巨劍。你只准用單手握」。

「太重了」。艾莉亞說。

「這樣才能鍛鍊你的手臂肌肉,還有整体的協調性。裡面空心部分灌滿了鉛,就是這樣。你要單手持劍」。

艾莉亞把握劍的右手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換用左手持劍。而他對此似乎相當滿意。「左手最好。左右顛倒,你的敵人會很不習慣。但你的站姿錯了,不要正對著我,身体側一點,對,就是這樣。你瘦得跟長矛一樣,知道嗎?這也挺好,因為目標缩小了。現在讓我看看你是怎麼握的。」他靠過來,盯著她的手,扳開手指,重新調整。「對,就是這樣。別太用力,對,但要靈活,優雅。」

「劍掉了怎麼辦?」艾莉亞問。

「劍必須和你的手合為一体。」光頭男子告訴她,「你的手會掉嗎?當然不會。西利歐·佛瑞爾在布拉佛斯海王手下干了九年的首席劍士,他懂得這些東西。聽他的話,小子。」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叫她「小子」了。「我是女生。」艾莉亞抗議。

「管他男的女的,」西利歐·佛瑞爾說,「你是一把劍,這樣就夠了。」他又齜牙咧嘴道,「好,就是這樣,保持這個握姿。記住,你握的不是戰斧,你握的是——」

「——縫衣針。」艾莉亞兇狠地替他說完。

「就是這樣。現在我們開始跳舞。記住,孩子,我們學的不是維斯特洛的鋼鐵之舞,骑士之舞,揮來砍去,不是的。這是殺手之舞,水之舞,行动敏捷,出其不意。人都是水做的,你知道嗎?當你刺中人体,水流外泄,人就會死。」他向後退開一步,舉起木劍。「現在你來打我試試。」

於是艾莉亞嘗試攻擊他。她一共試了四個小時,直到最後每寸肌肉都痠痛不已,而西利歐·佛瑞爾只是一邊齜牙咧嘴,一邊糾正個不停。

到了第二天,好戲才剛剛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