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提利昂

「告訴他們,提利昂,一定要告訴他們,想辦法讓他們相信。那就是你最好的感謝。」他吹聲口哨,烏鴉便朝他飛去,停在他肩膀上。提利昂離開之時,莫爾蒙正微笑著從口袋裡掏出穀粒餵它。

門外寒氣逼人。提利昂·蘭尼斯特包裹在厚重的皮毛大衣裡,邊戴手套,邊朝司令官堡壘外站崗的僵硬倒霉鬼點頭致意。他邁開步伐,盡他所能地加快腳步,穿過庭院,朝自己位於国王塔的房間走去。靴子踏破寒夜的覆冰,積雪在腳下嘎吱作響,呼吸如旗幟般在眼前凝霜。他兩手環胸,走得更快,一心祈禱莫里斯沒忘記用火爐裡的熱磚頭替他暖被子。

位於国王塔後方的絕境長城在月光下粼粼發光,龐大而神秘。提利昂不由得駐足凝望,雙腿則因酷寒和運动而疼痛不已。

突然,他心生怪異的狂念,決定再看看世界盡頭一眼。這是他這輩子最後的機會罷,他心想,明天就要啟程南歸,而他實在想不出有何理由重回這冰封的不毛之地。国王塔近在眼前,提利昂卻不由自主地繞過它,繞過垂手可得的暖意和溫床,朝長城這廣大的蒼白冰壁走去。

牆南有座粗木橫樑搭建的樓梯,深陷在冰層裡,牢牢凍住。長長的樓梯蜿蜒曲折,如一記閃電,彎彎曲曲攀上城牆。黑衫弟兄曾向他保證這樓梯遠比看起來坚固,但提利昂的腳痛得實在厲害,根本沒法獨立攀爬。於是他走往井邊的鐵籠子,爬了进去,然後用力拉了三下尾端繫著傳喚鈴的繩索。

他就這麼靠著長城,站在條條鐵柵裡,漫無止盡地等待。到後來,提利昂不禁懷疑自己為何自討苦吃。最後他終於決定忘記這偶發的奇想,打道回府去睡覺時,鐵籠卻猛地一晃,開始上升。

他緩緩上升,起初顛簸不已,後來漸趨平穩。地面離提利昂腳底越來越遠,鐵籠不斷搖晃,他紧握鐵條,而即使隔著手套都能感覺金屬的寒意。他注意到莫里斯已經在房裡生起爐火,心中暗自讚許。總司令的塔樓臥室則一片漆黑,看來熊老腦筋比他遲鈍多了。

鐵籠高過塔樓,繼續向高处緩緩攀升。黑城堡就在他腳下,鏤刻於月光中。居高臨下,你才發現它那些沒有窗戶的堡壘,崩塌的圍牆,遍佈碎石的庭院有多麼僵直、多麼空洞。遠处,他看到南邊的国王大道上,距此半里格之遙的鼴鼠小村的燈火,以及此起彼落,自山間傾注而下,貫穿平原的冰冷溪流,水面閃爍,月光映照。除此之外,世界便是一片由飽受冷風摧殘的丘陵,嶙峋危巖和綴著殘雪的野地構成的無盡荒蕪。

這時他身後傳來一個粗厚的聲音,「他妈的,是那個矮子。」接著鐵籠一陣猛烈顛簸,瞬間停止不动,懸掛在半空,緩緩地來回搖晃,繩索咯吱作響。

「讓他进來罷,天殺的。」鐵籠開始朝長城平移,木頭嘎吱作響,發出痛苦的呻吟。提利昂直等鐵籠停止晃动方才開啟閘門,跳到結冰的地面。一個体格魁梧的黑衣人正靠在絞盤上,另一個則戴著手套托住鐵籠。他們用羊毛圍巾裹住臉,所以只看得到眼睛。由於穿了好幾層黑羊毛和皮革,看起來相當肥胖。「三更半夜的,你跑來這干啥?」站在絞盤邊的人問。

「來看最後一眼。」

兩人無奈地對視一眼。「小個子,爱怎麼看隨你。」另一人道,「只要別摔下去就成,不然熊老非把咱倆皮扒了不可。」起重機下有座木造小屋,當那個拉絞盤的人開門进去時,提利昂隱約看到裡面傳出火盆阴暗的光亮,感到些微的暖意,然後便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

冷得刺骨,風像急切的情人般撕扯他的衣服。長城比此地的国王大道還要寬敞,所以提利昂無須擔心失足墜落,可地表的確太滑。黑衣弟兄們在通道上鋪滿了碎石,但長時間的踩踏早已磨平了地面,於是冰漸漸填滿砂礫間的縫隙,吞噬了碎石。等到通道被再度磨平,又得重新鋪上碎石。

好在眼前的情況,提利昂還不至於應付不過。他朝東西兩邊遠望,看著長城如一條無始無終的白色大道自眼前延伸而出,兩側則是黑暗深淵。他決定朝西走,也說不出什麼原因。於是他靠著北邊,順著看來才剛鋪過碎石的通道,提步往那個方向走去。

暴露在外的雙頰被凍得通紅,雙腳也早就在抗議,但他不加理會。狂風在他耳際怒吼,碎石在他腳下嘎吱作響,長城在他前方沿丘陵蜿蜒,有如白色蝴蝶結般漸漸升高,最後消失於西邊的地平線。他走過一臺高如城牆的龐大投石機,它的底座深深地陷入長城,投擲臂被拆下來維修,卻忘了裝回去,於是便像個壞掉的玩具般躺在那兒,半掩蓋在冰層裡。

從投石機的彼端傳來一聲不太清晰的盤問:「是誰?不許动!」

提利昂停下來。「瓊恩,我要是不动,非凍死在這裡不可。」他邊說邊看到一個毛茸茸的白影悄悄地朝他跑來,湊著他的毛皮衣物嗅個不休。「哈囉,白靈。」

瓊恩·雪諾朝他走來。他穿了一層又一層的毛皮和皮革,模樣更為魁梧高壯,斗篷的兜帽拉下來遮住了臉。「蘭尼斯特,」他邊說邊拉開蓋住嘴巴的圍巾。「想不到會在這裡碰見你。」他帶了一支比他人還高的鐵頭重矛,佩劍裝上皮套,懸在腰際。他的胸前則掛著一支發亮的黑色鑲銀號角。

「我也想不到在這裡竟還會被人發現。」提利昂坦承,「我突然有個念頭,如果我摸摸白靈,他會把我的手給咬掉麼?」

「如果我在場就不會。」瓊恩向他保證。

提利昂搔搔白狼的耳背。它用那雙紅眼睛無动於衷地看著他。這隻野兽已經長到他胸口這麼高了。再過一年,提利昂阴沉地想,它搞不好會長得比他自己還高。「你今晚在這干啥?」他問,「莫非想把命根子給凍掉……」

「我抽到值夜班的籤。」瓊恩說,「也不是第一次了。好心的艾裡沙爵士要守衛長對我‘多加關照’。他大概以為只要讓我半夜無休,我就會在晨訓時打瞌睡。但到目前為止我讓他失望了。」

提利昂嘿嘿一笑:「那白靈會變魔術了沒?」

「還沒。」瓊恩微笑道,「但葛蘭今早上已經可以和霍德一較高下,而且派普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老是掉劍了。」

「派普?」

「他本名是派普爾,就是那個生了雙招風耳的矮個男生。他看到我和葛蘭在練習,便跑過來請我也教教他。索恩連握劍的正確姿勢都沒教他。」他轉身看看北方。「我有一里的長城要巡邏,一起走走?」

「你走慢點就可以。」提利昂道。

「守衛長只交代我必須一直走动,血液才不會凍住,倒沒說走多快。」

於是他們結伴同行,白靈則像道白影般跟在瓊恩身旁。「我明天一早離開。」提利昂道。

「我知道。」瓊恩的語氣聽來怪異地感傷。

「我打算在臨冬城稍事停留。所以你若有什麼口信要我轉達……」

「跟羅柏說我以後會當上守夜人的司令官,保護他的安全,所以他不妨跟女孩子們學學針線,然後叫密肯把他的佩劍熔掉,拿去做馬蹄鐵吧。」

「你兄弟塊頭大我那麼多,」提利昂笑道,「我拒絕傳達可能會惹來殺身之禍的口信。」

「瑞肯一定會問你我何時才能回家。想辦法跟他解釋我去了什麼地方。告訴他我不在的時候,我所有的東西都歸他管,他聽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今天有事相求的人還真多,提利昂·蘭尼斯特心想。「其實,你可以寫封家信。」

「瑞肯還不識字。至於布蘭嘛……」他突然停下來。「我不知該捎什麼口信給他。提利昂,幫幫他罷。」

「我能幫上什麼?我不是學士,沒法治療他的病痛。我也沒有魔咒可以讓他雙腿復原。」

「你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幫了我一把。」瓊恩·雪諾道。

「我什麼也沒給你,」提利昂說,「只是幾句廢話。」

「那就對布蘭也講幾句罷。」

「你這分明是叫瘸子教殘廢跳舞,」提利昂說,「無論教得再好,只會慘不忍睹。但我也懂得手足之情,雪諾大人。我會盡我所能幫助布蘭。」

「謝謝你,蘭尼斯特大人。」他脱下手套,伸出手,「好朋友。」

提利昂發現自己竟意外地大受感动。「我的親戚多半是些王八蛋,」他咧嘴笑道,「而你是第一個跟我做朋友的人。」他用牙齒咬住手套脱下來,然後握住雪諾的手,肉貼著肉。男孩握得坚定而有力。

等瓊恩·雪諾重新戴上手套,他突然轉身走到北面冰冷的低矮城垛邊。城牆以外高度驟降,只剩一片暗黝寒荒。提利昂跟了過去,兩人便這麼肩並肩站在世界的盡頭。

守夜人軍團絕不讓森林延伸到長城以北半里之內,原本生在這範圍內的鐵樹、哨兵樹和橡樹,早在幾百年前便被砍伐干淨,闢出一塊開闊的空地,如此一來,任何敵人都不可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前來进犯。但提利昂聽說,這幾十年來,野生的樹林已經在三座堡壘之間的某些要塞处重新長了回來,灰綠的哨兵樹和慘白的魚梁木已經根深蒂固地落腳於城牆阴影之下。好在黑城堡柴火用量驚人,黑衫弟兄們才得以用斧頭把樹林排拒在外。

雖然如此,森林卻也離他們不遠。站在這裡,提利昂可以看到阴暗的樹木籠罩著空地的邊緣,如同又一道與城牆平行的暗夜長城。即便月光,也無法穿透那亙古的盤根錯節,所以鮮少有人前去伐木。遊骑兵說那裡的樹長得奇高無比,看起來像在沉思冥想,厭惡活人。難怪守夜人稱其為鬼影森林。

提利昂站著遠望,四周寂靜黑暗,全無燈火光影,勁風疾襲,冷如刀割。他突然覺得自己彷彿開始相信關於人類公敵、寒夜異鬼的種種傳說,他那些古靈精怪的玩笑也不再輕薄。

「我叔叔就在那兒。」瓊恩·雪諾拄著長矛,望向無盡黑暗,輕聲道。「他們派我上來的第一個晚上,我以為班揚叔叔當晚便會回來,我會第一個見著他,吹響報訊的號角。只是他當夜沒有回來,一直沒有,而我夜夜都在等他。」

「多給他點時間罷。」提利昂說。

遙遙北疆傳來一聲狼嚎,跟著一隻接一隻的狼加入長吼。白靈側頭傾聽。「如果他不回來,」瓊恩·雪諾向他保證。「我就和白靈一起去找他。」他把手放在冰原狼的頭上。

「我相信你。」提利昂說,然而他心裡想的卻是:在那之後,派誰去找你呢?他不禁打了個冷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