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夫人。」他回答,「小指頭大人只吩咐我們帶您去見他,而且絕不能讓您受到一點委屈。」
凱特琳點點頭:「你去門外等,我換好衣服便來。」
她在水盆裡洗了手,又用干淨的麻布擦干。她的手指仍然僵硬而不靈活,好容易才穿上胸衣,在頸間繫好那件褐色的粗布斗篷。小指頭怎麼知道她在這裡?這絕不會是羅德利克爵士說的。他雖然一把年紀,脾氣卻倔得紧,忠心耿耿到頑固的地步。難道他們來得太遲,蘭尼斯特家已經搶先一步抵達了君臨?不可能,倘若真是如此,那麼奈德一定也在,他會親自來接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恍然大悟:莫里歐。這該死的泰洛西人知道他們的身份,也知道他們下榻处所。她不僅揣摩他為這則訊息開了多少價。
他們為她備好了馬。动身出發時,街上已經點起了燈,凱特琳左右圍繞著肩披金色披風的守衛,只覺全城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當他們抵達紅堡時,鐵閘已經降下,入夜後大門也已紧閉,但城堡的窗戶裡火光搖曳,生氣依舊。守衛們把坐骑留在城牆外,護送她從一道狹窄的邊門进入,踏著級級階梯,登上高塔。
房裡只有他一個人,坐在一張大木桌邊,就著一盞油燈寫字。他們把她送进屋內,他便擱下筆望著她。「凱特。」他靜靜地說。
「為什麼帶我來這兒?」
他起身朝守衛粗魯地擺擺手。「你們可以走了。」守衛離開,「沒事吧,」待他們走後他才開口,「我可是再三告誡過的。」他注意到她的繃帶。「你的手……」
凱特琳故意忽略這個含蓄的問題。「我可不習慣被人當成女傭一般呼來喚去。」她冷冷地說,「小時候的你多少還懂得一點禮貌。」
「夫人,我絕對沒有冒犯你的意思。」他看似充滿悔意,這個神情也勾起凱特琳歷歷如繪的回憶。他是個狡猾機靈的孩子,但每次闖了禍總會一副悔不當初的模樣,他就有這種天生的本事。看來這些年來他沒什麼改變。培提爾從前是個瘦小的男孩,如今長成一個瘦小的男子,比凱特琳還要矮上一兩寸,但纖細敏捷,容貌一如她記憶中那般銳利,還有那雙滿是笑意的灰綠眼睛。他下巴留了點鬍子,黑髮間也有幾抹銀絲,其實人還不到三十。這個特質和他繫住披風的銀白仿聲鳥倒是挺配,他從小就得意自己的少年白。
「你怎麼知道我在城裡?」她問。
「因為瓦里斯訊息靈通。」培提爾露出一抹促狹的微笑。「他馬上就來,我只是想先單獨見見你。凱特,我們好久不見,算算,多少年了?」
凱特琳不理睬他的親暱,如今她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要問。「原來是八爪蜘蛛找到我的。」
小指頭皺眉道:「可別當面這樣叫他喲。他這人敏感得很,大概和身為太監有關吧。城裡的事,瓦里斯不但都知道,還常常未卜先知。到处都有他的眼線,他稱呼他們作他的小小鳥兒。他的一隻小小鳥聽說了你抵達的訊息。謝天謝地,瓦里斯知道以後,第一個找的人是我。」
「為什麼第一個找你?」
他聳聳肩。「為什麼不呢?我是財政大臣,也是国王的御前顧問。賽爾彌和藍禮公爵到北邊去迎接勞勃,史坦尼斯大人回了龙石島,只剩下派席爾国師和我。我是當然的選擇,何況瓦里斯知道我還是你妹妹萊莎的朋友。」
「那瓦里斯知不知道……」
「瓦里斯大人什麼都知道……惟獨不知道你為什麼造訪。」他抬起一邊眉毛。「你到底為什麼造訪?」
「作妻子的想念丈夫,作母親的掛念女兒。我來拜訪,有何不妥?」
小指頭笑道:「呵呵,我說夫人,這藉口不賴,可惜我不相信。我太瞭解你了。你們徒利家族的箴言是什麼來著?」
她喉嚨一干。「家族,責任,榮譽。」她僵硬地複誦。他的確是太瞭解她了。
「家族,責任,榮譽。」他應道,「這每一項都要求你遵照首相囑咐留在臨冬城。夫人哪,我看事情沒這麼簡單。若非事關紧要,你不會這樣突然來訪。就請你把話說出來吧,讓我為你效勞,老朋友本該戮力相助。」這時門上傳來一聲輕響。「請进。」小指頭叫道。
进來的的男子体態豐腴,脂粉味十足,頭上光溜得像顆蛋。他身著一件寬鬆的紫色絲質長袍,外罩金絲線縫製的背心,腳踏前尖後寬的天鵝絨软拖鞋。「史塔克夫人,」他雙掌執起她的手,「闊別多年,不料今日相見,真是叫人歡欣鼓舞。」他的皮膚柔软而湿润,呼吸有丁香花的味道。「哎呀,您的手是怎麼了?親爱的夫人,敢情您不小心給烫到了?如此纖纖玉手竟然……咱們派席爾大學士調變的药膏療效一流,要不我這就差人給您送一罐?」
凱特琳從他掌心抽回手,「伯爵大人,感謝您的美意,不過我這傷口已經讓家裡的魯溫師傅处理過了。」
瓦里斯低頭道:「您公子的事,我深感遺憾。一想到他小小年紀,就覺得天上諸神真是殘酷。」
瓦里斯伯爵,我們總算有點共識。「她說。瓦里斯的伯爵頭銜只是虛位,這也是為了顧及他朝廷重臣的身份,其實瓦里斯根本不是任何封邑的領主,他統御的不過是手下那批眼線。
太監把手软软地一攤。「好夫人,相信我們不只是有這點共識。我對您丈夫,也就是咱們新任首相,懷著極高的敬意,同時我也知道我們大家都非常爱戴勞勃国王。」
「是的,」她不得不說,「毫無疑問。」
「要找咱們勞勃這麼受爱戴的国王,恐怕很難囉。」小指頭露出促狹的微笑,酸溜溜地說,「最起碼瓦里斯大人聽到是這樣。」
「好夫人,」瓦里斯憂心忡忡地道,「自由貿易城邦有不少精通醫術的奇人異士。只消您點個頭,我即刻去找這樣的人來醫治您的小布蘭。」
「能做的魯溫師傅都做了。」她告訴他。此時此地她不願談布蘭的事,尤其是和這些人。她不太信任小指頭,更何況瓦里斯。她絕不能讓他們看見她悲傷的模樣。「貝里席大人剛才告訴我,我現在能在這裡,全都要歸功於您。」
瓦里斯像個小女孩般咯咯直笑。「呵呵,可不是嘛。我看我是難辭其咎了,好心的夫人,希望您原諒我吧。」他悠閒地找了張椅子坐下,雙手交握,「我在想,不知能否請您讓我們瞧瞧那把匕首吶?」
凱特琳·史塔克驚愕地看著他,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話。他真的是隻無孔不入的蜘蛛,說不定還是個懂得妖術的魔法師,她不禁狂亂地暗想。他竟然知道沒有人會知道的事,除非……「你把羅德利克爵士怎樣了?」她質問。
小指頭一頭霧水。「我覺得自己像個上了戰場卻沒帶長枪的骑士。這匕首是怎麼回事?羅德利克爵士又是何方神聖?」
「羅德利克·凱索爵士是臨冬城的教頭,」瓦里斯告訴他,「史塔克夫人,您大可放心,這位好骑士平安無事。他今天下午的確來過一趟,到兵器庫去拜訪了艾伦·桑塔加爵士,兩人談及一把匕首。約莫日落時分,他們結伴離開城堡,徒步返回您下榻的那間粗陋房舍。這會兒他們還在那裡,正在大廳裡喝酒,等您回去。羅德利克爵士發現您不在,可是焦慮得紧哪。」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
「小小鳥兒嘰嘰喳喳傳來的唄。」瓦里斯微笑道,「好夫人,我的職責所在便是打聽訊息,所以我才知道不少。」他聳聳肩。「不過您確實把匕首帶在了身上,對吧?」
凱特琳從斗篷裡抽出匕首,扔到他面前的桌上。「拿去看罷,或許你的小小鳥也會告訴你這匕首的主人是誰。」
瓦里斯用誇張的優雅姿勢拿起短刀,然後伸出拇指滑過刀鋒,沒想到立時見血,他驚呼一聲,手一鬆,匕首掉回桌上。
「小心,」凱特琳告訴他,「這匕首很利。」
「世上最鋒利的莫過於瓦雷利亞鋼。」小指頭道。瓦里斯一邊吸吮血流不止的拇指,一邊面帶慍色地瞪著凱特琳。小指頭拿起利刃,輕輕地把玩,測試稱手的程度。隨後把匕首拋至半空,再用另一隻手接住。「輕重恰到好处。您這次來訪的目的,便是想查出匕首的主人?夫人,那您大可不必去找艾伦爵士,您應該直接來問我。」
「假如我直接問你,」她說,「你怎麼說?」
「我會告訴你這種刀全君臨只有一把,」他用拇指和食指夹起刀刃,舉過肩頭,手腕一抖,熟練地將匕首朝房間對面射去。短刀正中房門,深深地插进橡木板,隨著殘餘的勁道晃动不止。「它是我的。」
「這是你的刀?」不可能,培提爾根本沒去臨冬城。
「一直到喬佛裡王子命名日那天的比武大會為止,」他穿過房間,從木門上拔出匕首。「我和半數的廷臣都賭詹姆爵士會贏得長枪比試,」培提爾露出羞怯的笑,突然又顯得孩子氣。「所以當洛拉斯·提利爾爵士把他一枪刺下馬時,我們都輸了點小東西。詹姆爵士輸掉一百枚金龙幣,王后賠上一條翡翠首飾,而我則是這把刀。贏家放過了王后陛下的翡翠,但把其他東西都留下了。」
「此人是誰?」凱特琳質問,她的嘴巴因恐懼而干澀,手指頭則因回憶而隱隱作痛。
「小惡魔,」小指頭說。瓦里斯伯爵在一旁看著她的臉。「提利昂·蘭尼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