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珊莎

早餐的時候,茉丹修女告訴珊莎,艾德·史塔克大人天亮前就離了營。「国王找他去的,我想肯定又是去外面打獵。聽說這附近還有野牛出沒哪。」

「我從沒見過野牛。」珊莎餵了塊培根給餐桌底下的淑女,冰原狼像王后般優雅地從她手上銜過去。

茉丹修女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好人家的小姐不在用餐時餵狗的。」她掰開一塊蜂窩,讓蜜滴到麵包上。

「她才不是狗呢,她是冰原狼。」珊莎糾正。淑女伸出粗糙的舌頭舔了舔她的手指。「反正父親大人說小狼可以陪我們作伴。」

修女看來很不服氣。「珊莎,你是個好女孩,但只要一說到那隻野東西,你就倔得跟你妹妹艾莉亞一個樣。」她皺起眉頭,「說到艾莉亞,她這會兒又跑哪兒去了?」

「她肚子不餓。」珊莎道。她心裡很清楚,艾莉亞八成早就溜进廚房,好說歹說地跟哪個廚房小弟討到一頓豐盛早餐了。

「得提醒她今天穿得体面些。那件灰色的天鵝絨衣服不錯。王后和彌賽菈公主邀請我們過去一同搭乘轮宫,我們可要表現出最好的一面才行。」

珊莎的表現已經好得不能再好。她把栗色長髮梳得發亮,然後穿上她最好的藍絲絨禮服。最近這一個多星期,她天天都在盼望今天的到來。能與王后作伴是至高無尚的榮耀,更何況喬佛裡可能也在。那可是她的未婚夫呢。雖然他們還要等許多年才會成婚,但每當想到他,她心裡總會產生一陣奇怪的悸动。算起來珊莎還根本不瞭解喬佛裡,可她卻已經爱上他了。他具有她心目中白馬王子的每一項優點,高大英挺,体格強壯,一頭漂亮金髮。她珍視與他共处的每一個機會,可惜這樣的時刻屈指可數。今天她惟一擔心的便是艾莉亞。艾莉亞有種把每件事都搞砸的本領,你永遠不知道她接下去會闖出什麼禍來。「我去跟她講,」她不太確定地說,「但她爱怎麼穿是她的事。」她只能祈禱別太離譜了。「我可以先告退了嗎?」

「你去罷。」茉丹修女又拿了一堆麵包和蜂蜜,珊莎滑下長凳,跑出旅店大廳,淑女紧跟在後。

門外,人們正忙著拆除大小營帳,把東西裝上馬車,準備新一天的行程。她在叫罵聲和木頭車轮的嘎吱聲中站立了片刻。這是棟佔地廣闊,白石砌成的三層建築,珊莎還沒見過比這更大的旅館。即便如此,卻只能容納国王手下不到三分之一的人手。加上她父親的隨從和沿途加入的自由骑手,国王的隊伍已經超過了四百人。

她在三叉戟河畔找到了妹妹。艾莉亞正死命按住娜梅莉亞,想把她身上干涸結塊的泥巴刷掉,但顯然小狼並不領情。艾莉亞身上穿的正是昨天那套皮革馬裝,她前天穿的也是這套。

「我看你還是快換件像樣的衣服吧,」珊莎對她說。「這可是茉丹修女說的。今天我們要和彌賽菈公主一起搭乘王后的轮宫呢。」

「我不去。」艾莉亞一邊說,一邊試著把娜梅莉亞身上一撮打結的毛梳整齊。「我跟米凱要骑馬到河上游的淺灘去找紅寶石。」

「紅寶石,」珊莎不明白,「什麼紅寶石?」

艾莉亞白了她一眼,彷彿把她當成蠢蛋。「當然是雷加的紅寶石啊。當年勞勃国王就是在那兒殺死他奪得王位的。」

珊莎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骨瘦如柴的小妹。「不准你去找什麼紅寶石,公主正等著我們呢,王后邀請的是我們兩人。」

「我才不管。」艾莉亞說:「轮宫裡連扇窗戶都沒有,什麼也看不見。」

「外面有什麼好看?」珊莎不悅地說。對於這次邀請她可是滿心期待,但她蠢笨的妹妹卻要搞砸一切,正如她所害怕的。「不過是些田地、農場和村落罷了。」

「才不是呢。」艾莉亞固執地說,「哪天你跟我們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最討厭骑馬了,」珊莎激动地說,「只會濺得一身泥沙,渾身酸麻。」

艾莉亞聳聳肩。「別动,」她斥責娜梅莉亞。「我不會傷害你的。」然後她轉向珊莎說,「不是啦,穿越頸澤的時候,我一共發現了三十六種以前沒見過的花,米凱還給我看了一隻蜥獅呢。」

珊莎聽了渾身顫抖。他們沿著蜿蜒的堤道,緩慢地通過看似永無止盡的黑色泥濘,一共花了十二天的時間方才穿越頸澤。對於這趟旅程,她可是從頭痛恨到尾。那裡的空氣阴湿黏膩,加上堤道太狹窄,夜裡連紮營都沒辦法,只好停留在国王大道上。長年浸泡在腐沼之中的濃密樹叢,從道路兩旁朝他們步步进逼,枝干間垂下簾幕般的菌類植物。巨大的花朵盛開在爛泥坑裡,漂浮在死水潭上。可假如你愚蠢到想離開堤道去採摘,四处隨時有流沙等著將你吞噬。密林裡有虎視眈眈的毒蛇,水中有半浮半沉的蜥獅,看起來活像長了眼睛和牙齒的黑木頭。

想也知道,這些全難不倒艾莉亞。有次她居然滿臉堆著馬一樣的笑容,頭髮亂成一團,衣服全是泥濘,拎了一束爛兮兮的紫綠花朵回來送給爸爸。珊莎一直希望哪天父親大人會叫艾莉亞注意禮節,有點她應有的淑女模樣,可他從沒這麼做過,這一次,他反而擁抱她並感謝那些花。簡直就是火上澆油。

事後大家才知道,那些紫花叫做「毒吻花」,而艾莉亞的雙臂果然都起了紅疹子。珊莎本以為這次的教訓夠她受了,沒想到艾莉亞卻只是笑笑,隔天一聽她那朋友米凱說塗上爛泥可以減輕疼痛,便立刻照辦,把自己弄得活像個未開化的沼澤女人。這還不止,晚上妹妹脱衣服睡覺時,珊莎注意到她的手臂和肩膀上有不少擦傷,深紫的瘀青和褪色的黄綠色髒東西。這些究竟是她打哪兒弄來的,恐怕就只有天上的七神知道了。

瞧她現在吧,艾莉亞仍舊沒完沒了,一邊梳理娜梅莉亞的毛團,一邊絮絮叨叨這次南下的所見所聞。「上星期我們找到一座很阴森的瞭望塔,昨天我們才追趕了一大群野馬。你真該來看看他們一聞到娜梅莉亞拔腿就跑的模樣。」小狼在她的魔掌下扭個不停,艾莉亞又叱道:「別鬧,還有一邊要弄呢,瞧你全身都是泥巴。」

「你不該擅自脱隊,」珊莎提醒她,「父親大人說過的。」

艾莉亞一聳肩:「我又沒跑遠。反正有娜梅莉亞陪在身邊。況且我也不是每次都脱隊,有時候跟著貨車一起走,到处串串門子也挺有意思。」

艾莉亞專門結交哪些人,珊莎太清楚了:侍從、馬伕與女僕,老頭子和不穿衣服的小孩,還有滿嘴粗話,出身低賤的自由骑手。艾莉亞跟任何人都能做朋友,而這米凱是最糟糕的一個:他是個屠夫的學徒,十三歲,野得很,躺在運肉的貨車上,聞起來活像只待宰的豬。光瞧見他就足以令珊莎作嘔,誰知艾莉亞卻寧可與他為伍。

珊莎覺得自己快要失去耐性。「你一定要跟我去,」她語氣坚定地告訴妹妹,「你不能拒絕王后的邀請,茉丹修女正等著你呢。」

艾莉亞充耳不聞,她突然猛力一刷,娜梅莉亞吃痛,低吼一聲,扭頭便跑。「你給我回來!」

「等下有檸檬蛋糕和茶可吃喔,」珊莎繼續說,擺出一副大人說理的口吻。淑女蹭了蹭她的腳,珊莎用她喜歡的方式幫她搔搔耳朵,淑女便後腳蹲地,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看著艾莉亞追趕娜梅莉亞。「當你可以舒舒服服靠著羽毛枕頭,和王后一起享受蛋糕時,怎麼會想骑著臭馬,弄得四肢痠痛,滿身大汗呢?」

「我不喜歡王后。」艾莉亞隨口道。珊莎聽了倒抽一口冷氣,即便是由艾莉亞口中說出來,她仍舊十分震驚。但艾莉亞卻滿不在乎地繼續下去,「她連讓我帶娜梅莉亞都不準。」她把梳子往腰帶裡一插,偷偷地朝她的小狼走去。娜梅莉亞小心翼翼地看著她逼近。

「御用轮宫本來就不是讓狼撒野的地方。」珊莎說,「而且你也知道彌賽菈公主很怕它們。」

「彌賽是個小娃娃。」艾莉亞一把攫住娜梅莉亞的脖子,可她才拔出梳子,冰原狼便使勁一扭逃開了。艾莉亞氣得丟下梳子。「你這個大壞蛋!」她吼道。

珊莎不禁微笑。以前臨冬城裡的馴兽長法蘭曾對她說過,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會養出什麼樣的动物。她輕輕抱了淑女一下,淑女舔舔她的臉頰,珊莎咯咯直笑。艾莉亞聽見笑聲,轉身怒視道:「我不管你怎麼說,我就是要去骑馬。」她那張又長又頑固的馬臉露出一種即將任性而為的表情。

「老天爺,艾莉亞,有時候你才真像個小孩子。」珊莎道,「那我就自己去囉。你不去更好,這樣我和淑女就可以把所有的檸檬蛋糕吃完,好好享受美好時光。」

她轉身要走,艾莉亞卻在她身後叫道:「他們也不會讓你帶上淑女的。」珊莎還沒想好如何回嘴,她便沿著河岸追趕娜梅莉亞,跑得不見人影了。

珊莎覺得既孤單又羞憤,只好獨自返回下榻的旅店,她知道茉丹修女一定在等她。淑女靜靜地走在她身邊,走著走著,她的眼淚便掉了下來。她只不過希望一切都像歌謠裡描繪的那樣順利美好,為何艾莉亞偏偏不能當個甜美優雅又善良的好女孩,像彌賽菈公主那樣呢?有個那樣的妹妹該有多好啊。

珊莎怎麼也想不透,年齡僅僅相差兩歲的姐妹,個性怎麼會差那麼多。艾莉亞要是個私生女就好了,就像她們的私生子哥哥瓊恩。說老實話,艾莉亞連長相都跟瓊恩非常神似,兩人都有史塔克家的長臉和棕發,卻完全沒有他們母親的容貌、膚色與頭髮。聽別人閒話,瓊恩的妈妈不過是一介平民而已。珊莎小時候,有一次忍不住問母親是否弄錯了,會不會是什麼古靈精怪把她真正的妹妹給抱走了?但母親只笑笑,然後說沒這回事,艾莉亞的確是她女兒,也是珊莎的親妹妹。珊莎想不出母親有什麼理由要騙她,便把她的話當真了。

好在走近營地,方才的種種不快都被她拋在腦後。王后的行宫外正聚集了一群人,珊莎聽見他們興奮地交談,像是一大群蜜蜂嗡嗡作響。行宫的大門敞開,王后站在木頭階梯的最上層,對著人群裡的某人微笑。珊莎聽見她說:「兩位大人,重臣們真是太周到了。」

「發生了什麼事?」她問一個認識的侍從。

「御前會議派人從君臨來迎接我們,」他告訴她,「為国王派出的榮譽護衛。」

珊莎迫不及待想瞧瞧,便讓淑女走在前面開路。人們見了冰原狼紛紛躲避。等她靠得夠近,只見兩名骑士單膝跪在王后面前,他們的鎧甲做工之精細華麗,使她目炫神迷。

其中一名骑士穿了一套雕工繁複,上了瓷釉的白鱗甲,燦爛得活像一片覆蓋初雪的潔白大地,白色銀線和鉤扣在阳光下熠熠發光。待他取下頭盔,珊莎才發現他原是個老人,一頭白髮和他的鎧甲顏色一般。雖然如此,他看起來卻老當益壯,一舉一动甚是優雅。他的雙肩垂繫著象徵御林鐵衛的純白披風。

他的同伴年約二十,一身精鋼打造的深綠鎧甲,綠如密林。他是珊莎所見過的最英俊的男子,体格高大魁梧,黑玉般的及肩長髮襯托出他修整干淨的臉龐,那雙帶著笑意的藍眼,正好與盔甲的顏色交相輝映。他懷抱一頂鹿角盔,兩隻華麗的鹿角金光閃閃。

珊莎起初沒注意到第三個陌生人。他形容憔悴,神情冷酷,並未像其他人一樣屈膝下跪,而是獨自站在他們的坐骑旁,默默地觀望。此人滿臉麻子,沒有鬍鬚,兩眼深邃,面頰凹陷。雖然並不老,頭髮卻沒剩幾根,只在雙耳上面冒出幾撮,不過他把這些僅存的頭髮留得跟女人家一樣長。他硬皮衣外罩上鐵灰色的鎖子甲,雖式樣平凡,毫無裝飾,卻歷盡滄桑,看得出歲月的痕跡。在他右肩之後,可以見到一把髒汙的皮革劍柄,大抵是他的雙手巨劍太長,沒法佩在腰間。

「国王外出打獵,等他回來見到你們,定會大感欣慰。」王后正對眼前跪著的兩名骑士說話,但珊莎的視線卻始終離不開第三個人。他似乎也察覺到她凝視的壓力,緩緩地轉過頭來。淑女向他咆哮,珊莎·史塔克只覺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排山倒海地將她淹沒。她踉蹌後退,結果撞到了別人。

一雙強而有力的手穩住她的肩膀,珊莎起初以為是父親,但待她回頭,朝下看著她的卻是桑鐸·克里岡那張燒爛的臉,他的嘴角似笑非笑。「你在發抖啊,小妹妹。」他粗聲道,「我有這麼可怕麼?」

他真的就那麼可怕,自從珊莎初次看到那張被火毀容的臉以來,始終這麼駭人。雖然如此,此際珊莎對他的恐懼卻遠不及對另一個人的一半。但她還是掙脱了他的掌握,「獵狗」哈哈大笑,淑女擠进兩人中間,發出一陣低吼。珊莎蹲下去雙手抱住小狼。這時他們反成了四周注目的焦點,她可以感覺到大家的視線都停留在自己身上,還聽見此起彼落的竊竊私語和笑聲。

「是隻狼呀。」有人說,然後又有人說,「見鬼,那是冰原狼。」先前那個人介面問,「它在這兒干嘛?」這時「獵狗」厲聲回答,「史塔克家的人養狼當保姆。」珊莎這才發現先前那兩位陌生的骑士正手裡持劍俯視著她和淑女。這下她越發懼怕,更覺羞恥,淚水充滿了眼眶。

她聽見王后說:「喬佛裡,快去保護她。」

然後她的白馬王子就出現在她身邊了。

「不準欺負她。」喬佛裡道。他站在她身旁,穿著一身漂亮的藍色羊毛衣和黑皮革外套,滿頭金髮宛如豔阳下的王冠。他伸手攙扶她起身。「親爱的小姐,你怎麼了?你在怕什麼呢?這兒沒人會傷害你的。你們通通把劍收起來,這隻狼不過是她的小寵物罷了,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他看看桑鐸·克里岡。「還有你這隻狗,滾遠點罷,你嚇到我的未婚妻了。」

向來忠心耿耿的「獵狗」鞠了個躬,安靜地穿過人群離開。珊莎勉強站穩腳步,覺得自己活像個蠢蛋。她可是堂堂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大小姐,有朝一日還要做王后的呢。「王子殿下,我怕的不是他。」她試圖解釋,「是另外那位。」

兩位新來的骑士互望一眼。「派恩嗎?」穿著綠甲的年輕人笑問。

身著白甲的老人溫柔地對珊莎說:「好小姐,有時連我見了伊林爵士也會怕。他看起來的確挺嚇人的。」

「本該如此。」王后說著步下轮宫,圍觀的人群紛紛讓路。「国王的御前執法官就是要讓壞人懼怕,否則便表示你選擇的人並不勝任。」

珊莎總算想到該如何應對。「這麼說您肯定找對人了,王后陛下。」她說。四周立時響起一陣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