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凱特琳

魯溫學士見狀立刻別過頭去,連奈德都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动給嚇住。「你要做什麼?」他問。

「生火。」凱特琳告訴他。她從衣櫃裡找出一件睡袍,披上之後在早已冷卻的火爐前蹲了下來。

「魯溫師傅……」奈德開口。

「我每一個孩子都是魯溫師傅接生的,」凱特琳道,「現在可不是講究虛偽禮數的時候。」說完她把信紙塞进甫燃的火中,然後將幾根粗木堆在上面。

奈德走過房間,挽著她的胳膊,把她扶起。他的手紧握她不放,臉離她只有幾寸。「夫人,快告訴我!信裡面究竟寫了些什麼?」

凱特琳在他的逼問下渾身僵直。「那是封警告信,」她輕聲道,「如果我們夠聰明,聽得进去的話。」

他的眼神在她臉上搜尋。「請說下去。」

「萊莎說瓊恩·艾林乃是被人謀害。」

他的手指握得更紧。「被誰謀害?」

「蘭尼斯特家。」她告訴他說,「當今的王后。」

奈德鬆開手,她的臂膀上留下了鮮明的深紅指印。「老天,」他粗聲低語,「你妹妹傷心過度,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她當然知道,」凱特琳道,「萊莎本人是很衝动,但這封信乃是經過精密策劃,小心隱藏的。她一定很清楚信若是落入他人手裡,她必死無疑,可見這絕非空穴來風,否則她不會甘冒這麼大的風險。」凱特琳注視著她的丈夫,「這下我們真的別無選擇,你非當勞勃的首相不可,你得親自南下去查個水落石出。」

她立即明白奈德已然下了個截然相反的結論。「我知道的是,南方是個充滿毒蛇猛兽的地方,我還是避開為宜。」

魯溫撥了撥項鍊刮傷喉嚨皮膚的地方:「老爺,御前首相握有大權,足以查出艾林公爵的真正死因,並將兇手繩之以法。就算情況不妙,要保護艾林夫人和她的幼子,卻也綽綽有餘。」

奈德無助地環視房間四周,凱特琳的心也隨著他的視線飄移,但她知道此刻還不能擁他入懷。為了她的子女著想,她必須先打贏眼前這場仗。「你說你爱勞勃勝過親生兄弟,你難道忍心眼看自家兄弟被蘭尼斯特家的人包圍嗎?」

「你們兩個都叫異鬼給抓去吧。」奈德喃喃咒道。他轉身背對他們兩人,徑往窗邊走去。她沒有開口,學士也一言不發。他們默默地等待奈德向他摯爱的家園靜靜地道別,當他終於從窗邊回首時,他的聲音是如此疲憊而感傷,眼角也微微湿润,「我父親一生之中只去過南方一次,就是響應国王的召喚。結果一去不返。」

「時局不同,」魯溫師傅道,「国王也不一樣。」

「是嗎?」奈德木然地應了一聲,在火爐邊找了張椅子坐下。「凱特琳,你留在臨冬城。」

他的話有如寒冰刺进她心口。「不要。」她突然害怕起來,難道這是對她的懲罰?再也見不到他?再也得不到他的溫情擁抱?

「一定要。」奈德的語氣不容許任何辯駁。「我南下輔佐勞勃期間,你必須代替我管理北方。無論如何,臨冬城一定得有史塔克家的人坐鎮。羅柏已經十四歲,很快就會長大成人,他得開始學習如何統御,而我沒法陪在他身邊教導他。你要讓他參與你的機要會議。在需要獨當一面的時刻來臨前,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諸神保佑,讓您早日回來。」魯溫學士囁嚅道。

「魯溫師傅,我一直把你當成自己血親骨肉一般看待,請不論事情大小,都給我妻子意見,並教導我的孩子必須瞭解的知識。別忘記,凜冬將至。」

魯溫師傅沉重地點點頭,屋裡又復歸寂靜,直到凱特琳鼓起勇氣問了她最害怕聽到答案的問題:「其他孩子呢?」

奈德站起身,擁她入懷,捧著她的臉靠近自己說:「瑞肯年紀還小,」他溫柔地說,「他留在這裡跟你和羅柏作伴。其他孩子跟我一起南下。」

「這樣子我承受不了。」她顫抖著回答。

「你必須忍耐。」他說:「珊莎要嫁給喬佛裡,這已經是既成的事實,我們絕不能留下讓他們懷疑忠誠的口實。艾莉亞也早該學學南方宫廷仕女的規矩和禮節,再過幾年,她也要準備出嫁了。」

珊莎在南方會成為一顆璀璨耀眼的明珠,凱特琳心想,而艾莉亞確實需要好好學點規矩。於是她很不情願地暫時拋開心中對兩個女兒的執著,但是布蘭不能走,布蘭一定要留下來。「好罷,」她說,「但是奈德,看在你對我的爱的份上,求求你讓布蘭留在臨冬城,他才七歲呀。」

「當年我父親把我送去鷹巢城做養子時,我也只有八歲。」奈德道,「羅德利克爵士說羅柏和喬佛裡王子处得不太好,這可不是好現象。布蘭恰好可以成為兩家之間的橋樑,他是個可爱的孩子,笑容滿面,討人喜歡,讓他和王子們一同長大,自然而然地產生友誼,就像當年我和勞勃一樣,如此一來我們家族的地位也會更加安全穩固。」

凱特琳很清楚他說的是實話,但她的痛苦卻並未因此而稍減。眼看著她就要失去他們全部:奈德、兩個女兒,還有她最疼惜的心肝寶貝布蘭,只剩下羅柏和瑞肯。此刻的她已感寂寞,臨冬城畢竟是個很大的地方啊。「那就別讓他靠牆太近,」她勇敢地說,「你知道布蘭最爱爬上爬下。」

奈德輕吻了她眼裡還未掉下的淚滴。「謝謝你,我親爱的夫人,」他悄聲道,「我知道這很痛苦。」

「老爺,瓊恩·雪諾該怎麼辦?」魯溫學士問。

一聽這名字,凱特琳立刻全身僵硬。奈德察覺到她的怒意,便抽身放開她。

凱特琳打小就知道,貴族男子在外偷生私生子是常有的事,因此她在新婚不久,得知奈德在作戰途中與農家少女生了個私生子時,絲毫不感意外。再怎麼說,奈德有他男人的需求,而他征戰的那一年,只和她婚後團聚數日便匆匆南下,留她安然地待在後方父親的奔流城,兩人分隔兩地。那時她的心思都放在襁褓中的羅柏身上,甚少念及她幾乎不認識的丈夫。他在戎馬倥傯間,自然不免尋求慰藉。而一旦他留下了種,她也希望他至少能讓那孩子衣食無虞。

但他做的不只如此,史塔克家和別人不一樣,奈德把他的私生子帶回家來,在眾人面前叫他「兒子」。當戰爭終於結束,凱特琳返回臨冬城時,瓊恩和他的奶妈已經在城裡住了下來。

這件事傷她很深,奈德非但不肯說出孩子的母親,連關係情形半個字也不跟她提。然而城堡裡沒有不透風的牆,凱特琳很快就從她的侍女群中聽說了幾種揣測,這些都是從跟隨她丈夫打仗計程車兵嘴裡傳出來的。她們交頭接耳說著外號「拂曉神劍」的亞瑟·戴恩爵士,說他是伊里斯麾下御林七鐵衛中武藝最高強的骑士,但他們的年輕主子卻在一對一的決鬥中擊斃了他。她們還繪聲繪影地敘述事後奈德是如何地帶著亞瑟爵士的佩劍,前往盛夏海岸的星墜城尋找亞瑟的妹妹。她們說亞夏拉·戴恩小姐皮膚白皙,身材高挑,一雙紫羅蘭色的眸子深邃而幽冷。她想了兩個星期才終於鼓起勇氣,某天夜裡在床上向丈夫當面問起。

然而,那卻是兩人結婚多年以來,奈德惟一嚇著她的一次。「永遠不要跟我問起瓊恩的事,」他的口氣寒冷如冰,「他是我的親生骨肉,你只需知道這點就夠了。現在,夫人,我要知道你是打哪兒聽來這名字的。」她向他保證以後不會再提起這件事,於是便把訊息來源告訴了他。翌日起,城中一切謠言戛然而止,臨冬城中從此再聽不到亞夏拉·戴恩這個名字。

無論瓊恩的生母是誰,奈德對她鐵定是一往情深,因為不管凱特琳說好說歹,就是沒法說服他把孩子送走。這是她永遠不會原諒他的一件事。她已經學著全心全意去爱自己丈夫,但她怎麼也無法對瓊恩產生感情。其實只要別在她眼前出現,奈德爱在外面生多少私生子她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瓊恩卻總是看得見摸得著,怎麼看怎麼礙眼,更糟的是他越長越像奈德,竟比她生的幾個兒子都還要像父親。「瓊恩非走不可。」她回答。

「他和羅柏感情很好,」奈德說,「我本來希望……」

「他絕不能留下來。」凱特琳打斷他,「他是你兒子,可不是我的,我不會讓他留在這裡。」她知道自己這樣有些過分,但她也是實話實說。奈德倘若真把他留在臨冬城,對那孩子本身也無好处。

奈德看她的眼神里充滿痛楚。「你也知道我不能帶他南下,朝廷裡根本沒他容身之处。一個冠著私生子姓氏的孩子……你應該很清楚旁人會如何閒言閒語。他會被排擠。」

凱特琳再次武裝起自己,對抗丈夫眼底無聲的訴求:「我聽說你的好朋友勞勃在外面也生了不少私生子。」

「但一個也沒在宫廷裡出現過!」奈德怒道,「那個蘭尼斯特家的女人很坚持這一點,天殺的,凱特琳,你怎麼狠得下心這樣對他?他不過是個孩子罷了,他——」

他正在氣頭上,原本可能會說出更不堪入耳的話,但魯溫學士卻適時插話:「我倒有個主意。您的弟弟班揚前幾天來找過我,那孩子似乎對加入黑衫軍頗有興趣。」

奈德聽了大吃一驚:「他想加入守夜人?」

凱特琳沒說什麼,就讓奈德自己理出一番頭緒罷,現在她多說只會惹他生氣。然而她卻高興得想親吻眼前這位老師傅呢!他所提出的這個建議正是最完美的解決方案。班揚·史塔克是個發過誓的黑衣弟兄,對他而言,瓊恩等於是此生不可能有的兒子。日子久了,那孩子自然而然也會跟著宣誓加入黑衣弟兄,這樣一來,他就不能養兒育女,有朝一日來和凱特琳自己的孫子孫女搶奪臨冬城的繼承權了。

魯溫學士又說:「老爺,加入長城守軍可是很高的榮譽。」

「而且即使是私生子,在守夜人軍團裡也可能升到高位。」奈德思忖,但他的語氣仍然有些困惑,「可瓊恩年紀還這麼小,倘若他是個成人,說要加入一切還好,然而他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

「這確實是個困難的抉擇,」魯溫師傅同意,「但我們也身处艱難時刻,他所走的這條路,不會比您或夫人走的路更崎嶇坎坷。」

凱特琳又無可避免地想起她即將失去的三個孩子,想要保持沉默太難了。

奈德轉過身去,再次望向窗外,他那長長的臉龐寧靜中若有所思。最後他嘆口氣,又回過頭:「好罷,」他對魯溫學士說,「看來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了。我會跟班揚談談。」

「我們什麼時候告訴瓊恩呢?」老師傅問。

「還不是時候,我們要先做些準備,距離啟程足足還有兩個星期,就讓他盡情享受這段剩餘的時光吧。夏天很快就要結束,童年的日子所剩無多。時機一到,我會親自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