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艾德

勞勃搖搖頭:「我這輩子沒看過一個人病情惡化得那麼迅速。為了慶祝我兒子的命名日,我們舉辦了一場比武競技,當天見了他,你一定會認為他健康得能長命百歲。但兩個星期之後他就死了,得的病像把烈火,活活把他給燃盡。」勞勃在一根石柱邊停下來,正好站在一個死去已久的史塔克族人面前。「我好敬爱那個老人啊。」

「我們都一樣。」奈德停了一會兒,「凱特琳很為她妹妹擔心,萊莎還好嗎?」

勞勃的嘴角苦澀地扭了扭,「坦白說,一點也不好。」他頓了頓,「奈德,我認為瓊恩的死把那個女人給逼瘋了。她已經帶著兒子逃回了鷹巢城。我是不希望她這麼做的,我本來打算把他過繼給凱巖城的泰溫·蘭尼斯特。瓊恩既沒有兄弟,又只有這麼一個兒子,我怎麼能讓個女人家獨自抚養他長大呢?」

奈德寧可把孩子交給毒蛇抚養,也不願意交給泰溫公爵,但他沒說出口。有些舊傷永難癒合,只需簡短幾字,就會再汩汩流血。「她剛失去丈夫,」他小心翼翼地說,「或許做母親的害怕再失去兒子吧,況且那孩子年紀還小。」

「六歲,成天病懨懨,這種人是新任鷹巢城公爵,諸神饒了我罷。」国王咒罵,「泰溫公爵以前從沒收過養子,萊莎應該覺得光榮才對。蘭尼斯特家族歷史悠久,勢力又大,可她竟然連考慮都不肯考慮,也沒得到我准許,就趁著月黑風高不聲不響離開了。瑟曦差點沒氣炸。」他深深地嘆了口氣,「你知道嗎?那孩子的名是照著我取的,叫勞勃·艾林。我發誓要保護他,怎麼能讓他母親就這樣把他偷偷帶走呢?」

「不如讓我來收養他,你意下如何?」奈德說,「萊莎應該會同意。她年輕時和凱特琳很親,她來這兒也會比較有家的感覺。」

「我的老友啊,你是個好人。」国王回答,「只可惜為時已晚。泰溫公爵既然同意收養,如果又把那孩子轉到別的地方,對他是種侮辱。」

「我關心的是我外甥的幸福,而不在乎蘭尼斯特家族高興不高興。」奈德表示。

「那是因為你晚上不用陪蘭尼斯特家的女人睡覺,」勞勃放聲大笑,笑聲在墓窖裡回荡,在拱形屋頂上反射,那笑容是濃密黑虯髯裡的一條白線。「呵,奈德,」他說,「你還是老樣子,太嚴肅了。」他伸出巨大的手臂環住奈德的肩膀,「我本想過幾天再跟你談這件事,但你既然提起,就現在說罷。來,我們走。」

他們朝墓窖的出口走去,穿梭於石柱之間,兩旁的史塔克死者空洞的眼神彷彿正跟隨他們的腳步。国王依舊搂著奈德:「你一定想不透,隔了這麼多年,為什麼現在我才到臨冬城來。」

奈德確有幾個可能的猜測,但他沒說出來。「我看,想來和我作伴?」他故作輕鬆地說,「不然就是絕境長城的緣故。陛下,您一定要去看看,在城牆上親自走一遭,再和守軍談談。守夜人部隊如今已沒有過去的盛況,班揚說……」

「相信我很快就有機會當面和你弟弟聊聊,」勞勃道,「至於絕境長城,已經在那兒多久了?八千多年了罷,再撑個幾天應該沒問題。我有更要紧的事要跟你說,如今時局紧張,我需要信得過的得力助手,就像瓊恩·艾林那樣的人。他既是鷹巢城公爵,又是東境守護和御前首相,要找到合適的替代人選可不容易。」

「他兒子……」奈德開口。

「他的兒子會繼承鷹巢城公爵爵位,以及麾下領地所有稅賦。」勞勃打斷他,「就這樣了。」

奈德大吃一驚,錯愕地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国王,脱口便道:「艾林家族世代擔任東境守護,這是個世襲的職位啊。」

「等他長大成人,我再考慮要不要交還給他。」勞勃說,「然而我首先要打算的是今年和往後的幾年。奈德,六歲的小男孩沒法統率軍隊。」

「這頭銜在承平時期不過是個榮譽職,就讓那孩子保留這個稱號吧。就算不為了他,為了他那一生為国鞠躬盡瘁的父親,這也是應該的。」

国王聽了不大高興,把手從奈德肩膀上抽了回來:「瓊恩鞠躬盡瘁是他職責所在,他本來就該對他的君王效忠。奈德,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這點你應該最清楚。但那孩子可不是他父親,一個稚齡幼兒絕對治理不了東方。」他的語氣緩和下來,「不說這些了,我有更要紧的事跟你商量,而且這次我不准你跟我爭辯。」勞勃紧握住奈德的手肘,「奈德,我有事需要你幫忙。」

「陛下,我永遠任您差遣。」

他雖然很擔心国王的下一步,卻不得不這麼說。

勞勃好像根本就沒聽他說話,只自顧自地續道:「想想我們一起在鷹巢城度過的那幾年……妈的,好一段快樂時光!奈德,我希望你能再次陪在我身邊,我希望你能南下到君臨與我共商国事,不要一個人躲在世界的盡頭,毫無用武之地。」勞勃望向遠处的昏暗,突然像個史塔克族人般憂鬱地說:「我向你發誓,坐在鐵王座上管理国政,比奪取王位要難上千倍。法律仲裁是件累煞人的事,清算国庫更麻煩。還有那些沒完沒了的平民百姓,我成天坐在那該死的鐵椅子上聽他們怨東怨西,聽得我腦筋麻木,屁股痠痛。每個人一開口就是要錢,不然就是要土地或法律仲裁。全是些滿口胡言的傢伙,偏偏我的大臣貴婦們也好不到哪裡去。我身邊都是些白痴和馬屁精,奈德,這真會把人逼瘋的。他們要麼稀裡糊塗,要麼故意說謊。有時候我睡覺,還真希望咱們當年在三叉戟河吃了敗仗。啊,我不是說真吃了敗仗,只是……」

「我瞭解。」奈德輕輕地說。

勞勃看著他:「老朋友,我想也只有你能夠了解。」他面帶微笑,「艾德·史塔克大人,我將任命你為国王之手,即御前首相。」

奈德單膝跪下。他並不意外,除了這個原因,勞勃還會為了什麼千里迢迢北上呢?御前首相是七大王国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顯赫要職,他將代表国王發號施令、運用權威、統御三軍、執掌司法。遇到国王缺席、生病或其他突發事件,他甚至會坐上鐵王座,直接統治国家。勞勃等於是將王国交到他手中。

而這,卻是他最最不想要的。

「陛下,」他說,「恐怕我的能力不足以勝任此等要職。」

勞勃高興地發出一聲佯裝不耐的咕噥,「我要真為你著想,早讓你退休啦。我是打算讓你來治理国家,帶兵打仗,而我自己呢?痛痛快快地吃喝玩樂,嫖個過癮。」他拍拍肚皮,嘿嘿笑道:「你知道那句形容国王和首相的諺語吧?」

奈德當然知道。「国王做夢,」他說,「首相築夢。」

「有個跟我上床的漁家女孩告訴我,他們中下階層的百姓有個更妙的比喻:国王吃席,首相拉屎。」

此話一齣,他仰頭狂笑,迴音響徹黑暗,四面八方的臨冬城死者卻似乎很不以為然地冷眼旁觀。當笑聲終止,奈德仍然單膝跪地,眼睛上揚。「妈的,奈德,」国王抱怨,「你好歹也跟我一起笑一笑?」

「有人說這裡的冬天太冷,人若是笑了,聲音會凍結在喉嚨裡,直到把人活活噎死。」奈德平靜地說,「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史塔克家人甚少有幽默感。」

「跟我一起到南方去,我一定讓你再露笑顏。」国王向他保證,「你既然幫我得到了這張該死的鐵椅子,就該幫我保住它吧。我們註定是要並肩治理国家的。倘若萊安娜還活著,我們現在就該是連姻手足,名副其實的兄弟了。呵呵,好在現在也不遲,我有個兒子,你有個女兒,我家小喬和你的珊莎會把兩家結合在一起,就好像當年的萊安娜和我。」

這個提議卻真嚇了奈德一跳:「可珊莎才十一歲。」

勞勃不耐煩地揮揮手:「已經大到可以訂婚啦,結婚等過幾年再說。」国王微笑,「你這渾球,還不快站起來說好。」

「陛下,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耀與喜樂。」奈德回答,接著他露出遲疑,「可也太讓我措手不及,能否給我點時間考慮?我要告訴我妻子……」

「好,好,當然沒問題,去跟凱特琳說罷,好好想清楚。」国王伸出手,拍了拍奈德的手,然後把他拉起來。「別教我等太久就是,你也知道我沒什麼耐性。」

一時之間,艾德·史塔克心中充滿了一種山雨欲來的恐懼,畢竟寒冷的北国才是真正屬於他的故鄉。他看看四周石像,吸了口墓窖的冰冷空氣。他隱約可以感覺得出身旁歷代先祖的目光,他知道他們正側耳傾聽,他知道凜冬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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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誓言骑士:庇依在其他貴族門下的骑士,發下誓言為其效勞,故稱誓言骑士。多半為有骑士稱號,但無封地的小貴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