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漸漸地世界變得寂寥空曠,酒肆的喧鬧聲淡去,其他人的存在變得無關緊要。他看著那個老人磨劍,劍在磨石上錚然作響。

大雨瓢潑,雨聲中有人在呼吸。

「不,那不是呼吸聲。」他想。

也許是有人踩著水來了,也許是駿馬鼻腔噴出滾滾熱氣的聲音,也許是甲片,熟鐵的甲片,隨著駿馬的起伏叮噹作響。他開始覺得緊張,他想什麼東西就要來了!可他站不起來,他移不開視線,他看著那老人沉默地磨劍,劍身晦暗無光。

「來了!快走!我要走!」他想。

可是他不知道往哪裡逃走,小屋外的黑暗活了,有人在大笑,有駿馬在呼吸,甲片叮噹作響,黑暗裡千萬化形,匯成海潮。

他無處可逃。

於是那些鐵甲錚然的人在他面前顯形了。他們是馳馬而來的,來自黑暗中,不知道多少。他們的甲片起伏,白毅可以看清楚那些甲片上的雨水飛濺。但是他看不清這些人的臉,他們的臉被籠罩在僅有一縫的鐵盔中,他們的身體整個被甲冑和黑氅覆蓋。他們馳入了酒肆,天知道那小小的門怎能容納如此多的馬和它們背上彷彿巨神的主人。

白毅站起來,那些駿馬從他身邊馳過。它們的主人拔出了劍。劍看起來如此眼熟,這樣制式的劍,剛才在老人的手中被磨礪,而此時已經握在了武士們掌中,泛著刺眼的鐵光。鐵光匯聚起來,照亮了天空。

白毅仰頭,看見了群星,星空緩慢地旋轉。天空下已經沒有酒肆,沒有老人,無數的駿馬在馳過,武士們揮舞重劍,這是一片鋼鐵洪流,白毅就站在這篇流水中,像是激流中一塊無形的礁石。但他可以感覺到那些人和馬如此真實地存在,他們激起的氣流如刀割在白毅的臉上。

他們去向天地盡頭。

白毅覺得身體已經失去了控制,他已經恐懼過了,戰慄過了,心跳急劇如同馬蹄,可是沒有一種反應能幫他適應那股鐵流帶來的力量。

那是遠古的、浩大的、威嚴的、純正的、無視一切的——力量。

白毅泫然而泣,他的眼淚如同決堤,他想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只能哭泣,他無力抗拒。

「不!不能想!想什麼也已經是無用的了。」白毅喝斷了自己的思緒,在心裡對自己說,「路在面前了,只有一條,說什麼,也只有走下去。」

寧州,古老的森林深處,山崖之巔。

純銅鑄造的穹廬上有一處缺口,星光海潮一樣瀉入。實在是一個明朗的星夜。

地面也是純銅鑄造的,無數同心的銅環緩慢地轉動,銅環上蝕刻了複雜深邃的符號。它們每時每刻都在不停旋轉,被漏壺水滴的力量緩緩驅動,就像一旁巨大的日相儀、月相儀和被星儀圍繞的皇極經天儀。數百年來不幹涸的山泉水經過複雜的裝置一點一點地移動著這些標誌星空的儀器,每隔數十年才需要根據歲正的位置校正一次。

銅環中央的銅圓徑圍數尺,靜止不動。銅圓裡白髮的少女端坐著,隨手移動著算籌。

銅圓上鑲嵌著無數的晶石,有些微微發著亮,有些卻是灰暗的,而某些,已經亮得彷彿燭光,只是光芒冷冽。少女收取了算籌,一一檢視那些發亮的晶石。

「北辰諸星的力量之弦就要漲滿了,根據計算,今後的十幾年裡,這些武士的星辰將主宰天空。又有戰爭要開始了吧?只是不知道發生在哪裡。」

「那麼谷玄呢?五十年前你已經可以輕易地計算北辰諸星的軌道,北辰對你而言根本沒有懸念。那麼谷玄呢?你排列了那麼多的算籌,依然沒有得到谷玄的軌跡吧?」老人穿著白色寬袍躺在銅圓外,以手枕頭仰望天空,漫不經心地說著。

「沒有進展,完全沒有進展。」少女終於露出了一絲失望的表情,「我何時可以得到谷玄七式聯算的方程?那時候我才能補上我如今算式中空缺的一元。」

「你太著急。」老人笑,「那七道方程,當你看到它們的時候你才會發覺原來它們竟是如此的簡單,卻又如此完美,就像是一個完滿的圓。但是一個完滿的圓也依然有弱點。」

「弱點?」

「圓心是它的弱點。」

「我不懂。」少女搖了搖頭。

「這是我始終沒有教給你最後七道方程的緣故,當你明白了我說圓心是弱點這話的意思,那七道方程才足以回答你的一切問題。」老人還是笑,「在此之前,你依然需要窮究計算之學,為之殫精竭慮絞盡腦汁,不經過這個過程,你便不會明白。」

「那時我也許死了。」

「星相學家的一生,什麼都明白了,也就是死期。」老人說得坦然隨意。

少女不再說話,仰頭默默地看著天空出神。這對老師學生就這麼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它就在那裡,那顆象徵死亡的星辰,可我無法捉到它。」少女喃喃自語。

「它的力量之弦同樣就要漲滿,數前年來,戰爭和死亡這對星辰像是孿生子,總是同時出現的。當谷玄最強大的時候,武神之星的力量也同樣強大到了頂點。」老人笑,「所以為什麼不嘗試用北辰的軌道來搜尋谷玄呢?雖然這個方法還不足以彌補你缺損的一元,不過只要通過十三次的計算,你的答案就可以很接近真正的結果。」

他幽幽然地說:「雖然只是永恆地接近,卻永遠不能真正抵達……」

呵呵,晚上是我最有空的時間

手打對我自己也是一項很有裨益的活動,磨練心性,而且可以更好地理解這部書。手打時我忽然很寒地想:難怪很多同人女瞄準縹緲錄,實在是因為裡面很多話只要稍加曲解就是玻璃的鐵證……

另外,我思考的是啟示之君,會不會就是項空月……當然證據很不充分,只是亂猜。項空月有辰月的身份,而且最終和天驅走在一起,甚至也可以說,是他從某種角度上確實啟示了姬野並拯救了天驅

也許其實天驅的精神傳承,幽長吉和姬野才是對的?只有絕對的力量,壓制了所有反對者,才有絕對的安寧可以守護

帝都,桂宮。

黑衣從者步入雷碧城休息的大屋,雷碧城坐在墊子上閉目養神。

「大教宗有訊息來。」從者低聲說。

「是麼?」雷碧城緩緩睜開了眼睛。

「是口頭轉述的,通過我們埋在帝都的一顆種子。」從者說,「大教宗說,谷玄最強大的時候,也是北辰最強大的時候。所以請教長對於殤陽關的事情做最周密的安排。」

「大教宗是擔心天驅的勢力。」雷碧城沉思,「我不曾忘記這個宿敵。」

「把我的描述寫成書信送出去,不得寫得有所偏差。」他手指目前的沙盤,「殤陽關南向的六處城門,地、水、風、火、雲、雷,均帶甕城。城門厚重,以機括推動,從外部強行攻破城門的機會極小。城門上和甕城內部有火眼和弩炮設定,敵人勢必嘗試在甕城殺傷攻入的亡者。殤陽關裡還有大量火油和炮石的儲備,都是嬴無翳撤離前沒有來得及毀去的,所以突破第一道城門的同時,亡者將變成他們的靶子。而一旦突破第二道城門,我們就已經取勝,此時敵人僅能借助東南西北四個大營的高牆防禦,他們可能已經在戰前拆去其餘的牆壁重新砌成防禦,和高牆連成一體,分割從不同城門進入的亡者,此時需要謝玄冒著損失靠近亡者的背後,以弓弩強行壓制守兵,給亡者以推進的機會,但是不能靠得太近,亡者不可操縱,會隨便襲擊最為靠近的活物。至於破城門的辦法……」

雷碧城口若懸河,雷碧城從腰間掏出紙卷,走筆如飛地記錄。

當他終於說完的時候,彷彿疲倦之極地舒了一口長氣:「便是這樣,一定要準時把這封信送到,不要疏忽。我想白毅和息衍應該正在籌備這場戰鬥,他們在殤陽關裡等著我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