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在研究中。賁公子乃童笑生之傳人,理當更加技高一籌才是。」其實弄潮根本還沒有對他提起她母親失明的原因,管又寒只淡淡地虛應。
韓震須連忙打圓場:「哎,哎,咱們先用膳吧!在一邊吃時,我會詳細告知我伯母的病情的。」
有外人的場合中,女子向來不能發言的,能夠同桌吃飯已算開明作風,所以即使弄潮是最明白母親失明始末的人,也容不得她多舌。剛才她的攪局已使她那堂哥頻頻對她露出「關愛」的眼神了;給他一點面子吧!
弄潮乖乖地依著心上人的背,慢條斯理地剝著蟹黃吃,也體貼地替她老公剝了好下酒吃。
韓震須在接收到小堂妹許可的暗示後才道:「我表姑是在出生滿月時,被我太姥姥以自身的血,和著一種叫‘九狐斷仙草’的草藥塗抹在她眼中,據說這是一種西域傳來的咒術,稱為血咒。我奶奶再收養表姑十年內,不斷地找來名醫與法師,就是解不開這道血咒,因為它不是完整的血咒,法師無法解;卻也不是醫術上所能化解的,因為天下名草無奇不有,但居然沒有一個大夫聽過‘九狐斷仙草’這名字,更遑論知道化解它的藥物了。每一位診過我表姑的大夫都斷定她的眼睛完好如正常人,沒有受過傷害,無從醫起。」
「你們聽過這一味藥草嗎?」弄潮不抱希望地問著。
賁重誠是一臉的面有菜色;而管又寒一逕是深沉的臉色。不過,就是有一種人死要面子,硬是開口:「哦,‘九狐斷仙草’,這味藥,我似乎在家師口中聽過,但,他老人家已仙逝,我得回頭找一找,你們知道,他把所有遺物全藏在那三道指令中了!目前有許多江湖上的朋友在替我尋找,相信不久便會找到的,到時要醫治韓姑娘的母親就不再有問題了。」
弄潮低語:「那是表示,我們還有得等了?即使等到也不見得能醫?」既然那些寶藏根本是假的,那能還有什麼指望?這姓賁的傢伙真是讓人越看越火大。
「弄潮姑娘,在下一定會盡全力醫治令堂的。」賁重誠再三保證,並且不忘譏笑管又寒:「不知管兄有何高見?」
管又寒沒看他,只看著韓震須:「震須,我記得你提過令尊在去年購進了一批珍貴藥材,其中包含一味‘千年寒苓參’是不是?」
「是的,那種寒苓參產自北方的‘野人女真’國終年積雪的雪洞中才孕育得出的果實。我爹只得三顆,除了一顆已上貢至朝廷外,尚餘兩顆。留下來是想在他日有幸遇到伯父時,給他老人家用來替表姑補身子,上回弄潮的兄長已告知山上的地址,我爹可能已回京師告知奶奶一同上山去了。」
「很好,你立即派人傳書到山上,吩咐令尊先擱著,將來有用。」
賁重誠輕視地笑道:「管公子恐怕有所不知,‘千年寒苓參’也許是武功聖品,也是醫治絕症的上好藥材,用以起死回生、駐顏回春都可以,可就沒見過會有人沒一點藥理常識,把它當成醫治眼疾的妙藥。」他心目中根本當管又寒是一名庸醫。
管又寒依照慣例,絕不理會無聊人種,何況他們之間還有一筆帳好算。
幸好有韓震須來緩和場面,否則這頓飯可難吃了。不過「千年寒苓參」是否有用,他仍會飛鴿傳書告知父親,畢竟有了希望就不能放棄。
至於那位童笑生的「傳人」,他想,暫時不必太熱絡了,連個建設性的提議也沒有,反而給人虛有其表的感覺,相形之下,深藏不露的管又寒更令人期待了。
※※※
「哇!那票‘絕情門’的女人也來了,好多熟面孔哦,咦?慕容三兄妹也來了?可見童老頭生前的威望不錯!這麼多人來朝拜。」
在賁重誠住的「沁華園」最高的屋頂上,趴著兩條人影,一高一矮、一壯碩一纖細潛伏在屋脊相接連的暗處,正巧面對著賀客如潮的正廳大門,可將裡面的人頭數個清清楚楚。
「不是老傢伙的威望,他退出二十年了,中生代、新生代的江湖人全不認識他。」管又寒的嘴唇貼在她小巧的耳邊低語,他的一條鐵臂輕輕環住她纖腰,以防她不小心滾了下去。
如果可能,他不會帶她來,但這小弄潮兒夜夜與他同榻而眠,想獨自外出而撇下她,簡直是妄想了。
其實管又寒沒打算再來此地,因為他不急著拆穿那冒名者,除非當真有什麼人在背後策劃一切,否則他不會管這傢伙演什麼把戲,因為他無法從中得到任何好處,那些金山銀山全被他撇在「深塹幽境」中陪老傢伙長眠,沒有人可以得到的!武功秘笈之類的破書也被他當成冥紙燒了,將灰紙在老傢伙的墳上當肥料;他只留下珍貴的藥材與醫書,這些才是對世人真正有用的東西。
今夜會來的原因是他的小妻子大呼無聊,纏著他要來看熱鬧。與其再度受她媚惑,他寧願帶她出來。雖已有夫妻之實,數日來她又硬要與他擠一床,但他仍得剋制自己;至少在婚前,他不會讓她受孕!偏偏小傢伙不領情,總要「欺負」他到失控才高興,他只好轉移她的注意力了,由她的月事推斷,這些天是她的受孕期。僥倖逃過第一次,他得小心計算才是。
弄潮悄聲拉他衣襟道:「這些人前來是想得到些好處羅?如果這些江湖人願意腳踏實地的工作,還怕沒飯吃嗎?我真不明白他們不工作要何以為生?」
「去偷、去騙、去追捕江洋大盜領賞金,或投靠某一世家當食客;沒有做大事業的腦子,又不甘往下階層的勞力去做血汗錢,便只得淪落這般了,哪邊有好處,哪邊鑽。黑道的人可以做得名正言順,這些白道的人就要小心面子問題了」他對這些偽君子沒有多看一眼的興趣。也好,讓小弄潮看清江湖上衣些現實且骯髒的事,她會明白攪和在其中,即使得了個天下第一的名號也不過是代表一群汙泥中的大汙泥而已,不值得努力的。虧那些人還玩得沾沾自喜,其實不過都是些不事生產的無賴漢罷了。
「男人都混不好了,何況女人,對不對?‘絕情門’那些女人一直過得很拮据,虧得叔父善良,會接濟她們。恐怕她們本身名氣也不怎麼樣吧!人家在尊稱她們‘俠女’的同時,也不會帶有多少尊重的,闖江湖闖成這樣也真是可悲了!」
弄潮看著下頭那群人又吃又喝的,恐怕吃白食的同時是不會盡多少心力去替賁重誠尋寶的,要是真有什麼財寶,私吞都來不及了,誰會想到他?
「看來賁重誠挺有錢的,否則哪經得起這些人天天來白吃白喝?」
「我所知的訊息是他來自姑蘇的某個富戶,一心想成名,再江湖上當第二個童笑生。武功醫術尚皆可,而背後支援他開銷的,是數十年前曾受老傢伙恩惠的一個王爺,他讓那王爺相信他就是老傢伙的徒弟,因為他手中有他的信物。」在小弄潮不注意的時候,他早已辦了許多事,得歸功於對韓家商號訊息網路的充分運用。韓震須全不過問,早當他是自己人了。
「信物?」
「一塊玉牌。老傢伙在六十年以前從不離身的飾品,卻在一次遊歷中遺失了!也沒費事去找,居然落到他手中。」
弄潮不甘心道:「難道就這樣任他作威作福下去?把那些錢用來濟貧不更好?」
他親了她一下:「無妨,濟濟這些虛有其表的江湖人也是善事一件,那位老王爺遲早會厭煩他的需索無度而停止當財神爺。」
「你是大方還是漠視?」弄潮好奇地問他。
「我只是不想惹麻煩。如果我事事介意與生氣,二十年來我早被老傢伙氣死了,他一生中的頑劣事蹟不計其數,為的也只是要江湖人談論他而已,如今有人這麼做,也算安慰他了。我不打算讓這些無關的人來煩我。」
管又寒心胸寬大,那是他的事,弄潮可沒有這麼好心了。她會想法子暗示那位老王爺的,非要賁重誠為他的虛榮付出代價才成。
「又寒哥哥,那個害我受傷的女人也在其中呢!我可不可以小小地報仇一下?」她瞄著慕容芊芊,非常地不懷好意。
管又寒搖頭:「不行。」
「我從不傷人的,以不見血為原則。不讓我報仇,沒有道理。」她轉頭瞪他。
「你想怎麼做?」他問著,沒有同意的表情。
「我有一盒蠍子、一盒蜘蛛、一包從你那兒‘借’來的藥物,會讓人毛髮掉光的那種。」她出了道選擇題。
「她是女孩子,別這樣。」
「這是最輕微的,不然你告訴我別的方法呀!」
管又寒沉吟了片刻:「算了。」他不喜歡她記恨。在她開口要抗議之前,他摟住她施展輕功飛縱向無人煙的後院。
「我們回去吧,經過市集時還可以看看那些美麗的花燈。」
弄潮當然不會硬要在此刻完成她復仇大計,乖乖地讓他牽著走時,她心中只想到要深深記得,下次「做案」時,絕對不要讓她老公看見。
走出後院,是一間馬廄裡頭綁著數十匹馬兒,其中三匹白得全無雜毛的馬一看就知道是那三兄妹的;那一家子對白色有瘋狂的偏愛。
「是他們的馬兒呢!」弄潮拉住他手臂。
「不許動歪腦筋。」
「我看看嘛!」她跑了過去。
兩名馬僕全倒在牆邊醉得七倒八歪,酒氣沖天。
弄潮順利地進去,不料,其中一匹脾氣特別壞的白馬,伸頭過來就要咬她,簡直「番」得不得了。然後,弄潮看到馬鞍袋中有一隻鞭子,立即知道馬的主人是誰了!
「哈哈!你死定了!」看到管又寒已走過來,她連忙摸出脫毛藥粉,快速地抹在馬尾巴與馬鬃毛上,一個時辰後它會變成一匹「光溜溜」的白馬;對著那匹一直要咬她的馬扮個鬼臉後,她抽出鞭子。
管又寒正好進來了。
「弄潮?」
「我不要看到這隻鞭子再有傷人的機會。」她交給他。
管又寒意會地接過,輕易地折成數段,丟入馬槽中,然後牽著她小手往夜色中走去了。
「你沒做什麼吧?」
「那些馬還好好的,不是嗎?」她偎著他,一臉的天真無邪。她那麼做還算便宜了慕容芊芊哩,不過,既然她夫君認為她該忘記別人的壞,那麼她只好善良一點了。這次就這麼算了,誰叫她那麼聽老公的話呢?是不?她一向以當好妻子自許的。
至於管又寒是否當真不明白她的小把戲,還是隻是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