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中蘇已經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這時的日本內閣還不敢排除蘇俄軍隊出兵干涉的可能。
於是,十月四日上午,日軍華北特務機關長松井大佐來到北平二十九軍指揮部,向二十九軍副軍長秦德純說起了軟話。松井太久郎向秦德純表示,此番盧溝橋引發的衝突系出誤會,希望兩軍能停戰會商。
秦德純身為軍人,又與日軍在華北周旋多年,深知其秉性狡詐,此舉議和,很可能是緩兵之計。但由於二十九軍幾年來「不應戰」的一貫政策,使其生出些僥倖心理。而且此時軍長宋哲元正在趕回來的路上,在軍長未到的時候,他這個代理軍長自然不願把事情鬧大,一切等軍長來了再說。既然日本人主動提出就地協商解決,何樂而不為。雙方經過商定後,達成了幾點協議:(一)雙方立即停戰;(二)雙方各回原防;(三)雙方組織視察團監督雙方撤兵情形。
而此時正在往天津趕的宋哲元此時的心情也非常的矛盾。蘆溝橋的炮聲讓他不能在迴避下去了。作為一個受過教育的中國軍人,他和他的二十九軍官兵從感情上是愛國仇日的,長城抗戰,便使他這種感情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
但從私的角度說,宋哲元心裡還有本小賬。宋哲元是西北軍舊部,馮玉祥的老部下。馮玉祥幾次倒蔣,與蔣介石「拔刀相見」,蔣介石不可能無動於衷。但蔣介石的政治伎倆,所有的地方勢力的人心中都清楚,馮玉樣倒蔣,蔣介石絕不會殺馮玉樣本人。那樣做目標太大。但馮玉樣的舊部,作為馮玉祥倒蔣的資本,卻跑不了。蔣介石為一件事會記上十年,只要時機一到,是定要收拾這些非蔣嫡系不可。民國二十四年蔣介石找了個藉口免去了宋哲元察哈爾省主席的職務,就再次給宋哲元上了活生生的一課。難堪和怨忿中,宋哲元開始與日軍接觸,想挾日人以自重,窺探時機擴充自己的實力。
說到底,宋哲元不願丟掉西北軍經營多年才建立起來的華北地盤,更不願惹惱了日本人或南京政府,丟掉軍隊老本。
作為舊中國的軍人,宋哲元仍未脫掉舊軍閥的陋習。軍隊、地盤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安身立命的資本。為這一切,他艱難地在兩個利益根本對立的對手中周旋著,應付著。為此他既要混跡於日本人中,多少背幾句「漢奸」的罵名,也要代表中國政府與日本人對抗一陣,被日本人罵為「不重情義」的滑頭。
從心裡說,宋哲元在與日本人交往中,一直把握著分寸。他既不願對不起自己的良心,更不願讓國人罵他是漢奸、賣國賊。當年,北平成立冀察政務委員會後,有人別有用心地慫恿宋哲元的弟弟勸其像蔣介石、張作霖那樣,發行「宋委員長就職紀念郵票」。宋哲元一聽,大為惱火,聲色俱厲地對弟弟說:「冀察是地方政權,受中央政府節制,怎能濫發個人紀念郵票,給世人說我宋某割據一方,破壞統一!……中央命我盡力折衝,爭取三年時間,使政府做好抗戰準備,我才奉命出來幹這捱罵的差事!並以不喪權,不辱國,不說硬話,不做軟事自誓……」。並說:「今後倘有敢再妄議此事者,以漢奸論處!」
民國二十五年,宋哲元在天津為母親作壽時,日本駐屯軍司令田代皖一郎親自上門祝壽。乘宋哲元不在時,他將一隻據說是日本天皇專門從東京派軍艦直接送來作壽禮的大瓷花瓶強行留下。宋哲元知道後,要把這壽禮退回去,旁人勸說不可如此,怕傷兩國和氣。宋哲元一氣之下,便把瓷花瓶給砸了。
但是華北地區中日矛盾日益激化,僅靠宋哲元的調節緩解顯然已無法解決問題。特別是淞滬會戰爆發,日軍更加變本加厲,幾乎天天找他的麻煩,步步施壓,宋哲元心緒煩亂,心情壞到了極點。而南京政府已經公然宣稱要抗戰到底,絕不跟日軍妥協。在兩面都不能討好的情況下,為了保住自己的地盤和軍隊,宋哲元沒有選擇抗爭,反而選擇了逃避,回到山東樂陵老家。但是他的離開並不能解決問題,蘆溝橋的槍炮聲最終還是響了。
蘆溝橋事變後,十月二日和三日,宋哲元接連線到蔣介石的兩封電報:「宛平城應固守勿退。並需全體動員,以備事態擴大。」「守土應具必死決戰之決心與積極準備之精神相應付。」讓宋哲元的心裡直犯嘀咕,以他的經驗來看,華北中日兩軍之間的衝突也不是一次兩次,這次的蘆溝橋事變雖然發生在中日正式開戰之後。但是此時的正如沈修文所說的那樣,還報著僥倖心理,認為盧溝橋事件有可能降為地方事件而加以解決的前提下,有必要與日本人全面交戰嗎?戰端開啟容易,收時就難了。難道我西北軍辛辛苦苦營造的華北局面今天就這樣完結了嗎?這一切讓宋哲元瞻前顧後,矛盾重重。
同時,蔣介石積極地調兵遣將,更讓感到疑慮,雖然蔣介石調來的孫連仲和龐炳勳兩部部歸他節制,這兩支部隊也是西北軍。但是早在中原大戰時期,孫連仲就明確表示擁護國民政府,同樣龐炳勳也在最後關頭臨陣倒戈,這兩個在宋哲元眼中的背叛者,他並不信任。說不定就是趁此機會來奪權的。還在趕往天津路上的宋哲元已經暗暗下定決心,為了保住自己能在華北繼續統治,為了保住二十九軍這支維持統治的軍隊,和日本人只能和,不能戰。
十月四日晚,宋哲元秘密返回天津,一到天津他就接到副軍長兼北平市市長秦德純的報告,當他聽說日軍主動提出協商解決,並且已經簽訂了停戰三項協定,頓時大喜過望,更加堅定了他只能和,不能戰的初衷。同時,立即召集二十九軍高階將領召開軍政會議。
會上,鑑於日軍華北駐屯軍的兵力有限,包括主管軍事訓練團的副軍長佟麟閣在內不少將領主張乘勝攻擊日軍,在日軍援兵開至前結束戰鬥,形成既定局面,這樣既有利於日後的談判,又能壓住日本人的氣焰,使日軍不敢在華北擴大戰事。而且為此,二十九軍副參謀長張克俠甚至已擬好了進攻作戰方案。二十九軍大多數旅、團長也都主張向日軍發起攻擊。
下面的反應顯然跟宋哲元的想法背道而馳,他把目光注視到了一言未發的三十八師師長兼天津市市長張自忠的身上:「盡忱,你怎麼看?」
西北軍在馮玉祥建立以來,一直是以家長制管理,曾經的馮玉祥一向以家長自詡,對待下屬動輒打罵、罰跪,就連對待他的副手兼把兄弟鹿仲麟也不例外,這也是造成馮玉祥後來眾叛親離的原因之一。不過,張自忠卻是一個異類,他一向把忠義看的很重。當年中原大戰,明知敗局已定,但是他還是斷然拒絕蔣介石高官厚祿,依舊為馮玉祥賣命。
當年宋哲元出面改編西北軍殘軍,組建二十九軍時,手下幾名師長,張自忠的勢力是最大的,而且現在正在北平和日本人對峙的三十七師師長馮治安又是張自忠的老部下兼好友,所以在二十九軍中除了他宋明軒,張自忠的威信要超過秦德純和佟麟閣兩位副軍長。所以張自忠的態度是舉足輕重的,此時的宋哲元很希望張自忠能站出來支援自己。
張自忠很明白宋哲元的意思,他也知道要想保全二十九軍這支西北軍的唯一力量,只能和不能戰。其實,在開戰前馮治安曾徵求過他的意見,當時張自忠也是主張給日本人一個教訓。但是此時面對宋哲元的目光,從小紮根在他心中的忠孝仁義的舊道德,使得他在稍稍考慮後,低沉地說道:「軍座,您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只要您做出決定,我張自忠絕對服從並且擁護。」
宋哲元聞言頓時大喜,連忙道:「好,好,好。盡忱,果然深明大義。」接著,掃視了一圈,清了清喉嚨道:「目前的局勢已經到了我們二十九軍生死存亡的時刻。現在大家都贊成打,但是我現在要問問大家,怎麼個打法?如何打?雖然目前我軍在人數上佔有絕對優勢,但是大家別忘了,在東北和朝鮮還有日軍的幾十萬大軍。淞滬大戰我們七十萬人尚不能擋住日軍的三十萬人馬,南京戰役十萬中央軍最精銳的部隊更是不到一個星期就前線潰退。一旦事態演變成華中的局勢,我們二十九軍又能堅持多久呢?我們要好好想想,打起來到底對誰有利?打起來對共產黨有利,遂了他們借抗日擴大勢力的野心;對國民黨有利,借抗日消滅雜牌。唯獨對我們二十九軍百害而無一利,我們西北軍辛辛苦苦發展起來的冀察這個局面就完蛋了。所以,我認為這個時候不能打,只能和。只有這樣,才能保持住華北地區的和平,才能保全我們二十九軍十萬將士的生命。」
宋哲元這席話說完,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那些原本主戰的將領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則一臉的迷茫。主戰態度最強烈的副軍長佟麟閣和副參謀長張克俠則瞪大了眼睛,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正文第二百一十章出兵華北(一)
第二百一十章出兵華北(一)
就在武漢軍事委員會積極調兵遣將準備增援二十九軍的時候。北平方面竟然詭異地停戰了,緊接著傳來三十八師師長張自忠在天津密會日軍華北駐屯軍參謀長橋本群少將的訊息。
聽到這個訊息沈修文的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問道:「訊息準確?」
「訊息準確。宋哲元四號夜裡秘密到達天津,召集二十九軍高階將領召開軍政會議,五日一早,張盡忱秘密前往天津華北駐屯軍司令部。」說著,沈醉又加了一句:「現在華北駐屯軍司令官田代皖一郎病重,目前事務都有參謀長橋本群少將在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