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嫁禍 席絹 第1頁,共2頁

站在搖搖欲墜的危樓前,在初冬背景的烘托下,危樓儼然有鬼屋的架式。若不是臺灣的電影業太過蕭條,這幢樓房絕對有幸榮登最佳鬼屋場景之首。

人生的際遇實在充滿了奧妙,在意外與巧合的串連之下,你該遇到的人,絕對跑不掉。

鍾尉泱揉了揉胸口,那兒正佔據著一大片瘀青烏紫。那女人從來不懂手下留情為何物,下腳之重幾乎讓他一口氣再也提不起來。不過看到她害怕得逃之夭夭倒也是滿意的收穫。這種行為對任何人來說可能不值一羞,但若是孫琳琳則不同,她是那種寧願被揍得全身是傷,也不肯因任何一種理由逃脫求自保的女人。所以,值得。

不意外自己眼前所見正是孫琳琳的窩居。她向來反骨且不修邊幅。想來她更不會是努力工作的人種。如果她是,那麼今天她就不是偵探界沒沒無聞的小偵探了。不過,即使是一個小偵探也應該辦過幾件小案子吧?但亞彥給他的答案是——無從查知她曾有過什麼豐功偉業。

這是唯一奇怪的地方。

但這並不重要,他來此只有一個目的——找到他的「妻子」,談一場未能在十年前進行的戀愛。

沒有門鈴。找了五分鐘之後,確定這間屋子沒給人表現禮貌的機會,他只能選擇直接登堂入室。斑駁的鐵門「嘎吱」的拉出一條縫,滿屋子的陰森撲面而來。

一樓肯定沒有住人,因為根本不能住人。

很好,不羅嗦,直接攻上二樓。那看來不甚牢靠的樓梯既然沒被九二一大地震弄垮,就表示它不會因為現在他站上去而崩塌。

亮晶晶的「老孫工作室」招牌掛在一間透出明亮光線的門口。肯定是這裡了。他走近,再三確定仍是沒有門鈴後,才想敲門呢,卻又及時發現這扇門早被破壞,現下只是輕靠在門框上,任何一個粗心大意的人必定會因為沒看清楚而將門板推倒,弄出刺耳的噪音荼害世人。

鍾尉泱伸手將門板挪開到足以穿過的空隙,晴朗的冬陽正在向東的大視窗揮灑它不吝惜的燦亮,照出一室舒適的感受。

工作室裡雜亂得幾乎無立足之地,但由於鍾尉泱早已放棄對孫琳琳所有不切實際的期許,也就沒把眉頭皺得那麼深。掃了一眼斗大的空間,目光最後停在電腦桌後方那個正在發呆的女人身上。

很好,她並不是無動於衷。昨天的一切已成了他們兩人生命中深刻的一頁,比他胸口的瘀傷更深刻。

他走到她身邊,看到電腦螢幕上是玩到一半的電玩,攤放在桌面上的是一大堆檔案夾,一碗吃了幾口的泡麵被徹底冷落,其中一枝衛生筷還被她拿來當髮簪使用,草草綰住她半長不短的頭髮在腦後成髻。原子筆咬在口中,手裡揪著一張紙他湊近身看,呵哈!是結婚證書。

他從來不敢奢想她會留著。當年一人拿了一份之後,她的表情簡直像是握著毒蛇一般,他還以為在轉個身之後,她會立即撕成碎片再隨手亂丟才是。因為這是她的風格。

沒想到她會留著。不管基於什麼理由,他都雀躍不已。

也許冥冥之中註定他們該這麼走出兩人的緣分吧。

「喝!」她猛然被嚇到,這人什麼時候蹦出來的?!

鍾尉泱溫文一笑,彷佛兩人在此時此地見面是再尋常不過的情況,他甚至還送上一盒美味的小蛋糕當拜訪禮——

「有沒有紅茶?搭配蛋糕吃,味道最搭了。」

她仍在驚嚇中。

他體諒的自行在櫃子裡翻出未拆封的杯組,很精緻的英國制瓷。在另一個櫃子,他找到未拆封的紅茶包。可見她這間斗室的物品應有盡有,只不過主人從不善用而已。有現成的熱水,他立即沖泡出兩杯茶,也切了兩塊小蛋糕上桌。

「吃吃看,好吃又不膩。」他鼓勵一笑。

「你來我這裡幹什麼?又想被我揍呀?!」終於抓回霞飛的三魂七魄,她粗聲粗氣的咆哮。

「你認為被揍和逃跑,哪一種比較丟臉?」

一句話就成功的堵住孫琳琳的火氣,讓她哽住了滿肚子精采的詞彙。

她咬牙切齒的看他在她的地盤上拿她的杯子喝她的茶,而她卻連轟他出門的勇氣都沒有。就為了一場兒戲婚姻,讓她徹底屈居於弱勢。就像李舉鵬老大所預料的,即使是兒戲一場,但倘若遊戲的一方職業是律師,那她最好小心一點。

但是誰料到他們居然會有再見的一日呢?

「你是來找我辦離婚的吧?」她小心掩飾自己的希冀,淡淡地問。

他低沉一笑。

「你真是貴人多志事。我個人倒是還記得自己怎麼被踹散骨頭的。」

她恍然道:「你打算報仇對不對?所以用婚姻來整我。」就知道這個偽君子滿肚子壞水。

真是服了她!

「你是否常把委託的案子搞砸?」

「不好意思得很,只要我肯接的案子,沒有失敗的。」她猜測地問:「你是季亞彥派來的間諜嗎?需不需要我把辦過的案子列成清單讓你回去交差?」

「然後條件是離婚?」他搖了搖頭。「亞彥是我高中的學長。並沒有工作上的往來。以他的能耐,不難查出你的所有事蹟,無須找上我摻一腳。何況我也沒有興趣。今天來這裡,只單純為了我們兩人的事。」

孫琳琳強硬道:「除了離婚,其餘免談。」

他的微笑頓了一下,但接著卻是更開懷的笑意,看來奸狡兮兮的,讓她不好的預感益發濃重。

「為了離婚,你願意付出什麼代價?」

「你想做什麼?」她全神戒備。

鍾尉泱輕輕抽出她髮髻上的竹筷,打量著她雜亂的髮絲七彎八翹的不馴,再看向她十年來沒有多少變化的面孔,像是依戀的輕嘆口氣。

「你發春啦?蠢蛋。」她被看得渾身抖滿雞皮疙瘩,一顆心也差點叫出來。

「要離婚,可以。」他一副有商有量的溫文狀。

「然後呢?」她可沒忘記他是一個奸詐的律師。一個擅常鑽法律漏洞求生存的傢伙,往往已桶你十來刀了,還可以端著一張溫雅麵皮談笑風生的再接著砍你三十刀。

鍾尉泱開出條件:「直到農曆年之前的這一段時間,兩個多月之內,我們必須像一對正常夫妻般的住在一起。過完年之後,我便同意離婚。如何?」

「開什麼玩笑!你是什麼鬼東西敢這麼要求我?!不離婚對我可沒有損失,我照樣可以玩男人、生小孩。倒是你,你既不能找人傳宗接代,還不能娶你心愛的女人,等你死了,所有財產還歸我。我有什麼損失?王八蛋!」她拍桌起身,居高臨下的睥睨鍾尉泱。這男人真是搞不清楚狀況!

鍾尉泱沒有生氣,也不在乎她以鼻孔瞪他。他好整以暇的抬頭看她:「反之,你得擔心如果你偷男人會被我控告妨害家庭,你生小孩不得報戶口,你拒絕與我同居將可以控告你不屢行夫妻之義務,甚至還可以因此而要求你傾家蕩產的賠償我精神損失。你不會準備以這種惡性迴圈和我耗到老死吧?」

「王八蛋,你玩我!?」她將雙手指關節弄得卡卡作響,嘿嘿冷笑的請教道:「鍾大律師,請問自衛殺人要關幾年?」

鍾尉泱煞有其事的建議道:「那就要看你有沒有找對律師了。我個人雖然專精在國際法,但一般的民法、刑法也有些微的涉獵。自衛殺人的刑期可長可短,如果由我來打官司,三年以內就可以出獄了。」

「那如果我砍的是一位律師呢?」

「那你最好祈禱那名律師不是法官的愛徒。不過我得先提醒你,司法界非常的小,小到充滿了朋友、同學、師生之間的關係。」

孫琳琳低咒了聲。差點忘了臺灣的各行各業總脫離不了人情關係,進而互相支援掩護。她開始後悔十年前為什麼要沾惹到這一號人物!更後悔在得知他的第一志願是t大法律系之後,沒有當下和他撇清關係,還照常跟他又打又鬧的。

現下可好,她終於知道李家老大的隱憂並非庸人自擾。但一切已經太遲了。除非她這個偵探可以挖出他二十八年來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藉此要脅他,否則她註定要被這位奸詐的律師吃得死死的了。

她甚至不能砍他來讓自己嚥下這口烏氣。

對鍾尉泱這人雖然還談不上了解,可是倒也明白這種自律甚嚴的人絕不可能私底下做出什麼殺人越貨、貪汙腐敗的齷齪事,她到哪兒去查他的黑底來威脅他?

無計可施,她似乎只能奉上雙手任他宰割,由著他支使而無從反抗……

這輩子輕狂恣意的活到現在,還不曾真正後悔過自己的年少無知,現在她後悔了。後悔著因為自己的愛打架、愛亂丟垃圾而招來了一名煞星,克住她動彈不得。

為什麼她會惹到一名律師?

「農曆年過後離婚?」她硬梆梆地僵問,不得不咬牙切齒的妥協。

「是。農曆年過後離婚,絕不耍花招。我們可以白紙黑字寫下來,如果你不相信我的人格……」

「他媽的!我當然不相信你這個賤人的人格!」她破口大罵。已有五、六年不曾罵出這麼白的粗話,但只要物件是鍾尉泱,就沒有什麼可以稱為之不可能。

一如當年,他為她的粗口皺眉。不過甜美的勝利令他放過糾正她的念頭,但下不為例。他告訴自己。

「很好。明天我就搬進來。希望你有膽子留下來迎接我,而不是落跑回孃家。」他輕譏。

「你什麼東西,我會怕你!?」她氣他阻斷了她剛揚起的念頭,撂下狠話道:「我不會議你好過的,咱們走著瞧!」她不會放過他的,絕對不會。

「我相信。」他淺笑。

※※※

「媽咪!媽咪……」兩歲的小何滔十足是何-的翻版,而他們父子倆都有一個戒不掉的癮,就是愛黏著安妮。

在安妮死不肯立刻回美國之後,何-只好飛回美國以超人的神速交代完公司事宜,十來個小時後又飛來臺灣,還多了一項行李,就是寶貝兒子何滔。

安妮開心不已的將兒子抱來還沒開店營業的pub獻寶給遜琳琳看。

「很可愛對不對?我都教他說中文喔,要是他用英文跟我說話,我就不應他,所以他中文說得很標準,以後我還要讓他讀四書五經……」

孫琳琳吐槽道:「拜託,你自己國學常識讀得七零八落的,還妄想這小子以後當個孔子、孟子之類的老古董呀?省省吧。」

「試試看嘛,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好好喔,我們一家三口在臺灣度假。你都不知道我情夫多變態,他自己是工作狂也就算了,還企圖栽培小滔當工作狂第二代,我在美國想見他們父子還得約時間呢。他居然要讓一個剛滿兩歲的小孩學電腦,是不是很蠢?」安妮將扭動的兒子放到地上,由著他搖搖晃晃的走來走去。

「還好啦,我外甥也是兩歲多一點就霸佔了我妹夫的電腦,現在才五歲,什麼遊戲都難不倒他了。你沒聽絕大部分專家預言,最慢二十年之後,全球一半以上的人口必定會從事資訊相關工作,以後的小孩面對的將是截然不同的學習環境,而且八成離不開和電腦相親相愛了。」

安妮有同感的點點頭。看著兒子鑽入pub的辦公室找他爹去,她眼珠子一轉,好奇道:「大姐頭,你什麼時候和鍾先生那麼熟了?願意陪他來pub工作,怎麼我以前都不知道你認識那種優質男人?」她一直欣賞溫文儒雅又白淨的男人,卻遺憾的被粗獷霸氣又剽悍的男子纏得不得脫身。雖然這輩子是沒其它的指望了,但多看幾眼、流一下口水也不錯。

孫琳琳瞄她一眼。

「我與他不熟,他只是我的債主。你的眼光一直沒長進,所以我不怪你把惡魔奉為天神景仰。」

「鍾先生人不好嗎?不會耶。三年前我家阿-被誣告侵犯智慧財產權,在其他律師都不看好、勸阿-花錢和解時,鍾先生千里迢迢跑到美國幫忙打官司,結果反敗為勝,使得那家作賊又喊捉賊的爛公司賠得宣告破產。鍾先生一文也不肯收喔,真是個有俠義心腸的好人。你也知道阿-不輕易機許人的,我沒見過鍾先生,但因為阿-對他的重視,我肯定他是個好人。」

「好人?是呀,好爛的人。」她冷哼。

「他對你做了什麼?」眨巴的大眼閃著對八卦的渴望,水汪汪的企圖勾引孫琳琳貢獻出所有不為人知的內情。

「別來這一套,我不是你情夫。」孫琳琳嫌惡的推開她黏來的身子。被拎來這邊已使她十分不爽了,再遇到這個纏人精,簡直在挑戰她脾氣的臨界點。偏偏這死安妮還不知死活的磨她。

「說嘛!說嘛……」嬌滴滴、甜膩膩的聲音足以令十個硬漢當場成了繞指柔軟腳蝦。

「說屁啦!再吵我扁你。」不知不覺,十年前的大姐大架式高揚了起來。

安妮懷念不已的微張小口。噢!那一段烈火青春、刀子來拳頭去的歲月……

「好想念喔,女冠大姐,你記不記得你常常對康仔罵這兩句?」

孫琳琳抬頭見安妮的情夫正抱著兒子走過來,她惡意一笑應著:「對呀!人家康仔可是你死忠的愛慕者,老是為了搞不清楚狀況的你挨拳頭。」

「他哪有很死忠!只要是女人他都很保護呵。本來還以為他是花花公子哩,哪知道他連初吻也沒有過。」想來就好玩。

孫琳琳邪惡的看到何-沉下一張俊臉,更賣力道:「對呀,他還被你硬塞來的強吻嚇昏了呢。」

「還不都是你——」安妮正想駁辯。

但一記雷吼打斷了她:「你吻過別的男人?!」

一個眼花,嬌小的安妮被抓入一具由風暴匯聚成的胸膛中,驚恐的瞪大眼,試圖搞清楚現在是怎麼回事。

「我——我——」

安妮最致命的缺點是被他人嚇到就會口吃至少五分鐘,瞪大著眼,一時之間無法思考。

孫琳琳補充說明:「安妮為了感謝康仔的英雄救美就以吻回報。我可以作證。」即使那個吻沒成功。因為康仔嚇得往後跌個倒栽蔥,但結局不重要啦。

「那個男人在哪裡?」何-以暴風雨前的寧靜聲音問著。

「被安妮嚇跑了。你別想找受害者碎屍萬段,人家早結婚生子去了。你只要搞定這女人就可以了。」

「你——你——」安妮跳腳,依然在口吃中。

「走!」何-氣沖牛斗,健壯的手臂一手撈起安妮,大步往門口走去。對她的扭動不費力便收服。

還沒走到門口,就遇見了相偕走進來的鐘尉泱以及季亞彥。一頭霧水的他們躬逢其盛的一同被吆喝著往外走,目的地是婚紗公司,再是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