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那你可得去找喜言幫忙,她一定找得出合你的衣服。」經好友這麼講,楊敦日有那麼點相信自己這一身衣著其實看起來很合宜,而且奇蹟似的不顯胖。
很奇怪不是?寬鬆的衣服讓他不會凸顯出胖。
提到那女人,常奇偉眉頭就皺起來。
「你的衣服是她挑的?」
「是啊,看來她很有眼光。」畢竟沒幾個人能從奇偉挑剔的眼光裡取得讚美的。
不悅的感受當下溢了滿胸。
「你不必那麼自暴自棄吧?」
「什麼?」突地會意,笑出來:「拜託,奇偉,我跟喜言不是那麼一回事的。」
常奇偉雙手撐在他辦公桌前,道:「你從不讓人插手你身邊事務的,更別說是買衣服這種事了。別自欺欺人,那胖女人確實是釣到你這尾大魚了。」
「我跟喜言是好朋友,可以分享的好朋友,不能因為性別上的不同,就湊成一氣,男女之間不一定要發展出愛情的,我們都沒這意思。還有,她並不胖。」
不理會楊敦日誠心誠意的說明,常奇偉依然冷言冷語:「女人的心機你不懂,畢竟你不常遇到桃花煞。你想,一個小小的女服務生,她未來能有什麼指望?既沒社會地位又沒長相來助她升等,好不容易出現了個隨和的老好人,而這個老好人同時又是一間公司的負責人,不趁機耍個手段巴上來怎麼可以?」
楊敦日不解:
「奇偉,你為什麼對喜言這麼厭惡?她並不是那些會巴著你吵你的女性,照理說應該沒有惹到你的地方;要是有,也就是周子立那件事。不過各為其主,她阻止你煩周小姐也並無不妥,何況我們已放棄那件案子了——」
「我沒那麼無聊,公私不分,我只是不以為我們該與厭茶那票女人有任何私下的交情。你放太多心思在範喜言身上了,你甚至讓她干涉你!」
楊敦日沒反駁,並不是認了好友的所有指控,而是終於明白常奇偉火氣的來由。
「奇偉。」
「幹嘛?」冷淡地應。
「晚上到俱樂部打球吧。」
「不敢-誤你吃美食的時間!」一副拒絕的樣子。
楊敦日雙手合十,笑道:
「千萬別這麼說,拜託你陪我運動一下吧,你知道我很需要燃燒脂肪的。」
常奇偉睥睨瞄去一眼,很勉為其難的。
「好吧!總不能眼睜睜看你一直肥下去,要真是肥得像那些相撲選手,你真的怎麼穿怎麼腫了。你最少要維持在八十七公斤之內,不能再胖了。」
「是是是!一切你說了算……」
「他好幼稚。」範喜言只有這四個字奉送。
「別這麼說,想與他交朋友的人很多,但他願意接受的卻很少,所以他只我這麼一個知心好友,其他泛泛之交他一點也不在乎。」
今晚的飯由楊敦日請,做為昨晚爽約的道歉——雖然烹食的人仍是範喜言。原本昨晚他們約好要去士林夜市吃小吃的,但不得不臨時取消,好陪常奇偉去打球。
「他那種孤傲的人,誰受得了他?只有你這種圓融的人才會生冷不忌。」
什麼生冷不忌?楊敦日失笑。
「奇怪,你們到底有什麼宿世仇恨呀?都那麼討厭對方。奇偉不是會記仇的人,他頂多有點驕傲;而你雖然為了正義去強出頭,但也不是刻薄的人,怎麼一提到對方就沒好話?」沒看過八字那麼不合的人。
範喜言挖了匙烤布丁咕嚕吞下,努了努下巴
「吃看看,我今天終於研究成功的布丁,給個分數吧。」實在很不想談那個男人,但他偏是楊的好朋友,唉!
楊敦日一大口就吃掉半杯——
「好吃!平常與奇偉一同吃飯,他可不許我享用甜點,只能吃主菜。」
「他管太多了!」
「他有他的看法,但出發點還是為我好。他怕我四十歲以後高血壓、糖尿病纏身。」
「真是壞心眼。能吃就是福,他不知道嗎?」
「在我們剛認識的那一年,他是這麼想的,所以老是請我上館子吃東西。」自然而然,他竟可以在她面前侃侃談起自身的事。也許是,不希望她誤會奇偉吧!
範喜言眨了眨眼,認知到他正敞開心要說出一些他從不輕易對人陳述的事,不禁正襟危坐、全神貫注。她很在意他,很在意很在意他這個——朋友。
他看向窗外,笑了下:
「別看我一直胖胖的,其實我常常餓肚子。上大學之後每天只能吃土司配白開水,我食量大,一餐吃一條土司最省錢,二十五塊就解決了。拼命打工賺錢、存錢,老實說那時手邊有幾十萬元可以動用,但我怕死了永無止境的貧窮,所以決定大學畢業前,能省則省。結果就每天對著餐廳裡的食物流口水,發誓以後有錢了,一定要狠狠吃夠本,後來奇偉發現了我連吃兩個月的白土司之後,開始押著我吃遍全臺北市各大大小小的餐廳。他的家世相當好,父母都是醫生,每個月零用錢多到足以交我一個學期的學費。他很傲,但他對朋友非常好——我指的是,他心目中真正認定的朋友,後來當他發現我被他餵養到破九十公斤大關之後,追著我減肥成了他努力至今的任務。
「你——一直一個人?」她才不管那男人是傲還是什麼的,只注意他避重就輕地帶過自己身世。
楊敦日故作不在意地道:
「是,一直是一個人。父母不在了,我在育幼院待了十年,直到十八歲出來自立。」
他並不希望看到一張可憐他的面孔,而他也確實沒看到,她說出了令他訝異的話:
「我——也是一個人。」她吞下喉間梗著的硬塊:「不管我要不要、接不接受,突然間,就這麼孑然一身、無依無靠了。」
「你的家人……也不在了?」
「算是不在了。」她笑,很快轉-話題:「是不是小時候物資不足,所以賺錢了之後,特別愛吃呢?」
「曾經我的願望是當廚師,可惜吃不了苦。」他笑笑地說了段國中時期跑到一間餐廳打工的經歷:「那時很慘,主廚相信棒下出高徒,菜洗不乾淨、魚鱗沒刮乾淨,全得排排站挨板子的,所以我很快地更改畢生大志,一點也不留戀。」
「你對吃這麼執著,那常奇偉怎麼沒跟著你愛上美食呢?」她挺好奇這一點。
楊敦日搖頭:.
「他也是懂得享受的,不過由於家學淵源,他比較注重養身健身。每個月撥出一天陪我去暴飲暴食已經很夠了,他非常不贊成我天天大吃大喝。」
「什麼大吃大-?我們就算去吃夜市,也不會吃飽後還硬撐啊!何況你現在這身材正好,千萬別聽他的話去減肥,瘦成竹竿兒像什麼樣兒?」她可不許他有減肥的傻念頭。
「我身材正好?」他幾乎嗆著。
「對啊,這樣有些肉,才撐得起衣服。」她拉了拉他今天中山裝式的衣著。
楊敦日只能笑道:
「你的眼光真是異於常人。」
「人各有所好嘛,我就是偏不愛瘦巴巴的男人,有時候看服裝雜誌,都覺得那些人很傷我的眼。如果我還有選擇的資格,我一定會選你——」哎呀,突地頓住,說這個做啥,別教人以為她居心不良才好。
「選擇的資格?什麼叫做選擇的資格?」他非常疑惑,忍不住要問。
她嘆了口氣,想著兩人這般的交情,沒啥好隱瞞,何況她可不想老被看成正企圖獵一張長期飯票的女人——那個常奇偉就是這麼看她的。趁此澄清證明也好:
「也就是說,我嫁人了。」
啵!
一塊上好牛肉突地跌入下方的南瓜濃湯中,濺起湯汁如水花般四處潑灑。
「呀!怎麼這般不小心,快點擦擦!」她跳起來,拿過整盒面紙不停地壓在桌上止水患,也要忙著挽救他身上那套挺貴的衣服。真替他心痛,今天才第一次穿呢!
他抓住她忙碌的小手,直瞪著她。
「你怎麼了?」他的表情好奇怪。
「你剛才說什麼?你結……結過婚了?」
「是啊,所以啊,請你回去後務必轉告你那位生怕你被壞女人逮住的好朋友——呀!」他手勁好大,弄疼她了。「你是怎麼了嘛?!」
「你你……才幾歲,怎麼可能就嫁人了?」太震撼,太不可置信,他眼球幾乎瞪凸出來。
「我二十了呀,在我們那邊十來歲嫁人是很普遍的嘛,事實上我十八歲才嫁人已經算晚了……」
動情精靈0007七出口舌之《喜言是非》席娟mingming掃,高霏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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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你看起來像單身?你下是說你是一個人?丈夫呢?」她說謊!對,她一定是在說謊!
範喜言被他的急切嚇到,訥訥地回道:
「他……不在了,呃…,至少不在二十一世紀。」
「說清楚!他離家出走還是——死了?」他需要明確的答案!不容許這件事情上有模糊曖昧的地帶。
範喜言想了想,給了個比較容易回答的答案——
「他死了。」一千年前的人物,如今也只剩一具枯骨了,雖然有點對不起常義風,但總比楊硬要她把人變出來好吧?她絕對變不出一名丈夫的。
死了?楊敦日看她:
「你似乎並不悲傷。」
啊!還要裝出悲傷的表情嗎?
「我跟他並沒什麼感情,爹孃作的主。在那一年的婚姻生活中,紛爭不斷,我與他其實都很不愉快。」她聳肩,對夫君的觀感永遠是不好也不壞。常義風是個溫吞的讀書人,耳根子軟、做事沒有主見;而她剛硬正直,總愛伸張正義,兩人完全的南轅北轍,到最後根本談不上幾句話,又要為別人的事生口角,很是辛苦。
楊敦日深思地看她,問道:
「十八歲嫁人,父母之命,十九歲丈夫過世,突然之間,你就孑然一身了?有這道理嗎?」她……在欺騙他吧?
他的表情-地變得好冷淡、好客套,極之疏離的……
她心一驚,叫道:
「我不是在騙你!一切都是真的啊,你不會認為我在胡講的吧?!」
他拿下餐巾,站起身:
「感謝你的招待,再見。」
「楊,別這樣!我說的全是真的!」她拉住他衣袖。
楊敦日看了她一眼,問:
「如何證明?」
她要拿什麼證明啊?那種荒誕的事,除非親身經歷,否則誰也不會相信的!
「一定要有證據,你才會相信嗎?」她問。
他看著她,輕輕撥開她的手:
「現在,是的。」
「我真的沒有騙你啊——楊!」她追在他身後,努力想要得回他的信任。
他沒回頭,在櫃檯丟下一張鈔票,走出去了。
雨絲從天際飄下,隔成層層的簾,分他倆於各自不交融的世界中。
她哽咽一聲,才知自己竟哭了起來。
從來沒有感到寂寞,可以這麼沉痛地往心口撞擊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