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突然興起,葉安安搭車到天空資訊,打算接任放歌下班。
任放歌最近相當的忙,六、日都要加班,好像是狄克森的合約頗受到一點刁難,於是租來視訊系統,與美國那邊越洋聯機,搞了兩天,也不知道搞定了沒有。
男友難得如此用力工作,身為人家女朋友、並在假日獨自閨怨的人,當然得自個找個活動以打發時間了。她的活動是——看完任放歌租給她看的所有卡通,然後發現沒事做了,就出門找男朋友去。本來想問茱麗是否有意一道出門的,但她在睡覺,也就不打擾她。
在樓下管理處簽了自己的名字,然後上樓去。
「大大大、大姊!」一定出電梯,便與她的小弟遇個正著。葉揚洋手上抱著好大一箱廢紙正要拿到樓下的資源回收室去丟,沒料到會見到自家大姊,所以嚇得心臟非常無力!
「嗯。你今天也加班?」這只是隨口的問候,就要進去了。
「對!我加班!不是為了跟爸吵架的關係,我是任大哥的助理,他在忙,我沒有理由放假,真的不是因為跟爸吵架,跑出來的關係哦!大姊,-別想太多!我最近在任大哥的督促之下,已經有在自習讀書了,考慮明年回到學校念夜間部,我真的沒有變壞啦!真的!如果爸對-說了什麼,全部都不是真的!-要相信我!」
「嗯,我相信你。」看來也只能這麼回答了,不然小弟會講更多,而且她也寸步難行,因為揚洋擋在前面。
「大姊,-是站在我這邊的嗎?覺得我現在這樣可以嗎?」好感動哦!就知道大姊是個面冷心熱的人,對他非常關心的,有把他當弟弟看的!
「你只要做你現在想做的事就好了。」這個小弟唯一的毛病就是太容易把自己搞得很煩惱。
「大姊……」不行!眼淚快流出來了,身上沒有帶面紙,這該怎麼辦才好?
「來,給你。」她把口袋裡的一包面紙都給他。並指了旁邊角落的位置建議道:「那邊沒人。」在那邊哭比較不會妨礙到別人吧,她心想。
「嗚……大姊……」葉揚洋感動接過。
「這是怎麼了?」任放歌正好從公司裡面走出來,一手公文包一手勾著外套的,看來是要走人的模樣。
「任大哥……」葉揚洋忙著耍介紹自家大姊給偶像認識,但才叫了聲,下巴就往地上掉去了!因為——
「嗨,安安,真高興在這裡遇見-,-是來找我的,還是來找揚洋?」任放歌將葉安安往懷裡摟,好整以暇地來個日安吻。
「來接你下班。」
「我們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我才走出來,-人就到了,而且一定是隨便猜猜就知道我今天不可能乖乖地加班到五點對不對?」
她的確是這麼想的沒錯,於是淺笑不語。不過兩人的時間兜得這麼恰好,真是巧,也讓人心裡湧上甜甜的喜悅。
「我們走吧,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去。」
「好。」他總是知道很多美食餐廳,跟著他走準沒錯。
兩人走到電梯前,按了下樓鍵,任放歌一路都不忘毛手毛腳地偷香。
「任大哥!你……你跟我大姊……你你你……」葉揚洋好不容易從震驚裡回神,趕緊叫人,不然等一下電梯來,他們馬上就不見了。「你們在交往嗎?」天呀!他怎麼不知道這件大訊息?
「對。」任放歌拍拍他。
「那我怎麼不知道?!」突然,少年的心口又裂出新的創痕。
「你為什麼應該知道?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吧,小鬼!」任觸歌好詫異地問著。
「不是這麼說啦!我的意思是……-……-……大姊-……還是把我當外人看嗎?-來這裡不是為了要找我的嗎?不是來勸我回家跟爸和好的嗎?」前一刻他還在感動於一家人的互相關懷,怎知好夢由來最易醒,也不過幾秒的時間,他又被大姊排拒在她的世界之外。嗚……怎麼這樣!他們這些大人都不知道青春期的少年,心靈都非常敏感又脆弱的嗎?
葉安安想了一下,問他道:
「既然知道你跟爸吵架,我當然會勸你跟爸和好。」雖然那真的不是她來到這裡的目的。
「真的嗎?」那大姊要勸他了嗎?要對他苦口婆心地規勸了嗎?
她勸了:「跟爸和好。」
電梯來了,兩人向葉小弟揮了揮手,道別,走人。讓少年維特去煩惱他的新煩惱。
任放歌一路都在笑,葉安安隨他去笑。兩人下樓後沒有去開車,他說附近巷子裡有一家很好吃的北方小吃館,不吃一次太可惜。
「……好了,不能再點了,江老大,就這樣了。我坐角落這位置就好了,你不必刻意開電燈冷氣,現在天氣很涼,光線也很好,不要叫我換桌啦,你把我換到明亮的地方,我怎麼找機會變身當色狼呀?」跟店主哈啦了好久,終於敲定要點哪些東西,好不容易才把熱情過度的老伯伯給送回廚房裡去。
「我幾乎要以為臺北市沒有你不認得的人了。」葉安安說道。
「沒那麼誇張,我帶-走的餐館都是我常去的,所以每個老闆我都很熟。」他把好吃的小菜直往她碟子裡夾去。「我們趁現在早點吃飽,這裡過了五點之後,人會很多,必要時我們還得下海幫忙端菜,不然光靠江老大一家四口是忙不過來的。」
「你總是在人群裡融入得很自然。」她道。
任放歌笑笑:「我喜歡人群,可偶爾也有不那麼喜歡人群的時候。當我不喜歡卻又無法獨處時,也是會強顏歡笑的。這可能是我不希望造成人家不便的關係,像-多好,想親善時就親善、想冷淡時也不會有人打擾-,多麼自在。這種自在的養成,必須要對自己有足夠的信心,才能全然的我行我素。」
她點頭。
「我一向是這樣,可能是我比較自私的關係吧。總覺得人生得過且過就好,什麼也不必強求,什麼樣的性格就會造就什麼樣的人生。你這樣,很好;我這樣,也不錯。都以我們最甘願的方式過曰於,雖然偶爾難免會想要過過看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體驗看看是什麼滋味,但最喜歡的還是自己目前的樣子。」
「我同意。雖然必須承認許多時候,我非常羨慕。」
「就跟我羨慕你一樣?」安安問。
「我有什麼好羨慕的?」任放歌怪叫。
「你很圓融,你喜歡讓周遭歡樂。」
「可是-很自由,沒人會來吵。」
葉安安想了下,有點好笑地說道:
「可是,如果不是你這樣個性的人出現,我恐怕這一輩子都不會有人追。以前好像也有人喜歡過我,但我真的感覺不到。而就是這樣的你,引起我的好奇與羨慕,漸漸地交心。你很好,我不明白你怎麼會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我並沒有不喜歡自己。大多時候我是喜歡的。可偶爾沒這種心情卻必須戴上這種面具撐場面時,心裡是不痛快的。」
葉安安伸出一手輕撫他帶笑的臉,這張臉多麼適合開朗大笑與做出頑皮欠扁的表情,而他原本的性格也正是如此,只不過偶爾會有失衡的時候,這種少見的脆弱,只會呈現在她面前。他不是故意的,但卻剋制不了。
因為他的心在她身上,她已成為他的心,沒有人可以對自己的心說謊。
「我知道昨天我媽找過。康茱麗跟我通風報信過了。」這件事就是他今天沒辦法專心加班,最後丟下老闆一個人去努力奮鬥,提早走人的原因。
「這讓你心情不好嗎?」她不覺得這有什麼好掛心的。
任放歌將她的手抓到雙掌中合握。輕道:
「我知道她早晚會找。有錢有勢的人,用來打發別人的方法永遠是千古不變的那幾套。可是-居然不肯跟我說,為什麼呢?我不要-受委屈,我希望-心裡有事都能跟我說,讓我們一起來面對,不要有任何的疙瘩或誤會。」
「我沒有跟你說,就是因為不覺得這有什麼,你為什麼要為此難過呢?」
他笑笑,笑得有點耽憂:
「我一方面認為-不在意,可又怕-只是在告訴自己-不在意。」
他的話讓她深思。雖然她大多事都沒放在心上,但也許有某些時候會感到在意,只是心裡會告訴自己一點也不在意,加上記憶力不好,許多曾經介意的事,過後,也真的忘得精光了。
「可能吧。不過對於昨天那件事,我真的不認為有說的必要。」
「-……對我母親說——如果-不愛我了,就會離開我,就跟她一樣。是吧?」
「大概是這個意思沒錯。」她想了一下,好像說過。
「-認為我跟她的親子關係怎麼樣?」
「你儘量把她當一個普通朋友看。」
「我也只能這樣做了。」他點頭,佩服安安精準的觀察力。「她不懂得如何當一個母親,沒有抱過我幾次。在我二十歲以前,每年寒假都得飛到美國向她請安,而她會撥出她不參加宴會、不必上班的些微時間陪我吃頓飯。她對我而言,不像是個媽媽,我不知道該怎麼在心裡定位她,後來覺得把她當一個遠房長輩、普通朋友的話,心裡會好過很多。但其實有時候還是會覺得有點愧疚,想給她多一點尊敬的,但她卻會在下一刻做些奇怪的事以展現當人母親的威風,成功嚇掉我所有的愧疚感。以前要我到美國發展,她要我幫她搶到繼承權……然後是最近,莫名其妙地打電話來通知我,說我有一個未婚妻了,要我年底把自己打包好,快遞去美國結婚……她活在我完全不能理解的世界裡,但看她活得這麼理直氣壯、理所當然的,我也不好潑她冷水,有時即使很想問問她到底把我當什麼,卻又覺得是我自己從未與她溝通,給她太順從的印象,於是她便自以為可以左右我的一切了。」
「你有一顆很溫柔的心。」她說道。
「不,我這是優柔寡斷!」他翻了下白眼。「如果我像我大表哥那樣憤世嫉俗,渾身是刺兼之沒人管得動的話,就算是權威如我外公,也不敢隨便代他決定什麼事的。有時候我真覺得我這樣的出身,理應變成那樣於才對。」說來慚愧,他這麼隨和親切,實在不象樣。
「什麼樣的出身?」她忍著笑,好正經地問。
「-瞧,我父母在我還沒出生就離婚了。我爸大我媽二十歲,她當年嫁給我爸的原因只是因為她覺得以我爸的律師身分,對她以後爭取繼承權有加分作用,可是結了婚才發現我爸從來沒打算離開臺灣眼她住到美國的大宅門裡去跟她家人勾心鬥角。然後,很快分手了。我爸以前忙事業,沒什麼空可以理我,把我丟給保母帶。我爸長得很顯老,也確實老,加上常常不在家,害我常常以為自己也是個小傭人,見到我爸都會乖乖叫聲『老太爺好』;直到我七歲,我爸才發現不對勁,以前他誤會我叫他『老太爺』只是因為頑皮、是在開玩笑,還很欣慰地以為我這兒子小小年紀就懂得綵衣娛親,真是孝順的好孩子。後來發現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我爸,才為時已晚地努力修正這個錯誤。然後,沒幾年,我爸又娶了一個太太進來,我這個後母是個非常富有的寡婦,但因為太有錢而被一群親戚視為肥羊,前夫過世不到五年的時間,家財就被挖去一大半,再不努力自救,金山銀山轉眼就要成空了,於是她懇求她的律師——也就是我爸娶她,然後,她就成了我的後母,我多了兩個妹妹-看,這樣曲折的身世,夠不夠我變壞一萬次?」
任放歌像在說書似的,把自己的身世說得嘻嘻哈哈,但葉安安聽得出來,他正是藉這個方式讓她對他的身世有所瞭解。他不是個容易傾吐自己的人,雖然話可以說出很多,但絕少涉及自身;真要提起自己,還真是感到彆扭。她瞭解的。
「想變壞是不需要理由的。只是有些人天生變不了壞——像揚洋;也有人一開始就非常知道他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像你。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就算身世隱晦、從來就是爹不疼娘不愛的,也會讓自己過得很快樂,因為他知道,他唯一能掌握的是自己的人生,也只能為自己而活,所以讓自己快樂是最最重要的事。我們都有渴望親情的時候,但有的人是不懂得付出的,何必強求呢?」
任放歌深深看著她,覺得愛上她真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了。幸福到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我總是對-患得患失……」他在腦海裡搜尋字句,好想跟她說話,說更多更多,只因明白她是知道他的。也因為愛她,所以她所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能深深撞擊進他心坎裡。「我知道-可能不會介意她說的話,又希望-對她能有一點點介意,因為那也許代表著-對我的在意也漸漸地多了起來……」
「我只在意你。」她輕說道。只幾個字,沒有更多。
但這樣簡單的響應,對他來說,已經夠了,太夠了。
「我好愛-,安安。」他的聲音好低啞。
康茱麗覺得安安的小公寓愈來愈沒有她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