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九州縹緲錄6·豹魂 江南 第2頁,共2頁

「衝過去!衝過去!」不花剌咆哮。

沒有選擇了,他知道衝得越前他的兄弟們死得越多,但是他只有唯一的一個機會,是那些飛虎帳騎兵用命踩出來的路,是那個名叫阿蘇勒的少年浴血屠殺為他換來的。

不花剌跳下馬背,步行而進。速度此刻很重要,但是騎在馬背上巨大的目標會讓他成為箭垛子。他奔跑著,全力發箭,他的身邊鬼弓們疾馳而過,把他遮蔽在馬後。鬼弓們知道首領的用意,這是他們為首領開啟最後通路的時候了,只需要再前進一百步,也許八十步。

羽人射手們完全沒有被鬼弓們衝鋒的氣勢影響,他們自幼開始訓練,每日迎著陽光不斷重複開弓的動作,絕不眨眼,全身肌肉為了拉弓協調到最好的狀態,他們被訓練為射箭的機括,他們的經驗是高速的發射才能在戰場上存活,即使敵軍的戰馬衝到只剩一步之遙,一個精銳的羽人射手也不會拔刀,而是習慣地從地下拔起下一支箭。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不花剌看著自己眼前的兄弟們如被收割的莊稼那樣,成排地落馬,他們都死了,只剩下負傷的戰馬衝在前面,作為他的盾牌,不花剌沒有時間悲傷,他就要到達射程內,他的心狂跳。

阿蘇勒反手握著影月急退,狼騎兵們狂呼喝彩。

這是不可想象的,一個老人,在帕蘇爾家的狂戰士面前不僅沒有被壓倒,反而佔據了優勢。蒙勒火兒的青銅大鉞以無可匹敵的旋轉把阿蘇勒擊得步步後退,阿蘇勒如一隻困獸般數次前突,卻都沒能成功。

「你比欽達翰王差得很遠,你也配成為狂戰士麼?」蒙勒火兒沉重地喘息著。

「依馬德、古拉爾、納戈爾轟加、這是我祖宗的血。」

「他們的靈魂在黑暗中看我,他們傳給我尊貴的血和肉,他們傳給我天神的祝福。」

「我們註定是草原之主,我們註定是世界的皇帝,我們註定是神唯一的使者。」

阿蘇勒嘶啞地呼喚祖先們的名字,他血紅色的眼睛因為這些妖咒似的話變得越發的亮,他猛衝而前,踏步揮斬,大辟之刀重現,完美的刀弧向著蒙勒火兒的肩膀斬落。

「帕蘇爾家,沒落了。」蒙勒火兒說著這句話,把青銅大鉞墊在了自己的肩上。

影月斬中了大鉞,卻沒能讓那塊青銅碎裂,反崩回去,蒙勒火兒在那一瞬間伸手抓住阿蘇勒的頭顱,把他高高舉了起來,而後一拳打在他的後頸,讓他昏厥過去。

不花剌的箭沒能出手,因為蒙勒火兒把阿蘇勒擋在了自己的面前,冷冷地看向不花剌的方向。

不花剌知道自己失敗了,從一開始,蒙勒火兒就已經看穿了他們的戰術,設下了完美的伏擊圈套,那兩面旗幟是誘餌,蒙勒火兒把自己也用作誘餌,鬼弓、虎豹騎、大風帳、飛虎帳,都是投火自殺的飛蛾。

不花剌扭頭看看自己的身後,已經空無一人,他孤零零地站在戰場上,羽人射手們完成了任務,沉默地把長弓收入囊中,拔起剩下的羽箭撤走。狼騎兵們緩緩地向著不花剌團聚而來。

巴夯帶馬逼近白狼團時,沒有任何一個狼騎兵阻攔他,反而為他閃開了道路。飛虎帳殘餘的人馬已經回撤,完成了屠殺的朔北部武士們不再追趕,從容地撤退,巴夯來到這裡,只是要找阿蘇勒。

阿蘇勒橫躺在一個老人的膝蓋上,那個老人坐在一張椅子上,背後張揚著白夜蒼狼旗。

巴夯知道那是誰,看起來蒙勒火兒正在等他。巴夯摘下了頭盔,點頭致意。

「這是青陽的鐵浮屠麼?你敢來這裡,確實有過人的勇氣。那麼把我的外孫帶回去,他有青銅之血,非常珍貴,我不想他死去。我寨子裡的環境太惡劣,對他沒有好處,他應該在城裡等他的外公去看他。」蒙勒火兒看著巴夯,淡淡地說,「等他醒來的時候告訴他,靠著祖宗傳下來的狂血殺人,只不過是一隻套了豹子爪牙的羊。他讓我很失望,比他的爺爺差得太遠。只有當他的心裡也被血填滿,他才能真正稱為帕蘇爾家的狂戰士。」

兩名狼騎兵把阿蘇勒抬起來,送到了巴夯的馬鞍上。

「還等什麼?你殺不了我,我還有戰俘要審問。」蒙勒火兒揮了揮手,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

巴夯帶馬離去,僅存的幾十名鐵浮屠正在不遠處等待他,他們每個人的馬鞍後都扛著戰死者的屍體,他們必須把這些珍貴的鎧甲運回北都城,雖然看起來已經沒有什麼用了,短時間內他們甚至訓練不出什麼人可以穿著這些鎧甲作戰。

呼都魯汗看著巴夯離去的背影,心裡微微一動,抽出腰間的長弓,對準巴夯的後腦,他的弓術算不錯,足以命中。

「呼都魯汗,你要幹什麼?」蒙勒火兒的鉞緩緩地壓在兒子的後頸裡。

呼都魯汗的全身僵住了,他知道那柄刀刃口算不得鋒利的鉞在父親的手中砍下過多少頭顱。他是蒙勒火兒唯一的兒子,但是如果他敢於在眾人面前質疑蒙勒火兒的權威,蒙勒火兒一定會讓那柄沾滿鮮血的鉞落下來。

呼都魯汗緩緩收弓,把弓和箭都扔在地下,「那個孩子看起來很危險,我們不該留下他。」

「我說過讓他們走,蒙勒火兒·斡爾寒的一生,永遠兌現自己的許諾。」蒙勒火兒也收回了鉞。

他看著阿蘇勒一行的背影,冷冷地笑了,「呼都魯汗我的兒子,你急於對他下手,是擔心他影響了你的地位吧?這個孩子的身體裡流著我的血,你認為我喜歡這個孩子,你忌憚他?」

呼都魯汗不回答,仰頭看著天空。

「山碧空,你怎麼想?」蒙勒火兒淡淡地說。

「他是一個天驅武士,但還太年幼,不足以對我們構成威脅。現在放他走,會有好處,北都城裡的大貴族們會試圖投靠我們。如果我們連狼主的外孫也殺死,他們會明白投靠也絕沒有活路,他們要麼死戰,要麼向南逃竄。對於我們未必是好事。」騎在桑都魯哈音脖子上的山碧空說,「而且,當初是狼主以和親換回了和青陽部之間的和平,這個孩子是和親的結果,狼主理應顧念情誼。」

蒙勒火兒咧開嘴,無聲地笑,「是啊,他是我最心愛的女兒勒摩生下的孩子,我的勒摩啊,是草原北方最豔麗的花。我卻不得不讓她嫁給我的敵人,換取她父親的撤退……」

他笑著笑著臉色忽地一變,彷彿惡鬼暴怒般,額頭上青筋跳動,眼神猙獰得彷彿要搏人而噬,「她還和郭勒爾生下了男孩!讓他把武器對準他的外公!這是我不可洗刷的恥辱!」

他的咆哮聲中,所有人戰慄不安。

等到那怒容很久之後漸漸平息下來,蒙勒火兒低低嘆了一口氣,「他說他叫阿蘇勒·帕蘇爾……你看他的眼睛,是像郭勒爾啊。呼都魯汗,你真是愚蠢,你看不出來麼?他絕不會是我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