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足點上,他不公平。他怎麼能這麼做?
他認為他幾時回日本與她無關是嗎?所以不說?或者不以為她會在意。
很嚴重的不愉快感覺,她認為自己被輕忽了。太習慣了他的體貼與無微不至,習慣了他的尊重與包容,所以一剎那間,她無法原諒他,轉身離開。
上完了早上四堂課,她不願去餐廳用飯,直接走向校口門。趙令庸含笑的臉在秋風下閃動,迎她入他車內。
「我以為你是來接秋晏染的。」
「不,我來接你一起去午餐。」
他會突然來接她,她怎麼不會心底有數?近日來父兄已以眼神表達了諸多關切,只不過善解人意的不在她心思紛亂時提出,想必也不會太久了,如果情況沒有改善的話。但情緒不好,並不是任何東西可動搖的。無法找到將情緒由「不好」轉為「好」的方法,只知道自己暫時不想見範群,卻……又太習慣日日見著他而不自在於一日不見。
趙令庸帶她到幽靜的庭園餐廳用午飯,在僻靜的一隅落座。
點完餐後,趙令庸開口道:
「你認為我會對你說些什麼?」
她搖頭。「不知道。」
「你一直處在被動的世界中。」他道:「以前是被心臟病所壓抑,現在是性格上強迫性的壓抑,讓你活得閉塞。行為無法表現出真正心意,是你的障礙。」
「這是個不能隨心所欲的世界。趙哥的霸道不也是潛藏在冷靜的表相下?」
「不同在於:我知道自己要什麼,以及該怎麼做。」趙令庸搖頭。
她抬眼看他,沒有再說些什麼。
「在感情的處理上,男人與女人的態度向來大不相同。不知道該說你幸運或不幸,在你還沒有預期一份愛情時,有位愣頭書生便呆呆的捧著心上門來了。所以註定他必須辛苦,而你是既得利益者——當然,前提是你也會對他動心,否則便是一場災難了。」
既得利益者?為什麼她沒有沾沾自喜的反應?
「你是想告訴我,我不識好歹嗎?」當女方不理睬男方時,則成了旁人眼中使性子的小氣行為是嗎?尤其男方看來逆來順受時。
趙令庸笑了出來,拿起餐巾拭去唇邊可能沾有的沙拉醬汁。
「哦,不,我沒那個雞婆的興致,那個外冷內熱的秋晏染小姐才有。在今天以前,我一直在觀望你與範群的戀情,小秋顯得樂觀,而我並不,你太被動,沒有什麼太大的情緒起伏。當然這是難為你了,畢竟二十年來你一向沉靜且與世隔絕,心臟病侷限了你的性情。」
「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代表不像談戀愛嗎?那是我的錯嗎?」她看著眼前豐盛的食物,卻沒有絲毫的食慾。
「誰說你錯了?」他失笑,「我倒覺得你現在的賭氣模樣很好,很像談戀愛。」
「我不想這麼下去了,我覺得無聊。」吐出心中的鬱壘,她才驚覺這是她這些日子以來的心情之一,猶豫於放棄或釋懷之間。
趙令庸思索了下。
「因為他要回日本?你該知道總會有這麼一天的。而他大概是想你不可能會在乎的。」
羅紅道:
「如果一個月前,或許我不在乎,但在他提出交往之後,一切都不同了,我沒有辦法回覆無動於衷的初心。」
「那你就應該告訴他,狠狠的痛罵他,表現出一點情人本色,電得他下次再也不敢自作主張,這不是很過癮嗎?會相敬如賓的只有朋友與夫妻,絕不會是情侶。」
「趙哥,你是來勸和的嗎?」她不明白他所要表達的是什麼。
「小紅,你身體內有著我姊姊的一部分。一顆最重要的心。」他眼光有絲迷濛,輕道:「她一直嚮往愛情。年輕少女心總不免會有諸多不切實際的想像,也許那是她克服生活困境的方式,讓自己沉湎於幻想中,以言情小說滿足自己。」
「你希望我連同令柔姊的份去好好談一埸戀愛嗎?」她有些明白了。
趙令庸笑道:
「這是我的私心,範群一看就是少女會愛上的白馬王子,家世超強,品性也好,長相俊俏,這可不是小說中最佳男主角嗎?最近幾年更流行混血兒的大行其道。最重要的是他很喜歡你。」
羅紅疑問道:
「家世超強?他是什麼大人物的後代嗎?」她記得範群說過他的父親是一名教師的。
「在我們商界,日本的「川端集團」相當有名;日本資金鉅億的財團不少,但難得在亞洲一片金融風暴以及泡沫經濟的威脅下仍能正常運作且有固定盈餘成長的,他是川端家的一員。」
很顯赫的家族是吧?「集團」兩字聽來刺耳。
「他沒有富家公子的驕氣。」
「淡泊名利加上從小沒有處在揮霍的環境,他會長成溫吞相是很正常的。」他取笑。
不意外羅紅起而捍衛:
「他不是溫吞。並不是得有一定的霸道才叫男人,斯文的性情比較文明。」
趙令庸點頭同意,繼而問道:
「那麼,瞭解他那麼多,你依然認為與他交住下去很無趣,想停止了嗎?」
羅紅不語,挖了一匙馬鈴薯泥入口,胸臆中翻動著一定的波濤。不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倒是明白了趙哥今天的目的就是要她做一個取捨,甚至是推她一把再度走回與範群共同努力的交往中。
這樣就算了嗎?
放棄了,不捨;原諒他,不甘。
重要的是,他依然會在二個多月後回到日本。
但,那很重要嗎?想到了趙哥對她的評語——被動,不免會自省著自己曾經有所主動過嗎?或以後可以主動到什麼程度?
既得利益者?
好刺耳的說詞,她一點也不喜歡。
***
今天又沒有接送到羅紅。
範群搭公車回住處,才下午四點,沒有課,又不想參加學生力邀的聚會。他只想得到充足的清靜時光。
明天!他只能把即將滿溢的相思抑制到明天,無論羅紅有多麼不願再見到他,他也一定要與她見面!
她對他的感情沒有他下得深,所以一定無法體會無法見面時的焦慮會焚燃成什麼模樣。
他真的疏忽了也許她會對他教書到明年初的事介意,他太沉湎在自我的世界了。口口聲聲宣稱對她尊重,只要她過得好,然而他卻無法把持自己的愛慕,硬是在暗戀了那麼久之後,走入她的生活之中。
如果他能把持到最後,才是真君子。而他證明了他不是君子,是自我自私的人。
不想讓她知道他二個多月後會走,是因為連自己也不敢去想。當他小心翼翼的讓她的心日漸為他敞開,他便再也不敢去想回日本的日子迫近在眼前。
下了公車走到公寓的大門處,從管理室走出來的身影令他愣住了!
是羅紅。
羅紅一手抱著書本,一手沒放置處的撫弄裙邊的摺痕。算一算已躲他七日。她蹺了一堂課,在路上走著走著,居然上了公車來到他這邊。
與趙哥談過之後,她想了很多,畢竟鑽牛角尖解決不了事。她並不習慣沉溺於毫無助益的情緒中太久,去想一些出路才能抒發自己,即使她或許想得太多了。
如果可以不把他回日本以及分手劃上等號,那麼就算他明天就不在了,也不代表他只打算與她談一埸戀愛遊戲。
好吧,就算他只想談一場戀愛來紀念他的臺灣行腳,你情我願的共付真心之下,她也不算被騙了,不是嗎?
「羅紅!你……來找我?」範群前進了一大步,輕輕扶住她雙肩,狂喜的問著。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真實存在,而非出自自己的幻想。
「我只是想知道,在你明知即將回日本的情況下,為什麼仍是要追我。」她只想知道兩人之間對彼此的定位是否相同?未來是否不必太過預期?
範群輕道:
「在我決定回日本時,是想斷了你的妄念。但是後來我們成了朋友,又交往了起來,我不知道我們將來會如何,但我真的很高興你願意與我交往……」他停頓了一下,才又道:「我可以兩邊跑的,因為已經接受了東京那邊的教職,也對學校提出了辭呈,所以不能更改,但不代表我們之間必須劃上句點不是嗎?都是我的錯,請你原諒我的自私。」他以九十度的躬身禮不停的表示歉意。
讓她生氣是多麼難過的事呀,都是他的錯。
她不自禁低笑了出來。
「你們日本人行事都好誇張。」日劇中也是動不動的「斯咪嗎線」與九十度大躬身禮,再不然就是下跪了,好誇張。
「羅紅……」他沒有直起腰,只呆呆的看著她少有的笑,逕自看得失魂。
羅紅撥了下他有點凌亂的頭髮。
「我不知道你回日本後會怎麼樣。人都有許多面貌,在教師範群之外,我不瞭解其他的你,這算不算極重要的事?」
他搖頭。
「唯一重要的是不論我有多少個面貌,愛你的心只有一顆。」
愛?愛她?她的臉驀地潮紅了起來。
「不要輕易說愛,也許那是錯覺。」
「一見鍾情的瞬間可能是錯覺,但如果一見鍾情可以延伸到二年依然不減只有更濃,我想。那就是愛了。」
羅紅退了一小步,轉身背對他,有點無措道:
「如果……我在你離開臺灣時仍不知道自己愛不愛你,那……是不是表示我辜負了你?」她無法輕易說愛,因為她甚至連那是什麼感覺都不知道。
「不要心急,也不要想太多,本來就是我來惹你的。我二十八歲才懂得愛人的滋味是什麼。你才二十歲,不能奢求你懂,如果你一直無法懂愛,也不能說是辜負了我。愛情的世界沒有公平可言的。」
「但是你是怎麼懂得的?告訴我那種感覺好嗎?」
範群輕輕挽起她身後的一束秀髮,放在鼻尖嗅聞著清香,久久才道:
「我愛慕著你,每天見到你就覺得太陽特別明亮,秋風特別清涼,沒有看見你時患得患失,知道有人在追求你時,恨不得將你藏在自己心窩,不讓人偷瞧了去。思念你到滿溢成災時,就會做出一些傻事,忘了自己的原則,也不再有原則,所以我強行進入你無垢的生命中。」
她半轉著身子,見著自己秀髮由他指縫穿越而過,以及他痴迷的目光……
怔怔的望著他的依戀,不自覺震憾了胸口的某根心絃——琮琮的波動著某種吶喊……
是什麼呢?為什麼他可以愛戀得那麼深濃?讓她自慚於己身的回應少得可憐。
她以為她來了這裡叫主動,然而他的熱切讓她明白自己依然是被動——
被動的接受到波湧的愛意,不知如何是好。
「羅紅……」他輕呢喃,像是最虔誠的信徒,執起她一手,印下他慕戀的吻跡。
在彼此脹紅的臉孔上,都浮上一抹淺澀的笑。
靶情,在激越中更踏近了一步。
愛情會讓人改變,不管是你或我。
我不讓自己產生困宥你的霸道,指稱那是愛你的表徵。
你也不讓自己因為有我的愛而驕橫,索討戀人間該有的恣意妄為。
我變了,變得體貼,但不自以為是(至少我衷心希望我是這樣)。即使別人說我溫吞。
你變了,變得愛笑,為我而笑猶如世界只為我轉,日月星辰只為我起落。
誰知道笑容居然可以帶來這麼多的幸福。
我知道,我已不能不愛你——我多麼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