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她小聲道謝,看到小茶几上有一壺保溫中的咖啡,難怪書房內滿溢著溫暖的咖啡香味。但這是唐-專屬的飲料,不讓別人沾的,尤其是她與學謙——他說咖啡喝多了對人體不好。
不過她一直偷偷疑惑著既然如此,他為什麼每天必喝?但那也還算好了,至少他是不沾酒的。他向來不碰酒是認為喝酒容易誤事,也不容許自己清明的神智教酒精麻痺。淺酌一些餐前酒是他唯一允許的,不若電視上所描繪的那般動輒狂飲失意酒,表明自己的抑鬱。
弄得自己失態而無尊嚴的大發酒瘋是多麼可怕的事呀!相形之下,喝咖啡反而好些。
她不喜歡苦苦的味道,但喜歡聞這種香味,也因為這香味是他專屬的,所以喜愛的感覺又深了幾分,置身其中會有彷若被擁抱的錯覺一杯熱可可放到她手中,以保溫杯裝著可可,所以不怕燙手,同時又可以用來暖手。
「好香。」她深深吸一口氣。
他坐在她身邊,伸手將她長髮攏到肩後,不自覺的汲取她所散發的美麗與芬芳,因她的笑而笑。
「你……還在工作嗎?」她喝著可可,大眼看了電腦一眼,再轉回唐-看不出一絲疲色的面孔上。
「不算在工作,只是在瀏覽美國分公司那邊的一些會議紀錄。我沒那麼早睡,不找點事做豈不浪費時間?」
「你這麼辛苦的工作……是因為必須供養我們這些人嗎?我們什麼也幫不上忙,卻一直在花錢,不知人間疾苦的讓人服伺……」
他止住她的話,不讓她胡思亂想下去。
「我工作,是因為我喜歡這種挑戰,否則光是吃祖產三輩子也吃不完。我只供給家人我所供得起的生活,如果我今天是個打雜工人,恐怕你還得去幫人洗衣服貼補家用呢。」輕笑的打趣著。望向她一雙纖白柔嫩的小手,是怎麼也想像不出她操持家務的情況的。有一種女人,天生是要讓人疼愛的,她就是。
她好自卑的悄聲道:「如果……如果你有一個賢內助一定會輕鬆很多。」
「不。身為一個主事者,不一定要有精明厲害的伴侶,但一定要懂得用人。將不同才能性格的人放置在最恰當的工作崗位上,事業才能真正的蓬勃長久。」只有小型且家庭化的公司才需要夫妻胼手胝足共同勞心勞力的奮鬥。只信任自己人,只給自己親人機會,伴侶豈能不厲害?但倘若要發展成資金鉅億的大公司,那一套反而成了阻力,絕對成不了大格局。
他是個隻手可撐天下的男人呀!而這種男人會期望他的妻子扮演什麼角色?他的才能不會是用來互補妻子的無能吧?沒有一個雄才偉略的人會喜歡上毫無用處的伴侶,一如每個女子心目中對丈夫的要求絕對比自身高那般。男人想要的妻子必也是具有某種特色吧?
「你心中理想的妻子是什麼模樣呢?」
「為什麼這麼問?」他看到她的雙手又絞緊了。
「我……我只是不知道你會娶我的理由……」
他自嘲似的笑了聲,最後長長吁了一口氣,幫她把可可放到一邊後,才摟她入懷:「你非常的美,男人向來以美色第一心動要件。加上你的氣質嬌柔,生就像是來讓男人無微不至保護也似,見到你的男人莫不引發出豐沛的大男人保護欲。可以說,你的美麗足以滿足男人種種狂妄的想法。既是美麗,又是生來惹人憐,溫順無助,以男人為天……男人的劣根性,想想真是要不得,卻又大作美夢,這就是相同於女人老是期望她們的丈夫是典型白馬王子一樣,皆是要不得的自我澎脹。其實平凡如我們世人,都沒有資格去要求別人的完美來迎合自己缺陷滿身。」
容貌嗎?她伸手撫著自己的臉,除了與生俱來的外表之外,她根本乏善可陳,找不出其他可說的優點。
「只有外表是不夠的。」她搖搖頭。唐-終究不是隻重外表的人,得到了人之後,他會進一步渴望心靈相契,若達不到,再如何美麗也沒用。
否則他們豈會處在目前的半離婚狀態。
「這是我的報應。我該保留一絲清醒來認知你根本尚未長大,然後想法子引導你回應我的感情才對。」
「但你必然還是會失望的,因為比起你的見識與才能,我只是一片空白,我什麼見識也沒有。害怕人群,躲著一切必須與人有所接觸的事,我努力克服出門的恐懼,但卻無法去愛人群,加入他們。」
「不要勉強自己的本性,你向來是個害羞內向的人,何況,私心下,我並不樂見你拋頭露面,熱中社交。適當的接觸是可以,但將之當成生活的全部,就看各人了。你永遠不會是那樣的人,你不該想太多的。」如果她願意改變,他只希望她由不愛他變成愛他。但他懷疑她能否成熟到了解什麼是愛情,而不一味的以恩情涵蓋全部。
愛一個人還要附加什麼性格上的特色呢?愛就是愛了,也許純粹被美色牽念了一生一世,那又何妨?三、四年來獨自在臺北,亦不是沒接觸過各色美女,但始終引不起當初那種震撼的波湧,只產生一些小小的驚奇,那該如何解釋呢?
只能說會令他無可抗拒的美,只有蕭素素這一種,從此獨一無二。曾經他以為另一型的知性美女才是他該選擇的人,所以毅然的決定離婚,改而向那些與他妻子截然不同的時代新女性投注目光。那些女性外表秀美,內在知性,言之有物,有些更是兼具傳統婦女美德,有能力而不強出頭,隨時都表現出最恰當的舉止。會心動,但卻無心更進一步。
是年少輕狂的那份感動太過強烈,致使往後的心動若沒有相等的頻率,使會意興闌珊嗎?
所以,在瞧見蕭素素的改變之後,他寧願再撲火一次。相同的義無反顧,命定了他在這一生只會為她動搖,他全然制止不了這種宿命。
高超的自制力無法對自由的感情施壓,他只能束手就擒,只為了這位如花美眷「夜深了,去睡吧,你不能熬夜的。」她黑白分明的大眼中已出現疲澀的紅絲,他拍拍她,準備帶她回房就寢。
她揉了揉眼,搖頭:「我不困,我陪你辦公可以嗎?」從現在起,她想做一個好妻子——這是她七年來最失職的職務,也許挽回這樁婚姻的第一件事,可以由這裡開始。
「去睡吧,明天送學謙上學之後,我帶你四處走走,聽說陽明山上的花已經開了,今年暖冬,花開得早。」將她牽出書房,不容她再與睡神交戰。
替她將被子蓋妥,再將快睡出床外的兒子抱回安全的睡姿,蓋好被子,才低聲道:「晚安。」
「你別再工作了吧。」她語氣中有罕見的堅持與關心,這是她從未體會過的感受以一個關心者身分發言。
「我也要休息了。」看了她好半晌,他才轉身出去。不敢放縱自己去吻她,怕會一發不可收拾。
「唐……唐。」她遲疑低呼他的名字。
握住門把的他半轉過身:「什麼?」
我能愛你嗎?能嗎?夠資格嗎?心中不斷的問著「晚……晚安。」最後,卻只能懦弱的吐出這兩個字。
他點頭,關上了門。
而她,用力將臉埋入枕頭下,氣著自己膽小沒用。為什麼她仍是不敢說出口?他的背影令她心痛,令她想緊緊摟住,但她卻如同過去二十七年來一樣的怯懦,什麼也不能做。
她以為她變得勇敢了,其實根本沒有。
好沒用、好沒用的蕭素素啊!
「老大,近來春風得意吧?」抱著一大疊待批檔案進來,石仲誠笑得擠眉弄眼,存心要尋公司大老闆的開心。
唐-由一桌子業續報告中抬頭,淡淡的扯動唇角以對:「我看你是閒得想去非洲度假。」
「嘿嘿!今天星期六,輕鬆一點嘛。我一進辦公室就聽說大老闆今天摟了一名大美人進公司,敢情是休了四天假之後,乍遇一名絕色佳人,甘心回來上班,真是可喜可賀,就不知此佳人是何方神聖了。」左瞄右瞄,就是不見大美人在何方。
唐-指了下他私人休息室的門:「她在裡面睡覺。」近來她堅持陪他熬夜。
自是不必多此一舉的追問此美人為何方神聖了。石仲誠收起嬉皮笑臉:「真的決定了?我以為事隔多年會有所不同。」
「感情的事由不得人。」
「是呀,否則你怎麼會神魂顛倒到現在,簡直是破壞了你沉穩持重的形象。誰相信唐-也會有這一面呢?居然只消看到美麗的女人便成了一攤泥。」
「一個男人一生必然曾遇到這麼個女人,不問理由,不講邏輯。」他起身尋菸,卻因想到素素怕菸味而作罷,倒了兩杯咖啡與好友一同啜飲。
石仲誠真心道:「只要你快樂就好。希望這一次得到的不是傷心。」
「不會了,至少目前我們相處得很好。」語氣中不掩一絲苦笑。
身為他多年好友,石仲誠自是聞出了點不尋常,不太確定的問:「老大,你的意思不會是……你們目前當的是柏拉圖式夫妻吧?你頭殼壞啦?」他真的搞不懂這位仁兄的感情觀。莫非他道行已好到準備向和尚看齊了?
「不,不是來自素素。」自己想來也好笑。「是小謙,他對他母親有一種強烈的佔有慾,認為我與他母親在離婚的狀態下不能越雷池。何況他知道有個「江阿姨」以及奶奶中意的「周阿姨」,更不允許我「欺負」他媽媽了。」
「天哪!那個小子是道德家還是戀母情結太過火?我知道大嫂很美,沒想到可以美到連兒子也著迷的地步。一般小孩子不都希望父母親密相愛,給他們溫暖的家嗎?現在的小孩子在想什麼?還是你家教出來的特別奇怪?」石仲誠說完後想了一想,果然不無可能,上行下效,加上遺傳,還有什麼好說的咧。唉!
唐-搖了搖頭:「夫妻分開住並不代表小孩子沒有得到溫暖,而且學謙自小就不需要大人操心,反而自他懂事後,會主動照顧別人。年老的奶奶,以及性情脆弱易驚的媽媽全被他收集在關照的名單中。太早熟了,有好有壞,但既是天性,就不妨當成優點看了。」至少兒子日後絕對擔當得起負責人的位置。一個不認為自己匱乏的小孩,豈曾在乎父母以什麼形式相處,搞不好還巴不得父親別與他搶媽媽呢。
「不管你兒子了,重點是大嫂願意接受你了嗎?」這才是最重要的。
「大概吧。她已經不會躲我了。」
石仲誠衷心建議著:「老大,您老可別再去胡亂想什麼她的行為只是報恩或當親人看待的鬼話。她不懂愛情,那你就教她呀!總有一天恩情也會變成愛情。」
唐極點頭,輕且堅定道:「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火力仍是很強哪,老大。」吹了一聲口哨,石仲誠甘拜下風,即使自己追求打算共度一生的女友時,也沒有這般痴心,一痴還給他痴了七年多,如果想望其項背,那早八百年的兵變不就該舉劍自戕去了?
身後的開門聲讓兩個男人同時轉身。
蕭素素也沒料到會看到唐-以外的人,愣了一下,定在門邊不知如何是好。甫睡醒而顯得紅撲撲的臉蛋滿是無措,睡前原本綁好的髮辮此刻已披散一身,純真荏弱的氣質令在場者皆看了失神一個二十七歲的女人怎麼還存有乾淨純然的氣息?真是沒天理。
石仲誠一向不欣賞嬌弱的女人,蕭素素自然不是他會心動的典型,但不可否認乍見的一瞬,任何男人都會被眼前的大美女奪去了呼吸,管他欣不欣賞,食色性也,是美人便難以抗拒。
遠觀可也,近褻就敬謝不敏了。
唐-走向她:「醒了?喝水嗎?」
「哦,好。」她低下頭,天性中對異性的畏怯感又浮上心頭。
「他是仲誠,我們的伴郎你忘了?他很疼學謙的,我不在國內時,都是他抽空陪兒子,你不該謝謝人家嗎?」他引導她面對石仲誠。
蕭素素不自覺靠在唐-懷中,有依靠的感覺讓她消失的勇氣又回來了。
「你好……謝謝你照顧學謙,我知道你……因為學謙常說石叔叔對他很好。」面對著石仲誠的大塊頭嚇人貌,她能順利說完話真是不簡單。
「這是我的榮幸——被大嫂記得。」石仲誠是明白她的膽怯的,所以距離在三大步外,沒有靠近。
「快十二點了,我們待會要去接學謙到兒童樂園玩,你要不要去?」唐-問著。
「不了,不過我可以抽空與你們用餐。」他故作紆尊降貴狀說著,好奇地想看一看學謙是如何對母親表示佔有慾。
「我看你是居心不良。」不必想也知道這傢伙有什麼鬼心思。
「老大明鑑。」石仲誠笑得毫無悔意。
正哈拉著呢,門外的秘書突然打內線進來告知:「唐先生,周韻兮小姐在外面求見,要請她進去嗎?」
喔喔……
石仲誠神色要笑不笑,情況愈來愈好玩了!他不動聲色的打量蕭素素,發現她眼中出現惶然與不知所措,低下頓時也漸漸在唐-懷中僵直了身軀。反而是唐-不為所動,他老兄所關注的,亦是妻子的反應,細細咀嚼她所表現出來的情緒改變,嘴角浮現似有若無的笑。
挺不錯的,看來唐-這次的情路會順暢一些。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為了那攜手佳眷,共此生似水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