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五個月,最後決定進季府。因為季府的宅子是我五個月來見過最大的。」
邵離接著道:
「於是你想,大宅大院的,定有諸多事端好讓你瞧是吧?」
「對呀。」她眨眨眼,覺得他真是瞭解她。她看起來應該不至於那麼好了解才是呀!「不過我沒想到會看到江湖人物出沒呢,你是江湖人物嗎?」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就不能痛快給個明白的答案嗎?
「不如何。」她學他一副要笑不笑的樣子。這樣看起來比較莫測高深了吧?
「既是不如何,那又何必問呢?」
她瞪眼!真是遇到無賴了,怎麼可以拿她的話堵她呢?這種大人真要不得!他一點都不會有欺負小孩子的羞傀感嗎?!
「我、我想知道嘛!」
「但是我不想告訴你。」
「怎麼可以這樣?我對你可是有問必答呀!」她跳腳。
邵離看著跑到眼前來與他仰視的湛藍,笑得好優雅,但回答出的話卻教人氣絕:
「好教你懂得江湖險惡,孩子。在道上,會跟你講究公平互惠的人並不太多。你記下了。」
多麼用心良苦。湛藍圓圓的大眼差點瞪他瞪到給蹦出來滿地亂滾。很想對他咆哮叫囂以洩心頭之火,但是這樣一來不就虧大了嗎?他這個大人根本不會在乎她的叫罵,被罵了也不會反省,反倒可能從此撇開她,再也不給她機會過來旁聽府裡所發生的大小事,這麼一來,怎麼算她都是吃虧呀,而且還愈吃愈多,太不合算啦!
可惡!可惡!
深吸一口氣……再一口……嗯,再多幾口比較保險,好……
「你儘可保持神秘下去,反正我是認定你是江湖人了。現在,我也不追問那些你不願回答我的話,反正總有一天你會回答我的。我身上總會有什麼正是你需要的物品,致使你自個兒開口索求交易。」她說得很認真。
不過邵離卻是笑意更深,這種笑不同於尋常他所露出的那種客氣或習慣性的揚唇動作,而是非常興味十足的笑。
湛藍皺眉:
「你不相信?你笑我做不到?」
「不。」他搖頭:「天下間沒有什麼絕對的事,也許我真有落到懇求你的一天,誰知道呢?」
「那你為什麼笑?我這是在宣戰哪。你不以為意嗎?」他應該要更慎重面對才是,她可是說到做到的。
邵離忍不住摸摸她的頭,不意地發現她一頭青絲的觸感非常輕柔水滑,讓他的手像是探入春水裡、雲朵中般感到奇異的舒服。但失神只是微乎其微的一瞬,心思很快拉回來:
「我只是高興。」
「被人宣戰還會高興?」她疑問。
「這些年來,會對我宣戰的人已數不出幾個了,你有這種勇氣,很好。」
湛藍有些生氣地道:
「你不當一回事是嗎?我不是說假的,雖然你武功高強,但是我可是說到做到的人。不要以為你現在沒有對手……」
「我有對手。」他道。
「咦?!」她雙眼又再度浮現好奇的光芒,亮晶晶地閃爍。
真可愛。邵離覺得她真是個古怪而有趣的小娃娃。
「除非天下無敵,否則人活於世就會有對手。」不待她發問,他便道:「沒有人是天下無敵的,因為只要是人,就會有一些弱點以及不擅長的事。」
湛藍同意:
「就像你武功很好,但是不會製毒或醫術是吧?」
「可不是。瞧,眼下我已有缺點讓你抓住了。」他笑。
她眼珠兒直瞪他,正要說些什麼,但邵離原本輕鬆的神色瞬間一變,就見他迅揚起左袖,但聽得「鏘」一聲響起沒多久,門外已傳來低啞的悶痛叫聲。同時間,路奇化為黑色的流影往發聲處掠去。
湛藍眨眨眼,並沒有跟著跑過去,直覺地伸手要抓他左手臂——但撲空。她不禁哎呀叫出聲,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
習武之人向來不輕易讓人近身,更別說碰觸了,沒讓她被震飛出去已是自身剋制的結果。
「讓我看呀!你袖子中有什麼兵器?」不敢再試圖碰他,但是好奇心仍是半分不減。巴巴望著他衣袖,想知道他袖子裡有什麼機關。
邵離由她選擇:
「你想知道我袖子裡的東西,勝過想知道外頭是誰嗎?」
她也不笨,當下明白他的言下之意。然後……只好不再追問。轉身往門外走去,只不過一張小嘴噘得好高。
邵離微笑,也跟著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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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是什麼意思?這就是你們對待來使的方式嗎?!」一個形狀狼狽的男子正伏在地上叫囂。他無力起身,不只是因為身上受傷的關係,而是路奇的一隻腳正踩著他的背讓他動彈不得。
邵離與湛藍緩步走出西園,來到了向來少有人煙的後方空地。這裡是季府特意空置下的上地,日後打算用來擴建屋宇或園林,目前是荒置著的,偶爾有府衛過來這邊鍛鏈體魄外,連傭僕也不會到這裡來晃。這也是路奇將人踩在這裡的原因,如果在西園便擒住他,總不免招來一大堆人看熱鬧,對事情並無幫助,徒讓季府上下驚慌而已。
伏在地上的男子見邵離已來,叫得更大聲:
「邵離!虧你是有名有號的人物,竟做出這種暗箭傷人的事!傳出去,不怕見笑他人嗎?我只是傳信的人,並非刺客,你競這樣欺人!」
邵離唇角仍是噙笑,看向大漢右後方肩背上的傷口,那是一隻信鏢,還插在傷口上,血正汨汨往體外流。
「是我暗箭傷人嗎?」他輕聲問著,柔和的語調與他的動作全然不搭,他抬起一隻腳踩在信鏢上頭,微一使力,原本刀身只刺進一半的信鏢,瞬間盡沒入大漢的體內,在大漢尖嚎出聲前,路奇迅速點住他的啞穴。
「邵某不過是把閣下的鏢物歸原主罷了,閣下不同意嗎?」以指凝氣彈向他啞穴,讓他又可開口說話。
「你……你好狠……好你個狗孃養的……嗚!」猶死不知悔改的大漢再一次被消音,而臉上被劃出好大一道血口。
畫出那道血口的利器是信鏢,不知何時信鏢已被邵離以腳尖挑出,在滑過出言不遜的男子臉上後,落到邵離手中。
「你……你……」大漢伯了,怕得不敢再亂逞英雄叫囂,但那雙眼仍是兇怒,恨不得把邵離幹刀萬剮。
「我知道你不服,但這只是給你一個小小的教訓。」邵離看完紙條上的內容,表情沒有變化,眼光回到大漢身上。緩緩道:「你只是送信差,賣弄武術不在你的職責之內。而,你既知道我是邵離,就不該期望我是吃齋念佛的。」
「哼!殺一個信差,很威風嗎?有膽等我傷好了,來大戰三百回合!」這些有名有號的人物,大多是浪得虛名而已!他早就不服了,更恨不得取而代之、一戰成名。
邵離搖頭:
「我不殺你。」
「哼!你是怕了吧,怕我家大爺。」知道自己性命無虞,大漢又大聲起來。
還是搖頭,但不再回應,只對路奇道:
「送他回去。」
「哈哈哈……你邵離也知道我‘燕樓’是惹不得的!」
路奇眼露驚詫。是……燕樓!
「送他到季大少夫人處。」邵離做了明確的指示。
大漢笑聲一噎,瞪凸眼叫道:
「你要帶我去哪裡?惹了我燕樓,你不會有好下場……」
邵離微笑道:
「敢扯上燕樓,大少夫人勇氣可嘉,還請閣下莫忘轉告邵某的佩服之意。」
「邵離,你……」沒能說更多話,路奇已經抓著他飛縱老遠,方向正是季大少夫人所居住的東園。
直到再也聽不到那大漢的咆哮聲,湛藍跳到邵離面前,大眼眨也不眨地看他。
「什麼是‘燕樓’呀?」她問。
邵離雙手負在身後,緩步往西園的方向走回去。閒散道:
「你何不自己去找出答案呢?」
「又不說呀?」今天真是挫折連連。不過沒關係:「那我自己去大夫人那邊打探去。」隨想隨行,她身子轉了個方向,打算去向魏大姑討差事。
邵離喚住他:
「湛藍。」
「嗯?」她停住步伐,側頭看他。
「別因為太好奇,便把小命玩掉了。」忍不住叮嚀她當心些。
湛藍嘻嘻一笑,擺擺手道:
「在你身邊都還好好一條命,去其它地方還怕些什麼?等著吧,我一定會知道一些你也很想知道的事,到時我的價值就高了,還怕你不有問必答。」
他失笑,真是個怪傢伙,到現在還念念不忘這個。
「也許你可以對我要賴蠻纏,許多事便教你問出來了。」
湛藍回他一個吐舌的鬼臉:
「少來了,你雖然笑笑的,但是做事原則卻沒一絲折扣好說。不然那人也不會招那麼多皮肉痛了。」邊說邊走,轉眼間已經走好遠去了。
邵離微怔,笑意卻更深了。
這孩子,真不知該說她天真,還是早慧。
形形色色的人他見得多了,卻沒見過這一種特別奇怪的。
怪得……還真有趣。
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這樣奇怪的丫頭了,他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