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迷離

後宮·如懿傳3 流瀲紫 第2頁,共2頁

這樣流言紛亂,皇后縱然極力約束,卻也耐不得人心惶亂。這一日,皇后攜了玉妍與和敬公主去鹹福宮看望晞月,才在鹹福宮外落了轎,便見福珈姑姑由雙喜殷勤陪著,從宮門口送出來拐進了甬道。

皇后微微蹙眉,便道:「福珈姑姑也來了,怕是貴妃真病得有些厲害呢。」

玉妍揚著手裡一方寶絡絹子,撇著唇道:「太后也算給足了貴妃姐姐面子,若是臣妾病了,還指不定誰來看呢。」

皇后看她一眼:「越發口無遮攔了。你這直腸直肚的毛病,什麼時候也該改改了,也不怕忌諱。」

皇后雖是訓斥,那口氣卻並無半分責怪,倒像是隨口的玩笑。玉妍嬌俏一笑,便扶著皇后的手一同進去了。

才一進殿,卻見碩大一幅鍾馗捉鬼相迎面掛著,那鍾馗本就貌醜,鬼怪又一臉猙獰。和敬陡然瞧見,嚇得立時躲到皇后身後去了。皇后正安撫她,又見宮內牆上貼滿了薩滿教的各式符咒,連床帷上也掛滿無數串佛珠,高高的樑上懸掛著好幾把桃木劍,滿殿裡香菸繚繞,燻得人幾乎要暈過去。

和敬哪裡受得住這樣的氣味,一時被嗆得連連咳嗽,蓮心忙扶著她外頭去了。

晞月見皇后進來,掙扎著要起身請安,皇后看她病病歪歪的,臉色蠟黃,額頭上還纏了一塊金鉸鏈嵌黑珠青緞抹額,兩邊各綴了一顆辟邪的蜜蠟珠子,不覺好氣又好笑:「瞧瞧你都乾瘦成了什麼樣兒!太醫來瞧過了沒有?」

滿室香菸迷濛,晞月躲在紫檀嵌象牙花疊翠玻璃圍屏後,猶自瑟瑟發抖。她泫然欲泣:「這本不是太醫能治的病,來了也沒什麼用!」

皇后聽著不悅,正欲說話,卻見小宮女彩珠端了兩盞纏枝花壽字盞來,恭恭敬敬道:「皇后娘娘,嘉嬪小主,這是我們小主喜歡的桑葚茶,是拿春日裡的新鮮桑葚用丹參汁和著蜂蜜釀的,酸酸甜甜的,極好呢。」

皇后微微一笑:「若道調弄這些精緻的東西,宮裡誰也比不上慧貴妃。」說罷便舒袖取了茶盞,尚未送到唇邊,已然聽得玉妍婉聲道:「皇后娘娘,您如今吃著的補藥最是性熱不過的,這桑葚和丹參都是寒涼之物,怕是會和您的補藥相沖呢。」

晞月本自心神難寧,聽得這一句,不由得奇道:「臣妾原以為只有皇后娘娘懂得這些藥性寒熱的東西,怎的嘉嬪也這般精通?」

皇后面色稍沉,停下了手道:「也是。最近本宮吃絮了酸甜的東西,以後再喝也罷。」

玉妍笑得甜膩膩的,只看著皇后道:「貴妃娘娘說笑了,妹妹能懂什麼呀。不過是偶爾聽皇后娘娘說過幾次,記在了心上罷了。」

皇后讚許地看了玉妍一眼,晞月復又沉溺在驚懼之中,哀哀道:「如今皇后娘娘與嘉嬪還有心思記掛這些。臣妾日夜不能安枕,只求那……」她驚惶地看一眼周遭,似是不敢衝撞,低低道,「只求能安穩幾日便好了。」

皇后顯然不豫,淡淡了容色道:「原想多請幾個太醫給你瞧瞧,如今看你這樣子,倒是不必了。」

晞月顫顫不語,皇后皺了皺眉正要走近,只見茉心端了一盆清水過來,戰戰兢兢道:「恭請皇后娘娘與嘉嬪小主照一照吧。」

皇后臉色微變,謹慎道:「這是什麼?」

茉心眼珠子亂轉,看著哪裡都一臉害怕:「皇后娘娘不知,如今出入咱們鹹福宮的人都要照一照,免得外頭不乾淨的東西附在人身上跟進來。」

皇后一聽,遽然變色。玉妍滿臉鄙夷,嗤笑道:「怪力亂神!鬼還沒來呢,你們倒都自己被自己嚇成這個樣子了。」

茉心素來跟著晞月,如何受過這般奚落。只是見皇后也不斥責玉妍,只得諾諾退到一邊。晞月一雙秋水明定的眼眸裡全是血絲,慼慼道:「皇后娘娘,臣妾沒有一晚是睡得安穩的。她天天都來,天天都來!」

皇后柳眉豎起,正色道:「住口!不許胡言亂語!」言畢,她忽然微微蹙動鼻翼,疑道,「怎的有股血腥氣?」

茉心期期艾艾道:「是……是狗血!」

皇后一驚,倒退一步:「狗血?」

晞月拼命點頭:「是黑狗血。皇后娘娘,黑狗血能驅邪避鬼,臣妾吩咐他們沿著宮殿四周的牆根下都淋了一圈,果然這幾天就安靜些了。」

皇后向來溫和,也不覺含了怒意:「你真是越來越瘋魔了!身為貴妃,居然在宮中鬧這些不堪的東西,還不如人家嫻妃呢!她雖也嚇壞了,也不過是請個太醫看看,找薩滿法師做做法事也就完了。偏你這裡這麼烏煙瘴氣的,成什麼體統!難怪皇上不肯來看你,本宮看了也是生氣!」

晞月見皇后動怒,眼中含了半日的淚再忍不住,恣肆落了下來:「皇后娘娘,不怪臣妾害怕!實在是臣妾親眼見過那個女鬼,真的是阿箬啊!這些日子,只要臣妾一閉上眼睛,就看著阿箬一身紅衣滿臉是血站在臣妾床頭向臣妾索命。無論臣妾怎麼讓人防範,阿箬死的時候那些藍色火焰還是會飄到臣妾的寢殿裡來,臣妾實在是害怕!」

皇后鐵青著臉道:「你一定是眼花了,再加上宮人們以訛傳訛,才會鬧出這樣不堪的事來!」皇后正訓斥,忽然聽得風吹響動,原來是帷簾處垂掛的鎦金鏤空銅香球相互碰觸,發出玎玲之聲,其中香菸嫋嫋傳出,更顯神秘朦朧。她定下神問:「怎麼白日里也點著安息香?」

茉心忙道:「回皇后娘娘,小主驚悚不安,說點著這個聞著舒服些。幸好小主受驚前一日內務府送來了這個,否則現在還不知道怎麼好呢?」

皇后娥眉揚起:「是貴妃受驚前一日送來的,這幾日一直點著?」茉心連忙點頭,皇后臉上的疑色更重,起身走到帷簾下,摘下一個香球輕嗅,旋即拿開道:「貴妃這樣心悸多夢,常見鬼神幻影,怕是聞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也難說。趙一泰!」

趙一泰忙躬身進來,皇后將香球交到他手中,道:「找個可靠的太醫瞧瞧,裡頭的香料有沒有什麼不妥。」

趙一泰接了忙退下去,皇后看晞月猶自驚疑不定,便道:「好了,你不用怕。要真說鬧鬼,本宮的長春宮怎麼平安無事,怕是有人算計你也難說。」

晞月嚶嚶泣道:「若說算計,宮裡能算計咱們的,有本事算計咱們的,也就嫻妃了。可她自己都受了驚嚇不明不白地躺在床上,還能做什麼呢。皇后娘娘福氣高陽氣旺,長春宮百神庇佑,鬼怪自然不敢冒犯,左不過是臣妾這樣無能的代人受過罷了。」

皇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片刻才緩過神色來:「你這麼說,便是怪本宮了?」

晞月驚惶難安地抬起頭來,慌不擇言道:「阿箬來找臣妾做什麼?臣妾是罰她跪在大雨中淋了一身病,所以逼急了阿箬投靠了皇后娘娘。許多事,臣妾看在眼裡,也搭了一把手,可是臣妾並不是拿主意的那個人。為什麼阿箬的鬼魂就抓住了臣妾不放呢?」

皇后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駭道:「放肆!阿箬來找本宮,是素心陪著她,一應都有了人證物證,本宮才聽她言語,追查玫嬪與怡嬪之事。這些你都是親眼看著的。」

素心亦忍不住抱屈:「阿箬是什麼人,怎能見到皇后娘娘。她原來找奴婢,奴婢因忌諱她是延禧宮的人,也不理會。還是嘉嬪小主見她急切,才叫奴婢聽她分說。這又幹皇后娘娘什麼事了?要說阿箬來找您,也定是她承寵這些年您總與她不睦的緣故。她死後魂靈有知,才來鬧騰呢。」

皇后正色道:「貴妃,從前你偶爾一兩句瘋話,本宮都不跟你計較。原以為你懂得分寸了,誰知更不知忌諱,胡言亂語!」

緩緩話音未落,只見玉妍身形一閃,伸手朝著晞月就是兩個耳光。那耳光來得太突然,只聽見清脆兩聲皮肉相擊之聲,殿中便只剩下了嫋遠的靜。晞月自侍奉皇帝以來,何曾受過這樣的皮肉之苦,一時驚得呆了,不知該如何反應。

皇后頗為意外,盯著玉妍緩緩道:「高氏是貴妃!」

晞月驟然醒轉過來,氣得面上青紅交加,也顧不得身子病弱,揮手便向玉妍撲來,斥道:「李朝貢女,也不瞧自己是什麼身份,竟敢對本宮無禮!」

晞月是虛透了的人,哪裡經得起這般驚怒掙扎,手指尚未碰到玉妍,自己已力竭斜在榻上,喘息不已。玉妍嫣然一笑,朝著晞月施施然行了一禮,如常般淡然自若:「貴妃娘娘,妹妹再無禮也是為了您好。今兒您可真是病得糊塗了,這樣胡亂攀扯的話都說得出來,可不是連滿門榮辱都不要了。妹妹雖是李朝貢女,可也懂得輕重高低。您做了這六年的貴妃,原來把生死榮辱看得這樣淡,隨口就想斷送了它。您不可惜,妹妹還替您可惜呢。」她含著謙卑神色,向著皇后低婉道,「皇后娘娘,貴妃怕是病得糊塗了,您可千萬別與她一般見識。」

晞月捧著自己的臉,仰面看著神色冷淡的皇后,無聲地哽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