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昆豔

後宮·如懿傳4 流瀲紫 第2頁,共2頁

容珮哼道:「原以為她安靜了幾日,原來躲在這裡呢。」

如懿瞥她一眼:「你既不喜歡,就替本宮去打發了她,不許在有這狐媚樣子了。」

容珮即刻答應了「是」,雷厲風行地去了。容珮才繞過雙曲橋到了湖邊,卻見小舟已然停泊在岸,李玉正躬身和一素衣女子說話。容珮心裡沒好氣,卻不肯露了鄙薄的神色拉低了自己的身份,便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令妃娘娘萬安。」

嬿婉原見李玉到來,知道皇帝就在近側,以為是皇帝遣李玉來傳自己,正喜滋滋問了一聲:「是皇上派公公前來麼?」此時乍然見了容珮,不覺花容乍變,勉強鎮定道:「容姑姑怎麼來了?」

容珮氣定神閒道:「奴婢陪皇上、皇后娘娘、忻嬪小主和五公主散步,偶然聽到崑曲,皇上和皇后娘娘隨口問了一句,便派奴婢和李公公前來檢視。」她見嬿婉一身淺柳色的蹙銀線絲繡蝴蝶蘭素紗衣深淺重疊,點綴著點點粉色桃花落在衣襟袖口,彷彿輕輕一呵就能化去。那粉紅淺綠簇擁在一起本是庸俗,奈何她身段如弱柳纖纖,容貌一如夾岸桃花蘸水輕敷,胭色嬌穠,只顯得她愈加明豔動人。

容珮看著她便有氣,臉上去笑著道:「皇上說,是哪家南府的歌伎不知禮數,在此唱曲驚擾聖駕,惹得忻嬪小主說唱這曲子不合時宜,還不如聽《採蓮曲》呢。」她皮笑肉不笑地努努嘴,「原來是令妃娘娘啊,那奴婢還是去回稟一聲吧。」她故作為難道,「可是叫奴婢怎麼回呢?難不成說皇上的嬪妃唱曲而跟南府的歌伎似的吧。這可真真是為難了。」

嬿婉聽得此節,一腔歡喜期盼如被潑了兜頭霜雪,臉色不可控制地灰敗下去,只是尚不能完全相信,巴巴兒看著李玉。

李玉見嬿婉的淚光泛了上來,笑眯眯道:「容姑姑來得正好,奴才也正為這如何回話的事煩惱呢。這照實回吧,怕皇上說令妃娘娘不自重,被人以為是南府的歌伎,皇上的面子也過不去。若不回呢,這皇上問起是誰,還不好充數。」

容珮一臉的無奈與為難:「可不是?這曲兒若皇上喜歡,請令妃娘娘在皇上面前私下娛情,那是閨房之樂。可若皇上一時起了興致,說讓令妃娘娘當著皇后娘娘和各宮小主的面再唱一回,那可怎麼算呢?」

嬿婉氣得幾乎要嘔出血來,卻也不敢露了一分不滿,只得拼命壓抑著,委委屈屈道:「既然皇上以為是南府的歌伎,那……那便還是請李公公這般回了吧。本宮……」她緩一緩氣息,露出如常的如花笑靨,「本宮不過是自己唱著玩兒罷了,不曾想會驚動了皇上和皇后。」

容珮微微一笑:「既然令妃娘娘自己也不想驚動,那李公公便好回話了。」

李玉一揖到底:「如此,奴才便可回稟了,多謝令妃娘娘教誨。」

經了這事,嬿婉更加鬱郁沉寂,不幾日皇帝領了嬪妃們前往熱河秋狩,她也便稱了病,日日請了太醫延醫問藥。如懿與太后尚留在圓明園中避暑清養,聽得容珮回稟,還以為嬿婉做作,打發了太醫去看,果然回說是鬱悶傷肝,要仔細調養。

皇帝既去了避暑山莊,如懿也不欲嬿婉在眼前,立刻遣人送她回紫禁城靜養,得了眼前的清靜。

自皇帝攜了幾個親近的嬪妃前往熱河秋狩,也遠了紫禁城中的宮規森嚴。如懿與餘下的嬪妃們住在圓明園中,倒也清閒自在。海蘭本是要陪伴永琪一同隨皇帝前往避暑山莊伴駕的,只是念著如懿才出月子不久,心力不如以前,一味吃藥調理著,便自請留在了圓明園中陪伴,於是素日里往來的便也是綠筠、海蘭和婉茵了。

如懿見海蘭時時陪在跟前,便道:「皇上許你去熱河伴駕是好事,你何必自己推脫了。」

海蘭逗弄著九曲迴廊下銀籠架上的一雙黃鸝,道:「有嘉貴妃那趾高氣揚的人在,有什麼意思?還不如這兒清清靜靜的。且臣妾不去,也是圓了純貴妃的面子,她的三阿哥也沒得去熱河呢。」

如懿斜靠在紅木卷牡丹紋美人靠上,笑吟吟道:「你倒是打算得精刮,只是你不去,永琪怕沒人照應。」

海蘭給架子上的黃鸝添上一斛清水,細長的琺琅點翠護甲閃著幽藍瑩瑩的光,侍弄得頗有興致,口中道:「臣妾不能陪永琪一輩子的,許多事他自己去做反而乾淨利落。扯上臣妾這樣的額娘,本不是什麼光彩事。」

如懿婉轉看她一眼,嗔道:「你呀,又來了!做人要看以後福氣,永珹有嘉貴妃這樣的額娘,未必就多光彩了。」

海蘭唇邊安靜的笑色如她耳垂上一對雪色珍珠耳墜一般,再美亦是不奪目的溫潤光澤:「也是。只是光彩不光彩的,咱們也只能暗中看著防著嘉貴妃罷了。她做的那許多事,終究也沒法子處置了她。」她微微沉吟,道,「最近皇上屢屢讚許永珹協辦賑濟江南的錢糧得力,雖然不太寵幸嘉貴妃,但對她也總還和顏悅色。不過臣妾冷眼看著,皇帝對嘉貴妃到底是不如往日了,有時候想想,嘉貴妃有三個兒子,孃家又得力,又是潛邸伺候上來的老人了,竟也會有這樣的時候。再看看自己,也沒什麼好怨的了。」

如懿的神色淡然寧靜,掐下廊邊一盆海棠花的嫣紅花骨朵兒在手中把玩:「新人像御花園裡的鮮花一茬一茬開不敗,誰還顧得上流連從前看過的花兒呢。便是芳華正濃都會看膩,何況是花期將過。所以在宮裡不要妄圖去挽留什麼,抓得住眼前能抓的東西才最要緊。」

海蘭輕笑著按住如懿的手,拈起一朵海棠在如懿唇邊一晃,驟然正色道:「哀音易生悲兆。皇后娘娘兒女雙全,這樣沒福氣的話不能出自您的扣。」她抿嘴,有些幸災樂禍的快活,「聽說前幾日令妃又不安分,還是娘娘彈壓了她。其實令妃已然失寵,又生性狐媚,娘娘何不乾淨利落處置了,省得在眼前討嫌。」

如懿見周遭並無旁人,閒閒取過一把青玉螺鈿綴胭脂纏絲瑪瑙的小扇輕搖:「海蘭,令妃固然失寵,皇上卻未曾廢除她位分,依然留著她妃位的尊位,你知道是為何麼?」

海蘭冷冷一嗤,自嘲道:「年輕貌美,自然讓人存有舊情。若是都如臣妾一般讓人見之生厭,倒也清靜了。」

如懿伸出手,替她正一正燕尾後一把小巧的金粉蓮花紫翡七齒梳,柔聲道:「宮中若論繡工,無人可出你右。」

海蘭握住她的手,懇切道:「姐姐腹有詩書氣自華。」

如懿羽睫微垂,只是淺淺一笑,似乎不以為然:「腹有詩書,溫柔婉約,不是慧賢皇貴妃最擅長的麼?孝賢皇后克己持家,也算精打細算,有主母之風。嘉貴妃精通李朝器樂,劍舞鼓瑟樣樣都精絕,所以哪怕屢次不得聖意,也還有如今的尊榮。玫嬪彈得一手好琵琶,慶嬪會得唱元曲。舒妃精通詩詞,書法清麗。穎嬪弓馬騎射,無一不精。便是忻嬪新貴上位,寵擅一時,也是因為幼承閨訓,小兒女情態中不失大家風範。唯有令妃,她是不同的。」

海蘭撇了撇嘴,不甚放在心上:「她出身宮女,大字不識幾個。便是年幼家中富足,也未得好好兒教養,一味輕薄狐媚,辜負了那張與娘娘有三分相似的面孔。」

如懿喟然輕嘆:「你的眼光精到。這固然是令妃的短處,卻不知也是她的長處。」

海蘭睜大了眼,似是不信:「長處?」

如懿婉聲道:「我們所擁有的技藝與學識,涵養與氣質,都是在見到皇上前已經所有的。皇上所欣賞的,是一個已然完成的成品。而比之我們,令妃在見到皇上時,更像一張未曾落筆的白紙,無知、簡單,卻可以由著皇上的性子肆意描繪。縱然她拿著燕窩細粉揮霍暴發,縱然她連甜白釉也不識,可是一旦她所學所知,氣度愈加恬美清雅,輕柔嫵媚,那都是在見到皇上後所得,或者說,皇上不經意間一手培養的,所以皇上看著今時今日的她,總還會有幾分憐惜與容忍。」

海蘭凝神片刻,鋒銳的護甲劃過半透明的輕羅蒙就的扇面,發出輕微的行將破碎的噝噝聲:「那就更留不得了。」

如懿輕緩地拍拍她的手背:「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做那樣的事。」她的神色著煙雨濛濛的哀聲與愧疚,「海蘭,許多話,本宮可以瞞著任何人,卻無須瞞你。孝賢皇后的二阿哥……本宮總是日夜不安。尤其為人母親之後,更是念及便心驚不已。海蘭,若說本宮畢生有一虧心事,便是這樁了。所以,許多事,未必趕盡殺絕才是好。」

海蘭見如懿動了哀情,雪白的面孔在明耀的日光下隱隱發青,不免生了不安之意,忙挽瞭如懿的手進內殿,道:「不過小小嬪妃,不值得娘娘傷神。」她望了望過於炫目的天光,關切道:「外頭熱,娘娘仔細中暑才是。」

恰好有小宮女捧上酸梅湯來,如懿勉強和緩了神色,正端起欲飲,海蘭見了忙道:「娘娘才出月子沒多久,可不能吃酸梅這樣收斂的東西,否則氣血不暢可便壞了。」她喚來容珮:「如今雖是盛暑,娘娘的東西可碰不得酸涼的,還是換一碗薏仁紅棗羹來,去溼補血最好不過的。」

容珮抿嘴笑道:「是奴婢們不當心了,多謝愉妃小主提點,說來江太醫也算是個心細的了,竟還是比不過愉妃小主,事事替娘娘留心。」

海蘭望著如懿,一臉真誠:「那有什麼,娘娘怎麼替本宮留心的,本宮也是一樣的。」她見容珮退下,便低聲道:「永琪跟著永珹一起排程錢糧,永珹事事爭先,拔尖賣乖,臣妾已經按著娘娘的囑咐,要永琪萬事唯永珹馬首是瞻,不要爭先出頭。」

如懿拿著一方葡萄紫綾銷如意雲紋絹子擦了擦額頭沁出的細汗,道:「如今永珹得意,且由他得意。少年氣盛,容易登高,也必跌重。等哪天永珹落下來了,便也輪到永琪鋒芒畢露的時候,不必急於一時。」

正說著,菱枝進來奉上一個錦盒,道:「皇后娘娘,內務府新制了一批鏤金紅寶的護甲,請娘娘賞玩。」

如懿「嗯」了一聲,揮手示意菱枝退下。海蘭剝了顆葡萄遞到如懿手中:「有皇后娘娘為永琪籌謀,臣妾很安心。」她想起一事,「對了,上回聽說令妃抱病,如今送回宮中,也有十來日了吧。」

如懿開啟錦盒,隨手翻看盒中寶光流離的各色護甲,漫不經心道:「令妃既病著,本宮就由她落個清靜。左右宮裡的嬪妃都跟著來圓明園避暑了,讓她回宮和先帝的老太妃們做伴兒,也靜靜心。」

海蘭一笑,便和如懿抵著頭一起煉選護甲比在指上把玩。二人正得趣,只見三寶急急進來打了千兒道:「皇后娘娘,李公公從避暑山莊傳來的訊息,請您過目。」他說罷,遞上一個宮中最尋常的宮樣荷包,便是宮女們最常佩戴的普通樣式。如懿頷首示意他退下,取過一把銀剪子剔開荷包縫合處的繡線,取出一張紙條來。如懿才看了一眼,臉色微白,旋即冷笑一聲,手心緊緊蜷起。

海蘭見如懿如此,亦知必生了事端,忙接過她手中的紙條一看,矍然變色:「令妃復寵?她不是回紫禁城了麼?」

如懿取了一枚翡翠七金絞絲護甲套在指上,微微一笑:「本宮當她回了紫禁城,卻不想在避暑山莊唱出這麼一齣好戲來,不能親眼看見,真是可惜了!」如懿一笑如春華生露,映著朝陽晨光瑩然,然而,她眼中卻一分笑意也無,那種清冷的神色,如她指上護甲的尖端金光一閃,讓人寒意頓生。

海蘭的頹然如秋風中瑟瑟的葉:「令妃的手腳倒是快,一個不留神便復寵了。」她攥緊了手中的紙條,反反覆覆地揉搓著:「只是已然復寵,咱們想阻止也難了。」她峨眉輕揚,將那頹然即刻掃去,恍若又是一潭靜水深沉,「只是啊,能復寵的,也還會再失寵。皇后娘娘,咱們不怕等。」

如懿篤定一笑,並不十分放在心上:「本宮已經和你說過皇上的心思,看來倒真是防不勝防。罷了,潮起潮落見得多了,不在這一時。何況身為皇后,若是時時事事只專注於和嬪妃爭寵計較,怕也是真真忙不過來,反倒失了大局。」

如此留了心意,訊息接二連三傳來,不外是嬿婉如何到了避暑山莊,如何扮成小宮女的樣子在清晨時分初秋紅葉下素衣微涼,臨風吟唱崑曲,引得皇帝心意遲遲,一舉復寵。又如何陪著皇帝策馬行獵,英姿颯爽。如何與穎嬪、忻嬪平分春色,漸漸更勝一籌。

如懿聽在耳中,卻也不意外:「令妃在皇上身邊多年,自然比新得寵的穎嬪、忻嬪更懂得皇上的心思。何況她大起大落過,比一直順風順水的嬪妃們更懂得把握。」

海蘭凝眉一笑,落了一子在棋盤上:「所以啊,有時候光是年輕貌美也不是夠的,年歲是資歷,亦是風情啊。」

如懿凝神片刻,也落了一子。那棋子是象牙雕琢而成的,落在漢白玉的棋盤上玎玲有聲:「何必拐著彎把大家都誇進去,倒說得咱們這些半老徐娘都得意。」如懿一笑,「也別總想著咱們這些女兒家的事,後宮的事,頂破了天也只是女人們的是非。對了,永琪如何?」

海蘭笑吟吟道:「左右風頭都是永珹的。對了,臣妾倒是聽說河務布政使富勒赫奏劾外河同知陳克濟、海防同知王德宜虧帑貪汙,並言及洪澤湖水溢,通判周冕未為準備,致使水漫不能抵擋。」

如懿捻了一枚棋子蹙眉道:「這些名字怎麼這麼耳熟?」

海蘭將雪白一子落在如懿的半局黑子之中:「這些人都是高斌的部下,而高斌這些日子都在何工上奉職,這也是他的分內之事。皇后娘娘忘了麼?」

如懿輕嗤道:「皇上年年寫悼詩追念慧賢皇貴妃,不知這份恩義會不會隨著歲月流逝而淡薄呢?」

海蘭的臉龐恬淡若秋水寧和:「永琪遞回來的訊息,皇上嚴責高斌徇縱,似有拿高斌革職之意。」

如懿沉吟:「似乎有不代表一定會。」

海蘭淺淺笑道:「那臣妾讓永琪推把手吧。雖然人已入土,往日恩怨可以一筆勾銷,但想到慧賢皇貴妃在世對臣妾的苛待,臣妾真是終身難以忘懷啊!」

如懿會心一笑:「雖然慧賢皇貴妃離世多年,但本宮也不希望看到她的母家在前朝蹦躂了。」她隨手翻亂棋局,「就這麼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