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烈火

後宮·如懿傳4 流瀲紫 第2頁,共2頁

這樣烈性的女子,若然知道那碗坐胎藥背後的真相,如何肯苟活,再伴隨那個男人身旁。

容珮急道:「不管怎麼樣,還是要救救舒妃啊。娘娘,您說是不是?」

如懿望著漫天大火熊熊吞滅了殿宇,心下如大雨滂沱抽撻,終如死灰般哀寂,悽然轉首道:「不必了。」

意歡,這個剔透如玉髓冰魄的女子,便這樣將自己化於一片烈火之中,焚心以火,不留自己與旁人半分餘地。

這世上,有哪個少女不曾懷著最綺麗的一顆春心?初初入宮時的意歡,綺年玉貌的意歡,獨承恩露的意歡,對未來的深宮生涯一定有著無限美好的憧憬。那站在萬人中央的擁有萬張榮光的九五之尊,會攜過她的手,與她一生情長。以為是滿城芳菲,卻已經春色和煙老,落花委地涼。

如懿怔怔地想著,一步一傷,心裡似有千萬東西涌了出來,無窮無盡的悲哀芳菲脫韁的野馬齊齊撞向胸口,那種疼痛芳菲是從心頭遊曳而下,直直墜入腹中,像冰冷的小蛇吐著鮮紅的芯子,噝噝地琢咬啃齧著。她痛得彎下腰去,死死按住了小腹,混不覺身後逶迤一地,已經有鮮血淋漓蜿蜒。直到容珮的驚呼聲驟然響起,她終於在驚痛之中,失去了最後的知覺。

醒來時已是天色將暮,如懿一直在沉沉的昏睡之中,只覺得四體百骸,無一不在疼痛,似乎有無數人在呼喚著她,除了腹中下墜般的絞痛,她使不出半點兒力氣。

最後的最後,是新生兒的啼哭,讓她漸漸清醒。醒轉時海蘭已經伴在了身側,且喜且憂,抱過粉色的襁褓,露出一張通紅的小臉,喜極而泣:「皇后娘娘,是一位公主呢。」

乾隆十八年六月二十三,如懿生下了皇五女。這亦是和敬公主之後皇帝膝下唯一一位嫡出的公主。許是皇帝女兒稀少,許是五公主出生半月前皇十子的夭折,皇帝對五公主格外珍視,特早早定了封號「和宜」,取其「萬事皆宜」之意,又取了乳名「璟兕」。

「兕」者,小雌犀牛也。皇帝每每與如懿言起,便希望這位年幼嬌嫩的女兒如小犀牛一般健康,能抵擋一切不測和疾病。

如懿雖是笑言,卻也隱隱覺得不詳,只道:「唐太宗鍾愛長孫皇后所生的幼女晉陽公主,公主的乳名也叫兕子,只可惜未能養大。」

皇帝擺手,爽朗笑道:「所以,咱們的女兒是璟兕啊。璟乃玉之光彩,既美麗剔透,又強壯健康。」他說罷又抱起璟兕親了又親,璟兕似乎很喜歡這樣的親暱的舉動,直朝著皇帝笑。

皇帝十分欣悅:「朕有這麼多兒女,唯有璟兕,朕抱著她的時候她會笑得那麼甜。」

皇帝這樣喜悅,渾然忘了春雨舒和大火中自焚而死的意歡,那樣剛烈的女子,連一死也不能在皇帝心上劃下深深的印跡。

總在生下女兒的歡喜空隙裡感到唇亡齒寒的悲涼。因為十阿哥和舒妃的接連去世,所以連著璟兕出生的喜事,如懿也將應賞給一應伺候宮人和接生嬤嬤們的賞銀減半賜下。雖然為首的田嬤嬤也賠著笑臉向如懿提起賞銀減半之事,如懿亦只道:「十阿哥與舒妃過世,本該賞賜你們的喜事也不能張揚。這次且自委屈你們了,下回再有嬪妃生產,一定一應補足你們。」

田嬤嬤哪裡忍得,一時笑道:「舒妃再怎麼也不過是妃妾,如何能與皇后娘娘比尊貴。便是她沒了,也不能損了娘娘生下小公主的喜慶啊。」

如懿正痛惜舒妃之死,這話聽得十分不耐,便沉下臉不語。

如此,田嬤嬤再要抓乖賣巧分辨些什麼,但見如懿神色不豫,也只得掩下了眉間悻悻之色,再也無話。

如懿趁著皇帝高興,婉轉提起:「皇上這麼疼愛公主,臣妾自然高興。只是公主出生那一日,便是舒妃離世那一日,還是請皇上看在公主面上,不要責怪舒妃自戕之罪。」

皇帝只顧著懷中小小的人兒,微微皺眉道:「既然皇后求情,朕便罷了。只是這樣張狂的女子,焚火燒宮,實在可惡。」

如懿心中一搐,勉強維持著臉上的笑意:「舒妃之死,大概也是過於絕望吧。」

皇帝的笑意冷凝在嘴角,旋即看她一眼,眸光微冷:「皇后此話何意?」

如懿平靜的神色在烈烈日光下顯得無可挑剔,道:「舒妃痛失愛子,可不是絕望了麼?」

皇帝的笑意便有些蕭索:「十阿哥,是可惜了。」他低首,見璟兕可愛的笑容,忍不住伸手逗弄,「只是,既然留不住的,那便是沒緣分,也不必多想了。」

如懿望著皇帝對璟兕疼愛的笑容,亦是默然。皇帝還欲多陪陪如懿與璟兕,李玉卻在外頭相請,道諸臣已在御書房等候,商議洪澤湖水患一事。

如懿隱隱約約知道,洪澤湖水大溢,卲伯運河二閘沖決,高郵、寶應諸縣都被水淹嚴重,當下也不敢阻攔,只得殷殷送了皇帝出去。

皇帝離去後,容珮替如懿披了一襲雪絮紗的虹影披風在身,悄然勸道:「皇上正在興頭上,您瞧皇上多疼愛小公主啊,何必這個時候掃興,提起舒妃小主呢?」

如懿眸子裡掠過一點星火,旋即黯然不已:「本宮若不提,後宮之中便無人再敢提。你瞧著舒妃過身之後,皇上何曾提過她一句,只當沒這個人罷了。」她的眉心凝住了一絲疑惑,「只是本宮一直疑惑,李玉說舒妃自焚前曾闖入芳碧叢向皇上提起坐胎藥之事,這件事本宮也是偶然得知,顯然皇上一直不欲人張揚,那麼舒妃又如何得知?」

容珮眸光一轉,旋即低眉順目:「奴婢偶然得知,那日舒妃前往芳碧叢之前,曾到十阿哥梓宮前。所說……」她聲音壓得愈加低,「令妃也去過。」

如懿描得細細的眉毛擰了起來,彷彿蜷曲的螺子,登時警覺:「她去做什麼?」

容珮抿了抿唇道:「娘娘也這樣想?奴婢總覺得令妃小主陰晴不定,難以把握。許多事或許捉不住她做的,可總有個疑影兒,讓人心裡不安。」

如懿舒了一口氣道:「原來你和本宮想的一樣。這樣,晚膳後你便去綰春軒瞧瞧,先不要張揚,找了令妃過來。」

容珮忙應著道:「是。奴婢會做得掩密一些。只是娘娘也不必擔心什麼,如今娘娘兒女雙全,皇上又這樣對待您,您的中宮之位穩如磐石,要處置誰便是誰罷了。」

案上的鎏金博山爐中,香氣細細,淡薄如天上的浮雲。許多事,明明恍如就在眼前,確實捉摸不定,難以把握。如懿的笑彷彿是井底舀起來的水波,不夠清澈,帶著青苔的幽膩和波影晃動的破碎:「容珮,你也覺得皇上待本宮很好?」

容珮笑道:「可不是?皇上來得最多的就是咱們這兒了。」

如懿淺淺笑道:「這樣的念頭,曾幾何時,孝賢皇后轉過,嘉貴妃轉過,舒妃也轉過。可是後來啊,都成了鏡花水月。本宮一直想,本宮以為得到的,美好的,是不是隻是一夢無痕。或者只是這樣,容珮,本宮便是得到了舉案齊眉。心中亦是意難平。」

容珮蹙眉,不解道:「意難平?娘娘有什麼不平的?」

如懿欲言,想想便也罷了,只是笑:「你不懂,不過,不懂也好。舒妃便是懂得太多,才容不得自己的心在這汙濁的塵世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