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惟乾始必賴乎坤成健順之功必備,外治恆資於內職,家邦之化斯隆。惟中閫之久虛,宜鴻儀之肇舉。皇貴妃那拉氏,秀毓名門,鍾祥世德。早從潛邸,含章而懋著芳型。晉錫榮封,受祉而克嫻內則。今茲閱三載而屆期,成禮式遵慈諭。恭奉皇太后命,以金冊金寶立爾為皇后。逮螽斯穋木之仁恩,永綏後福。覃繭館鞠衣之德教,敬紹前徽。星命有光。鴻庥滋至欽哉。
立後這日清晨,天氣並不如何煩熱,皇帝執手含笑:「朕選在八月初二,那是你當年嫁入潛邸的日子。八月,也和朕的萬壽節,又和中秋團圓同一個月。朕希望與你朝朝暮暮相見,年年歲歲團圓。」
如懿著皇后朝服,正衣冠,趁著立後大典之前前往慈寧宮拜見太后。彼時太后已經換好朝服,佩戴金冠,見她來,只是默然受禮。
如懿伏首三拜,誠懇道:「無論皇額娘是否願意兒臣成為皇后,但兒臣能有今日,終究得多謝皇額娘指點提拔。」
太后撫著衣襟上金龍妝花,目色平淡寧和:「你雖然不是哀家最中意的皇后人選,但也終究是你,能走到這個位置。」
如懿恭順低首:「多謝皇額娘誇獎。」
太后平和地搖頭:「不是誇獎,是你身上流著烏拉那拉氏的血液,那種骨子裡的血性,是誰也及不上的。」太后輕噓一口氣,「便是哀家,當年也未曾真正鬥贏你姑母。」
如懿微微驚訝,在她的印象中,太后一向是城府極深、妙算心至的。而姑母,成王敗寇,早已成了一抹雲煙,為世人淡忘。
如懿沉默須臾,道:「皇額娘,兒臣有意識一直不明,還請明示。」
太后看她一眼,淡淡道:「你說吧。」
如懿直視太后,目光中有太多不解與疑惑:「當年兒臣的姑母貴為中宮,又是孝敬憲皇后的親妹,聖祖孝恭仁皇后的親眷,為何會在太后您手下一敗塗地,最後慘死冷宮?」
太后微微一笑,眼底是深不可測的寒意:「今日是你的喜日,偏要問這麼晦氣的話麼?」
如懿的笑意靜靜的,像瑰麗日光下凝然不動的鴛鴦瓦,瑰麗中卻讓人沉得下心氣:「問了晦氣的話,是指望自己的來日不會晦氣,但請皇額娘成全。」
太后望著殿外浮金萬丈,微微眯了雙眼,似是沉溺在久遠的往事之中,幽幽道:「自作孽,不可活。」
如懿微一沉吟,雪白的齒輕輕咬住:「宮中何人不作孽,為何獨獨姑母不可活?」
太后望向如懿,細細打量了片刻:「你說這話的時候,很有你姑母不輸天下的氣度。只可惜……」太后搖搖頭,徐徐道,「你姑母就是太在意了。太在意子嗣,太在意後位,更在意君心。其實,皇后就是一個供奉著的神位,什麼都是過眼雲煙,只要能不出錯,不為人所害,終究等得到一生榮華平安。」
如懿遲疑片刻:「那麼子嗣、後位、君心,在乎就不對了麼?或者,皇額娘不在乎?」
太后從容笑道:「總有人不在乎一些,總有人更在乎一些。更在乎的那些人,露了自己在乎什麼,就等於告訴別人自己的致命傷在何處,總讓人有機可乘,害了自身。而且,哀家可以再說一次,哀家從未鬥贏你的姑母,能鬥贏你姑母這位當年的皇后的,只有一個人,那便是先帝,當時的萬乘之尊。」
如懿聽聞過舊事,抬起明亮的眼眸注目於太后:「是。可是昔年,後宮繚亂,姑母的後位也並不穩當。」
太后的聲音是蒼老中的冷靜,便如秋日冷雨後夫人簷下,鬱積著的水珠一滴滴重重墜在光滑的石階上,激起沉悶的迴響:「你錯了。歷朝歷代,即便有寵妃專權,使皇后之位不穩當的,那也只是不穩當而已。從來能動搖後位的,只有皇帝一個。成亦皇帝,敗亦皇帝。」
如懿瞭然於心,揚眸微笑:「所以兒臣一身所繫,只在皇上,無關他人。兒臣只要做好皇上的妻子便是了。」
太后亦是笑亦是嘆:「能說這話,所以你能坐上後位。但你要明白,你不僅是皇帝的妻子、盟友,也是他的臣子、奴才。即使你是皇后,也是一樣。」太后注目片刻,忽而笑得明澈,「從此,你就是萬千人之上的皇后,但是,大清的烏拉那拉氏皇后,少有善終啊。」
太后的話,似是詛咒,亦是事實。太祖努爾哈赤的大妃烏拉那拉氏阿巴亥,被太宗皇太極殉葬後,又因順治爺厭棄其子多爾袞,阿巴亥死後被逐出努爾哈赤的太廟,並追奪一切尊號,下場極為淒涼。而自己的兩位姑母,又何嘗不淒涼,一個個無子而死,到了自己,自己的來日,又會如何?
她來不及細想,亦沒有時間容她細想。喜悅的禮樂聲已經響起,迎候她成為這個王朝的女主人,與主宰天下的男子共同成為遼闊天日下並肩而立的身影。
如懿叩首,緩步離開。走出慈寧宮的一刻,她轉頭回望,日色如金下,慈寧宮的匾額恍如燦燦的金粉揮揚。或許有一日,與太后一樣成為慈寧宮的主人,鞠養深宮終老一生,將會是她作為一個皇后最好的歸宿吧。
冊立之時,欽天監報告吉時已到,午門鳴起鐘鼓。皇帝至太和殿後降輿。鑾儀衛官贊「鳴鞭」,丹陛大樂隊也奏起「慶平之章」的樂聲。皮鞭落在宮中的漢白玉石臺上格外清脆有力,彷彿整個紫禁城都充滿這震撼人心又讓人心神眩暈的巨大回聲。
如懿站在翊坤宮的儀門外,天氣正暑熱,微微一動,便易汗流浹背,溼了衣衫。容珮和惢心一直伺候在側,小心替她正好衣衫,出去汗跡,保持著端正的儀容。其實,比之皇貴妃的服制,皇后的服制又厚重了不少,穿在身上,如同重重金絲枷鎖,困住了一身。然而,這身衣衫又是後宮多少女子的嚮往,一經穿上,便是凌雲直上,萬人之巔。明亮得發白的日光曬得她微微暈眩,無數金燦燦的光圈逼迫到她眼前,將她絢爛莊重的服色照得如在雲端,讓人不敢逼視,連身上精工刺繡的飛鳳也躍躍欲試,騰雲欲飛。
終於走到與自己的男人並肩的一刻,如懿忽然想到了從前的人,同樣是繼後,她的姑母,在那一刻,是怎樣的心情?是否如自己一樣,激動中帶著絲絲的平靜與終於達成心願的喜悅,感慨萬千。
而翊坤宮之側便是從前孝賢皇后所居的長春宮,比對著翊坤宮的熱鬧非凡,萬眾矚目,用來被皇帝寄託哀思的長春宮顯得格外冷清而荒落。或許,連孝賢皇后也未曾想到,最後入主中宮的人,居然會是她,烏拉那拉如懿。
陽光太過明麗眩烈,讓如懿在微眯的視線中看見正副冊使承命而來,內監依次手捧節、冊、寶由中門入宮,將節陳放於中案,冊文和寶文陳放於東案,再由引禮女官引如懿在拜位北面立,以冊文奉送,如懿行六肅三跪三拜禮。至此,冊立皇后禮成。
次日,皇帝在王公和文武大臣的陪同之下,到皇太后宮行禮。禮畢,御太和殿。請王、文武百官各上表行慶賀禮。而如懿也要到皇太后宮行禮,禮畢再至皇帝前行禮。之後,貴妃攜妃嬪眾人及公主、福晉與內外命婦至翊坤宮內行禮。
而那一日,如懿見到了歸寧觀禮的和敬公主,一別數年,公主出落成一個明豔照人的婦人,蒙古的水草豐美讓她顯得丰韻而嬌豔,風沙的吹拂讓她更添了一絲堅毅凜冽。她揚起美眸望著如懿,那目光無所顧忌地掃視在身上,終於沉沉道:「我沒有想到,居然是你成了皇后。知道皇阿瑪下旨命我回來觀禮之時,我都不能相信,總覺得是純貴妃也好,嘉妃也好,總輪不到你的。」她的笑意有些古怪,有些鄙夷,「憑什麼呢?你配麼?」
如懿對著她的視線靜靜回望:「世間事唯有做不到,少有想不到,何況配與不配,今日本宮與公主,終究也成了名分上的母女。」
和敬驕傲地仰起頭:「我皇額娘是嫡後,我是嫡長公主,你不過是繼後而已。民間繼室入門,見嫡妻牌位要執妾禮,所以,無論如何,你是不能與我皇額娘比肩的。」
如懿笑意藹藹,不動聲色地將氣得臉色發青的容珮掩到身後:「孝賢皇后以‘賢’字為諡,本宮自認,無論如何也得不到一個‘賢’字為諡了。德行既不能與孝賢皇后比肩,家世亦難望其項背,本宮只有將這後位坐的長久些,恪盡皇后之責,才能稍稍彌補了。」
和敬乍然變色,但聞的周遭賀喜聲連綿不絕,她亦不敢多生了是非:「只可惜……我皇額娘早逝,幼弟也無福留在人世,才落魄如此,由得你這般落魄戶忝居後位。」她重重地咬著唇,銜了冷毒的目光,忽而冷笑聲聲,「享得住這潑天的富貴,也要受得住來日彌天的大禍。我且看看,看你得意多久?」
如懿望著她年輕的面龐,仔細看著,真實肖似當年的孝賢皇后。她不覺嘆了口氣,和緩了語調道:「公主,當年孝賢皇后執意將你嫁去蒙古,為的是保有尊榮之餘亦可以避開宮中禍端。既然如此,你何不平心靜氣,好好兒守住自己這一段姻緣。要知道,如今你是蒙古王妃,你的一言一行,繫著蒙古安寧與富察氏的榮耀,切記,切記!」
如懿才說罷,便有執禮女官催促她往皇帝身邊去,只餘下和敬呆立當地,怔怔不言。
日光是一條一條極細淡的金色,如懿彷彿走了很遠,終於走到了皇帝身邊。皇帝望著她,含著笑意,向她伸出手來,引她至自己身邊。
如懿立在皇帝身側,只覺得自己俯視在萬人之上,看著歡呼如山,敬賀之聲排山倒海。她有渺茫的錯覺,彷彿在浩瀚雲端漂浮,相伴終身的人雖在身邊,卻如一朵若即若離的雲,那樣不真實。
可是,終也是他,帶自己來到這裡,不必簇擁在萬人中央,舉目仰望。如懿的眼角閃過一滴淚,皇帝及時地發現了,輕輕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別怕,朕在這裡。」
如懿溫柔頷首,微微抬起臉,感受著日光拂面的輕柔,淺淺地微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