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沉浮

後宮·如懿傳5 流瀲紫 第2頁,共2頁

穎嬪輕嗤一聲,媚眼如絲:「皇上,那個時辰正是午睡的時候,冬日裡風大,臣妾再不懂事,也不會抱著公主往風口上去呀。」

皇帝眼睫一閃,微有疑色。嬿婉悽然開口:「皇上,如今是冬日嗎?風很大嗎?臣妾都不覺得。臣妾甚至分不清白天黑夜的區別。臣妾只想自己的孩子,臣妾的孩子」

春蟬含淚道:「皇上,自從七公主抱養在穎嬪宮中,小主日夜思念,神思恍惚」她猶豫著看了一眼嬿婉,難過道:「小主的神志與往常不同」

皇帝的眼底閃過一絲不忍:「兒女養在別的嬪妃處是常有的事。穎嬪出身高貴,性格大方」他嘆口氣,「別稱呼七公主了,穎嬪給她起了名字,叫璟妧。」

「璟妧,璟妧」嬿婉喃喃呼喚,眼淚肆意而出,緊緊地裹著被子,顫抖著聲音道:「臣妾知道,臣妾不是一個好額娘。出身微賤,學識淺薄。但是皇上,臣妾的愛女之心是一樣的,並非因為臣妾罪過有所缺失,反而讓臣妾覺得更對不起她。」

穎嬪聽出她話中之意,急急道:「皇上,臣妾侍奉皇上多年,唯一的遺憾便是未有生育。幸得皇上垂愛,將璟妧養在膝下。臣妾每日親自照顧,如同己出,臣妾實在捨不得。」

皇帝安撫地握住穎嬪的手,柔聲道:「上次你阿瑪入宮覲見,特特提起你為膝下虛空苦惱,所以朕特意將璟妧養在你身邊,也好略作寬慰。」

穎嬪粲然一笑,反牽住皇帝的手,頗為安心。

穎嬪望著嬿婉渾身溼膩膩的樣子,滿臉關切之意:「令妃落水,得好好養一陣子才好。皇上,您答應了臣妾一起用晚膳,時辰不早,咱們早些回去吧。」

皇帝朝著穎嬪溫柔一笑,轉身意欲離去:「雖然你也是孩子的長輩,但朕還是要謝你,謝你救了慶佑。朕只有這一個外孫,璟瑟只有這一個兒子,幸好他沒事,幸好」

「皇上,和敬公主只有一個兒子,臣妾也只有一個女兒璟妧。皇上,璟妧有穎嬪悉心養育,臣妾不敢奢求能將璟妧接回身邊,讓穎嬪備受分離之苦。但求皇上垂憐,讓臣妾能再有一個自己的孩子吧!」

皇帝腳步一緩,卻未出聲。龍袍的一角拂過深紅色的門檻,旋起淺金色的塵灰,將他身影送得更遠。嬿婉失望的淚墜落在飛蓬般的菸灰裡,落成晶亮的不完滿的水滴。

是夜,皇帝本欲獨自歇在養心殿中。或許是穎嬪處嬰兒的啼哭讓他有所念及,或許是白日的落水之事讓他仍有餘悸,在合上奏摺之後,他喚來了李玉。

李玉的畢恭畢敬似乎惹來皇帝的不甚耐煩,他問:「敬事房是否送綠頭牌來?」

李玉道:「敬事房的人正候在外頭呢。」他擊掌兩下,徐安捧著綠頭牌進來。燈火明耀之下,紅木盤中牌子泛著綠幽幽的華彩,彷彿是招人的手,引著皇帝的目光凝住。

皇帝的手如行雲流水般劃過,在「令妃」的牌子上略略一停,復又逡巡,末了停在「婉嬪」的綠頭牌上。

徐安愕然,還是李玉賠笑:「皇上真是長情之人,您是有些日子未見婉嬪了。」

皇帝看他一眼:「去吧。」

徐安哈著腰道:「奴才這就去接婉嬪小主。」他邁開步子,才走到殿門口,只聽身後鬱然一聲長嘆:「換令妃來吧。」

徐安不知皇帝為何心意忽變,卻也不敢多問,趕緊答應著去了。

這一夜翻牌子的風波很快湮滅在日常生活的瑣碎裡,似乎誰也沒有放在心上,那是因為,實在也不值得放在心上。而下一個月,皇帝又召幸了她一次。此後,皇帝對嬿婉仍是不加理會,連官女子的開銷也未改變。一切,彷如舊日。

而嬿婉,卻因著這兩次寵幸,實實有了身孕。

江與彬傳來這訊息的時候,茜紗窗下濾來淺橘淡金的駘蕩春光,安靜地落在螺鈿小几上新折的一捧尺多高的絢爛海棠枝上。花開如流波碎錦。卻是無香,極是雅靜。

薰風微來,曳動珍珠垂簾的波縠越發繾綣而溫媚。春衫薄媚,軟緞衣袖悄然退至皓腕之上,如懿只是靜靜落下一枚白玉棋子,淡淡含笑。

海蘭坐在如懿對面,拈了一枚黑子淺淺蹙眉:「令妃倒真是個有福氣的,才生下七公主多久呢,便又有了孩子。」

江與彬沉聲道:「是,已經五個月了。令妃有孕後並不敢請太醫院請脈安胎,所以一直到顯懷,太醫院才知情。」

如懿挑眉:「她膽子倒大。」

海蘭輕嗤:「不是膽大,是膽子太小!生怕咱們害了她這辛苦懷上的孩子。」她頗有些埋怨:「從她跳下水救了和敬公主的心肝寶貝,姐姐就該萬分防著她東山再起。到底,皇上還是寵幸了她兩回。」

如懿輕輕搖頭:「寵幸又如何?哪怕知道令妃又有了身孕,皇上也不過吩咐內務府按著貴妃份例伺候,賞了東西,卻也不曾去看過她。不像祈妃,才有了兩個月身孕,皇上便金尊玉貴地捧著。」

海蘭不以為然:「令妃的出身怎能與祈妃比?祈妃這回好容易有了身孕,且祈妃的六公主是跟著姐姐的五公主一同去的,皇上自然格外心疼些。」

如懿明眸微凝:「令妃的身子,江與彬你是知道底細的。」

海蘭眼中微有疑惑之色,江與彬神色不動:「令妃小主生育七公主時頗受折磨,加之產後不調,屢受氣鬱,身子一直虛弱,是不宜有孕的。」

如懿抬起手,整理燕尾簪子,上面簪了新鮮芍藥花,襯著裳色胭雲緞長衣上大蓬素色的暗紋,越顯得容色清淡:「他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還要這般強求。」

海蘭的眸色趨於平靜:「還有和敬公主,也是姐姐不得不在意的吧。畢竟,她是皇上最鍾愛的固倫公主,孝賢皇后嫡出的女兒。為著令妃救了愛子,她也會有所援引的吧。」

白玉子落在碧玉棋盤上餘音微涼,恰如如懿此刻的感慨:「有時候死亡或許真的算一件好事,可以彌補曾經的不完美。孝賢皇后離世日久,皇上的愧疚越深,便越是懷念。這些年皇上為孝賢皇后所作的輓詩還少麼?連幾近濟南都不肯進城,只因是孝賢皇后薨逝之地。」

海蘭靜默不語,只是以懂得的沉默來安慰彼此的孤涼。半晌,她才輕語:「經了十三阿哥之事,姐姐的心似乎淡了,許多事也不再在意。」

殿內美人對坐珠簾卷,殿外是綿綿嫋嫋的晴光萬縷。寶鼎香暖,花竹蔥蘢,也不過是寸斷了的時光裡荒蕪的影子。翊坤宮瓊樓玉宇,琪花芝草,與廢棄千年的伽藍寺又有何異?心落了灰,如經卷蒙塵,再難翻動。

如懿苦笑:「本宮想得到的終究難求,還不如暫守自己所能有的。」

許多事其實再明白不過,即便有著皇后之尊,即便有著彼此原諒後的再度信任,可唯有經歷過此間的駭浪驚濤,才知自己所有的一切是如何脆弱,甚至不堪一擊。如懿再不能也沒有力量去施行何等的決絕。

如懿的話說完不過三月,嬿婉便於七月十七日早產了一位皇子。此子序列十四,取名永璐。皇帝依言將永璐留在嬿婉身邊撫養,也在洗三之日按照尋常皇子誕生的規矩賞賜,並無半分另待。可是嬿婉的喜悅並沒有維持多久,這個過早降臨於人世的孩子便因先天不足,發起了高燒。

出生的孩子甚是嬌嫩,嬿婉衣不解帶,日夜不眠,守在永璐身旁。比之七公主璟妧,永璐更似她的命根,值得她窮盡所有力量守護。然而孩子持續的高燒與抽搐讓嬿婉數度驚厥,在求醫問藥之餘,也請來薩滿法師於永壽宮中作法。

薩滿的世界裡,病痛的一切來源都是妖邪作祟,便也直言,讓嬿婉將孩子挪於宮中陽氣最重之地暫養。

春蟬聞言便明白,一味搓手為難:「陽氣最重,莫過於養心殿。只是」

嬿婉看著懷中氣息微弱的永璐,睜著哭得如紅桃的眼,鼓足了勇氣便往外衝:「本宮去求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