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巫蠱(上)

後宮·如懿傳5 流瀲紫 第2頁,共2頁

她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道:「這幾日額娘在宮裡,旁的沒什麼,生兒育女的艱難倒是聽了一肚子。」她皺著眉頭,拔下一枚鑲金蓮蓬簪子挖了挖耳朵,嘆道:「從玫嬪、怡嬪沒了的孩兒,道愉妃生子的艱難,那可算是九死一生。忻妃的公主生下來不多久沒了,前頭淑嘉皇貴妃的九阿哥也是養不大。還有皇后,別看她高高在上,那十三阿哥不是一齣孃胎就死了麼?」

嬿婉目光一爍,有些不自在地撐了撐腰,啐道:「額娘說這些不吉利的做什麼?」

魏夫人忙賠笑道:「額娘是擔心你。」

嬿婉從繡籽盤花錦囊中掏出一把金錁子捏在手中把玩,那冰涼的圓潤硌在手心裡,卻沉甸甸地叫人踏實。她梨渦微旋,漫不經心笑道:「額娘,人家沒福是人家的事。你且看看咱們,雖說嬪妃有孕至八月時家母可入宮陪伴,可到底也要看皇上心疼誰。忻妃縱然是貴家女,可父母不在身邊,到底也是獨個兒生產的。愉妃更不必說,早沒至親了。哪裡像您,能進宮享享福。」她說罷,微微蹙起眉,嬌聲道:「額娘,你到底是心疼我,還是心疼我腹中的孩子?」

「疼你和疼他不都一樣!」魏夫人弓著腰身,「哎呦!我的小祖宗,可盼著你趕緊出來伸伸胳膊腿兒,好跟著你舅舅耍耍,趕上喝你舅舅一口喜酒呢。」

嬿婉沉吟片刻,湊近了魏夫人道:「上回說弟弟的親事,可如何了?」

魏夫人不提則罷,一提便懊惱滿懷:「不是額娘惦記著你生個阿哥,實在是如今的人勢利。你只得寵卻沒個可以依靠的阿哥,那起子眼皮子淺的人都猶豫著不肯給你兄弟許個好親事呢。所以,一切都在你肚子上。」

嬿婉閒閒地擺弄著一套心的赤金嵌琉璃滴珠護甲:「額娘,你別貪心不足,佐祿幾斤幾兩你還不知道,能尋個富足人家的女人便不錯了。」

魏夫人最聽不得隻言片語說愛子的不是,當即沉下臉道:「你兄弟如今是不濟事,就指望著有個好岳家拉扯拉扯他。你這做姐姐的卻這般不上心,難怪外頭都瞧不起他,原來就是從你這兒起的!」

嬿婉知道她額娘最疼幼子,也不敢在這件事上頂嘴,只得道:「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一定萬事先替弟弟籌謀。」她說著,只見魏夫人盯著那堆賞賜眼紅,不覺怨道:「額娘,你別拿眼珠子只看著這些,誰不知道我是宮女出身,沒的被人笑話咱們沒見識。哪次出宮時您不是大包小包帶給弟弟,也忒不足了些!」

魏夫人蹙著濃眉,一張圓盤富態臉氣得愈加漲大:「什麼有見識沒見識的話。旁人寒磣咱們,你也寒磣自己。你就把腰桿聽起來,就衝著你的肚子,誰敢瞧不起咱們?」她神神秘秘地湊上去,「東門最有名的仙師給你算了,你有皇后命呢!」她喜滋滋地捧著嬿婉的肚子,看也看不夠,「看來,都落在這肚子上了。」

嬿婉哪裡肯當真:「說了什麼?哄了您不少銀子吧?」

魏夫人歡喜道:「算命的仙師說了,你是有運無命,皇后是有命無運!她的皇后能不能當到底,還兩說呢。」

嬿婉直皺眉頭,嫌棄道:「額娘,這不是好話!您真是糊塗了!」

「糊塗什麼?」魏夫人昂起頭:「只要你能做皇后,命啊運啊都不怕!對了,額娘拿些東西回去,也好顯赫些,知道咱們宮裡是有人的,才不敢叫人欺負了咱們去!否則你費盡心思算計著愉……」

嬿婉勃然變色,白著面孔立起身來,喝道:「額娘,你滿嘴胡咀什麼!」

魏夫人見她疾言厲色,身形又隆重,一時被壓倒了氣勢,慌不迭攏了一把金銀珠寶在手,訥訥道:「額娘渾說的,你別在意!」

嬿婉見母親神情委頓,舉止猥瑣,縱然穿金戴銀,卻掩不住一股市儈氣,只覺得一陣心酸,縱有萬丈雄心,此刻也消了一半了。嬿婉見她如此,忙向春嬋使了個眼色。春嬋會意,笑吟吟引了魏夫人道:「夫人,庫房正在點存東西,新送來一批上號的瓷器,奴婢陪您去瞧瞧,有什麼好的咱們挑些給公子娶親時用。」

魏夫人聽得高興,立刻一陣風去了。春嬋忙扶了嬿婉坐穩,輕輕巧巧替她捏著肩膀道:「小主別傷心。奴婢冷眼瞧著,夫人偏愛公子爺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您心裡明白就成。犯不著為這個傷心,仔細動了胎氣可是傷自己的身子。」

嬿婉伸手取過一個描金琺琅疊翠骨瓷小圓缽,蘸了些許茉心薄荷露揉著額頭,嘆息道:「本宮何嘗不知?你打量著額娘是來瞧本宮的麼?不過是把銀子看得重罷了。便是疼本宮肚子裡這個,也只瞧著他能帶來富貴罷了。」她說著便又惱又是傷心,丟下手中的圓缽,狠狠道,「額娘從小便嫌本宮是女兒家,如今還不是要靠在本宮身上!」

春嬋賠笑道:「話說回來,您原也不指望他們,萬事都在您自己的籌謀。您既想明白了,更不必傷神。給足了銀子不論骨血親緣便是。」

「人人都有個好孃家,只我是這些不成器的!成日里只想著打秋風攏銀子,為了外頭那件事,三番五次地向我伸手,也不知多少花在打點上,多少入了自己的私囊。瞧他們這般,我便是要尋個依靠也難!」嬿婉萬般煩難,揉著心口氣急道:「有些親緣是血肉上,可不是骨子裡的。骨子裡的打不斷,血肉……」她咬著牙,含淚道,「豈不知哪天就被割捨了呢?」

春嬋好聲好氣勸慰道:「小主急什麼,您的依靠在肚子裡呢。與您血肉相連,骨血難分。您順順當當生下來,便是比皇后娘娘都有福了。您瞧她,費盡心思,十三阿哥到底沒睜開眼來。」

嬿婉的面色漸漸陰沉,長長的丹蔻指甲敲在冷硬的金珠玉器上發出叮噹的清音:「也是。本想著要她胎死腹中,可胎死腹中有什麼好玩的?畢竟才在腹中幾個月大,也不算個人。要是費盡千辛萬苦生下了,睜眼一看是個死胎,那才有意思呢。一想到她這些年挫磨本宮的樣子,本宮心裡便跟油煎似的,熬得生疼。」

嬿婉的聲線像是被利器磋磨著,帶著嘶啞的狠意:「只可惜,只死了她的一個女兒一個兒子,還留著一個好好兒的呢。」

春嬋低聲道:「皇后娘娘年華漸衰,總有力不從心的時候,咱們有的是機會,不怕等!如今這個節骨眼上,已經出了那麼多事,可不能再輕舉妄動了。」

「本宮已經算不得年輕,新人一個個入宮,本宮還真能以為自己花開不敗,恩寵常在麼?沒有孩子,什麼恩寵都是空的!」嬿婉「咯咯」笑一聲,「本宮如今什麼都不動,什麼都不想,只等著孩兒落地,萬事再做計較。」二人信手翻著內務府送來的賞賜,挑了好的往庫房裡存摺,餘者都留著賞人用。

正計較間,卻見皇帝跟前的毓瑚姑姑入內,打了個千兒道:「請令妃娘娘安,娘娘萬福金安。」

因著常日里皇帝遣人過來,若非李玉,便是笑眉笑眼的進忠。毓瑚姑姑是積年的老嬤嬤,又不愛說笑,難得出養心殿外的差事。嬿婉乍然見了,頗有些意外,當下站起身笑道:「今兒難得,怎麼是姑姑您來了?」

毓瑚淡淡一笑,中規中矩道:「皇后娘娘知道魏夫人進宮來陪伴小主,所以召夫人一見,也可敘敘話。」

嬿婉頗為意外,揚了揚春柳細眉,輕笑道:「姑姑難得來,先坐下喝口水吧。本宮即刻去請額娘出來。但不知皇后娘娘急著傳召,所為何事?」

毓瑚含了淡淡的笑,躬身道:「皇后娘娘說小主是第一胎,難得魏夫人親自入宮陪產,皇后娘娘特意請幾位生育過的小主們與魏夫人說叨,以便小主順利誕下皇嗣。」她一頓,「其實皇后娘娘也不急,小主讓夫人慢慢來也可。」

毓瑚是皇帝身邊積年的老姑姑,輕易難使喚。嬿婉知道輕重,一向又敬畏,忙不迭囑咐道:「快請額娘出來!」

魏夫人甫到宮中,因著女兒有孕得寵,受盡了奉承追捧,最是飄在雲尖上的時候,一路上又見毓瑚雖然年老體面,舉止尊貴,但對著自己和顏悅色,便越是受用,倚了軟膠慢悠悠地打量著周遭琉璃金碧。連綿宮殿的輪廓是重重疊疊的山巒的影,一層層傾覆下來,她也揮灑自如,絲毫不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