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海蘭

後宮·如懿傳5 流瀲紫 第2頁,共2頁

也不知過了多久,皇帝早已遠去,桌上殘冷的膳食也一併收拾了乾淨。小宮女半跪在閣子裡的紅木腳榻上,細細鋪好軟茸茸的錦毯,防著她足下生滑。瀾翠端了一碗安胎湯藥上來,揮手示意宮人們退下,低聲道:「安胎藥好了,小主快喝吧。」

那烏沉沉的湯汁,冒著熱騰騰的氤氳,泛著苦辛的氣味,燻得她眼睛發酸。她銀牙暗咬,拿水杏色娟子掩了口鼻,厭道:「一股子藥味兒,聞著就叫本宮想起從前那些坐胎藥的氣味,胃裡就犯惡心。」

瀾翠笑色生生,道:「從前咱們吃了旁人的暗虧,自然噁心難受,卻也只能打落牙和血吞。可如今這安胎藥,卻是別人求也求不來的,保佑著小主安安穩穩生下龍子,揚眉吐氣呢。」

嬿婉被她勾得掌不住一笑,啐道:「胡說些什麼?龍子還是丫頭,誰知道呢?」

瀾翠笑道:「小主福澤深厚,上天必然賜下皇子。哪怕是個公主,先開花後結果,也一定會帶來個小阿哥的。」

嬿婉驕傲地撫著肚腹,莞爾道:「你說得是。來日方長,只要會生,還怕沒有皇子麼。」她微一蹙眉,那笑容便凍在唇角,「只是過兩日額娘進宮,怕又要絮叨,要本宮這一胎定得是個皇子。」她說著變更煩心,支著腮不肯言語。

瀾翠思忖著道:「小主與其擔心這個,不如多留心皇上。方才早膳時,奴婢可瞧著皇上似乎又有些惦記著皇后娘娘了。」

嬿婉輕哼一聲,撥弄著鳳仙花染過的指甲,灩生生地映著她緋紅飽滿的臉頰:「有那首詩在,皇上縱然不以為意,但皇后心裡會過得去麼?是個女人都過不去呢。只可惜了小權兒,才用了他一回,便這麼沒了。」

瀾翠替她吹了吹安胎藥的熱氣,道:「皇上不是好欺瞞的人,有小權兒頂上去也不壞。奴婢會按著先前的約定,替他料理好家人的。」

嬿婉微微頷首,接過安胎藥喝下:「那便好。你替本宮多留心著便是。」她想了想,又囑咐道:「額娘喜歡奢華闊氣,她住的偏殿,你仔細打理著吧。」

這一日蒼苔露冷,如懿皮了一年半新不舊的棠色春裝,隱隱的花紋繡得疏落有致,看不出繡的是什麼花,只有風拂過時微見花紋起伏的微瀾。她靜靜坐在窗下,連續數日的陰霾天氣已經過去,漸而轉藍的晴空如一方澄淨的琉璃,叫人心上略略寬舒,好過疾風驟雨,悽悽折花。

水晶珠簾微動,進來的人卻是惢心。她的腿腳不好,走路便格外慢,見了如懿,眼中一熱,插燭似的跪了下來,哽咽道:「奴婢恭請皇后娘娘萬安,娘娘萬福金安。」

如懿一怔,不覺意外而欣喜,忙扶住了她的手道:「惢心,你怎麼來了?」

惢心如何肯起來,禁不住淚流滿面道:「奴婢自從知道娘娘和十三阿哥的事,日夜焦心不安,偏偏不能進宮來向娘娘請安,只得囑咐了奴婢的丈夫必得好好伺候娘娘。今日是好容易才通融了內務府進來的。」

如懿忙拉了她起來,容珮見了惢心,亦是十分歡喜,忙張羅著端了茶點進來,又叫三寶搬了小杌子請惢心坐下。惢心反反覆覆只盯著如懿看個不夠,抽泣著道:「奴婢早就有心進宮來看望娘娘,一則生了孩子後身子一直七病八痛的,不敢帶了晦氣進宮;二則江與彬反覆告知奴婢,娘娘身在是非裡,只怕奴婢來再添亂。如今時氣好些,奴婢也趕緊進宮來給娘娘請安。」

如懿拉著她的手道:「自你嫁人出宮,再要進來也不如從前方便。」她打量著惢心道,「你輕易不進宮來,這趟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惢心神色一滯,看了看旁處,掩飾著喝了口茶道:「沒什麼要緊事,只是惦記著娘娘,總得來看一看才好。」

如懿與惢心相處多年,彼此心性相知,如何不知道她的意思,便指了指四周道:「如今我這裡最冷清不過,容珮也不是外人,你有什麼話直說便是。」

惢心聽得如懿這般,眼看著四下裡冷清,便不假思索道:「凌大人得娘娘囑託,不敢怠慢,竭盡全力徹查了田氏之事,才發覺原來在娘娘懷著十三阿哥時,田氏的獨子田俊曾經下獄,罪名便是宵禁後醉酒鬧事,被打了四十大板,扔進了牢裡。」

如懿疑道:「宵禁後除婚喪疾病,皆不得出行。田俊醉酒鬧事,打過也罷了,怎麼還關進了牢裡?」

惢心道:「若是平日也罷了,憑著田氏在宮裡的資歷,費點兒銀子也能把人撈出來。偏那一日是皇上的萬壽節,可不是犯了忌諱。便是大羅神仙,也難救了。」

容珮聽著,一時忍不住插嘴道:「既然難救,難不成眼下還在牢裡?」

惢心搖頭道:「凌大人也是多番打聽了才知道,原來田俊被關了幾個月,神不知鬼不覺地就被放了出來。」

容珮握緊雙拳,焦灼道:「這麼蹊蹺?」

惢心點頭道:「凌大人就是怕中間有什麼關節,便找機會與田俊混熟了。兩人喝了幾次酒後田俊便發牢騷,說自己和他老孃倒霉,便是得罪了人才落到今日這個地步。凌大人故意灌醉了他再問,才知道當日田俊鬧事,是和幾個狐朋狗友在一塊兒人家故意灌醉他。其中灌他最厲害的一個,便有遠房親眷在宮裡為妃為嬪。他與他老孃,便是鬥不過那個女人,才中了暗算。」

如懿的心像被一隻大手緊緊揪住提了起來,衝口問道:「為妃為嬪?是誰?」

惢心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苦澀,屏息片刻,重重吐出:「田俊所言,是愉妃!」她頓一頓,嚥了口口水,又道:「別說皇后娘娘不信,奴婢也不信。但凌大人細細問過那日與田俊喝酒的人的姓名,其中為首的扎齊,果然是珂里葉特氏的族人,愉妃小主的遠房侄子。」

海蘭?!

有那麼一刻,如懿的腦中全然是一片空白,彷彿下著茫茫的大雪,雪珠夾著冰雹密密匝匝地砸了下來,每一下都那麼結實,打得她生生地疼,疼得一陣陣發麻。是誰她都不會震驚,不會有這般刺心之痛!為什麼,偏偏是海蘭?

如懿不知自己是如何發出的聲音,只是一味嘶啞了聲音喃喃:「海蘭?怎麼會是海蘭?」

容珮瞪大了眼,一臉不可思議:「旁人便算了,若說是愉妃小主,奴婢也不敢信啊!」

惢心為難地道:「凌大人查出了這些,又去關田俊的牢房打聽,才知道扎齊不僅灌醉了田俊,而且在田俊入獄後特意關照過衙門,若是輕縱了田俊這般不尊聖上罔顧君臣的人,他便要找他的姑母愉妃小主好好數落數落罪狀,所以衙門裡才看管得格外嚴厲,田俊也吃了不少苦頭。但到了後來,通融了官府放出田俊,竟也是扎齊。這一關一放很是古怪,難不成田氏答應了什麼,她兒子才能平安無事了?因為連田俊自己也說過,他出獄後他母親總是惴惴不安,問她也不說,問急了便只會哭,說一切都是為了他才被宮中的人脅迫。田俊再問,田氏卻怎麼也不肯說了。」

惢心看著如懿逐漸發白的面容,不覺有些後怕:「皇后娘娘,您別這樣。凌大人查知了這些,也知道事關重大,不敢輕易告訴娘娘,只得與奴婢商議了,託了奴婢進宮細說。」

如懿只覺得牙齒「咯咯」地發顫,她拼命搖頭:「不會!海蘭若真這麼做,於她有什麼好處?」

容珮應聲道:「皇后娘娘說得不錯,愉妃小主一直和皇后娘娘交好,皇后娘娘又那麼疼五阿哥。情分可比不得旁人!」

惢心沉吟片刻,與容珮對視一眼,艱難地道:「熟識扎齊之人曾多次聽他揚言,若有皇后娘娘的嫡子在一日,五阿哥便難有登基之望。如果扎齊所言是真,那麼愉妃小主也並非沒有要害娘娘的理由。」她遲疑片刻,「皇后娘娘看純貴妃便知道了,她那麼膽小沒注意的一個人,當日為了三阿哥的前程,不是也對娘娘生了嫌隙麼?如今三阿哥、四阿哥不得寵,論年長論得皇上器重,都該是五阿哥了。可若有娘娘的嫡子在……」她看了如懿一眼,實在不敢再說下去。

如懿滿心滿肺的混亂,像是被塞了一把亂絲在她喉舌裡,又癢又煩悶。正憂煩憂心,卻聽聽外頭的小宮女菱枝忙忙亂亂地進來到:「皇后娘娘,宮裡可出大事了呢!」

容珮橫了菱枝一眼,呵斥道:「你不是去內務府領夏季的衣料了麼?這般沉不住氣,想什麼樣子?」她停了停,威嚴地問:「出了什麼事兒?」

菱枝忙道:「奴婢才從內務府出來,經過延禧宮,誰知延禧宮已經被圍了起來,說愉妃小主被皇上禁足了。連伺候愉妃小主的宮人都被帶去了慎刑司拷問,說是跟咱們十三阿哥的事有關呢。」

如懿神色一凜,忙定住心神看向惢心:「是不是凌雲徹沉不住氣,告訴了皇上?」

惢心忙擺手道:「皇后娘娘,凌大人就是不知該如何處置,才託了奴婢進宮細細回稟。若他要告訴皇上,便不是今日了。」

無數個念頭在如懿心中紛轉如電,她疑惑道:「你才入宮,連我也是剛剛知曉這件事,怎的皇上那兒就知道了?實在是蹊蹺!」如懿看一眼容珮:「你且讓三寶仔細去打聽。」

容珮答應一聲便出去了,如懿想了想,又叮囑道:「惢心,今日你入宮,旁人怎麼問都得說是隻來給我請安的。旁的一字都不許提,免得麻煩。」

惢心連忙答應了,擔心地看著如懿道:「皇后娘娘,奴婢不知道該怎麼說,從前日日陪著您倒也不覺得什麼,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如今在宮外過了幾年安穩日子,回頭看看,真覺得娘娘辛苦。娘娘憔悴了那麼多……唉,若在尋常人家,孩子沒了這種事,哪有夫君不陪著好好安慰的。可在這裡離,一扯上天象國運,連娘娘的喪子之痛也成了莫須有的罪名。奴婢實在是……」她說不下去,轉過頭悄悄拭去淚水,又道:「奴婢不能常入宮陪伴娘娘,但求娘娘自己寬心,無論如何,都要自己保重。奴婢會日日在宮外為娘娘祈福的。」

惢心不能再宮中久留,只得忍著淚依依不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