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繞頸

後宮·如懿傳5 流瀲紫 第2頁,共2頁

忻妃尚未來得及走近,已經滿臉是淚,泣道:「為什麼保不住?為什麼都保不住?」

綠筠連忙按下她的手,勸慰道:「忻妃妹妹,這個時候別隻顧著自己傷心了。」她四下張望一轉,忙問海蘭:「皇上就這麼走了?」

海蘭默默點頭:「只叫我陪著皇后娘娘。」

綠筠本就憔悴見老,一急之下皺紋更深:「皇后娘娘還不知道吧?若是知道了,可這麼好呢?」她似乎有些膽怯,然而見周遭並無旁人,還是說道,「皇上不在,可不大好啊!」

忻妃雪白的牙齒咬在薄薄的紅唇上,印出一排深深的齒痕:「皇后娘娘痛失小阿哥,還要被欽天監的人低毀,那監正死了也是活該!」

綠筠聞言,呆了片刻,唸了句「阿彌陀佛」,輕聲道:「皇上殺了欽天監的人,怕是不會信他們的胡言亂語了吧?」

海蘭不知該如何應答,只是抬起滿是憂懼的眼,深深看著綠筠,道:「十三阿哥一齣孃胎就天折了,皇后娘娘傷心疲憊,恐怕無力照管十三阿哥的喪儀.姐姐位分尊貴,乃**妃之首,十三阿哥喪儀之事,就都有勞姐姐了.」

綠筠連連頷首,拭去眼角淚痕:「出了這麼大的事,我能做的也唯有這些了,一定會盡心盡力。」

三人正自商議,只見小宮女菱枝過來請道:「三位小主,皇后娘娘醒了。」

菱枝為難地咬一咬唇,海蘭會意:「你且下去,咱們去瞧瞧皇后娘娘。」

一踏入寢殿內,四周的火盆都燃得旺旺的,讓人如入三春之境.殿中己經收拾了一遍,原本備著的嬰兒的搖床衣物都己被挪走了,連產房中本會有的血腥氣也被濃濃的蘇合香掩了過去。

如懿已經醒轉過來,身體尚不能大動彈,眼眸卻在四下裡搜尋,見得海蘭進來,忙急急仰起身來道:「海蘭!海蘭,我的孩子呢?孩子去了哪裡?」

宮人們都靜靜避在殿外,連江與彬也躲出去熬藥了,唯有容佩守在床邊,默默垂淚不已。如懿焦急地拍著床沿,蒼白的兩頰泛著異樣的潮紅:「皇上呢?皇上怎麼也不在?我問容佩,她競像是瘋魔了,什麼也不說!」

海蘭分明是能看出如懿眼底的驚恐,她汗溼的髮梢粘膩在鬢邊和額頭,一襲暗紅的寢衣是殘血般的顏色,襯得她的面色越發顯出有衰老悄然而至的底色。她的皮肉有些許鬆弛的痕跡,她的眼角有了細細的紋,當然,不細看是永遠看不見的。她的青絲,失去了往日華彩般的墨色,有衰草寒煙的脆與薄。但她還是自己的姐姐,彼此依靠的人。

心意電轉的瞬間,滾燙的淚水逆流而至心底。海蘭定了定神,緩緩道:「姐姐,小阿哥與你緣分太淺,已經走了。」

綠筠急得連連跺足,在後輕聲道:「愉妃,你一向最得體,怎麼也不緩緩說。說得怎麼急,也不怕皇后娘娘傷心!」

如懿的瞳孔倏然睜大,枯焦而煞白的雙唇不自禁地顫抖著:「你說什麼?」

忻妃不忍再聽下去,掩面低低吸泣.海蘭望著如懿,神色平靜得如風雨即將到來前的大海,一痕波瀾也未興起:「姐姐,孩子一離開你的身體就沒了氣息。臍帶在脖子上繞了三圈,誰也救不得他!」

如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死死地盯著海蘭,目光幾欲噬人。那顫抖像是會傳染一般,從她的唇蔓延到她的身體,劇烈地、無法控制地顫抖著。她拼盡了全力,才發出含糊不清的幾個位元組。海蘭努力地分辨著,才勉強聽清楚,那是如懿在喚:「孩子,我的孩子!」

痛不欲生,真真是痛不欲生!如懿只覺得從五臟六腑中湧出一股撕裂的疼痛,隨著每一口活著的喘息,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整個靈魂,掏肺剜心,排山倒海。

她所撥出的熱氣,所吸進的微寒的空氣,彷彿兩把尖銳的鋒刃,狠狠剖開她的身體,一刀一刀清晰地划動。

海蘭原以為如懿會大哭,會崩潰,會聲嘶力竭,然而如懿極力地剋制著,連淚也未曾落下,只是以絕望的眼無助地尋找:「讓我看他一眼,我的孩子,讓我看他一眼。」

綠筠緩步上前,忍著淚道:「皇后娘娘,未免您傷心,皇上己經吩咐送了十三阿哥出去,讓您不必見了。您,您節哀吧。」

如懿緩緩地搖著頭,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是拼盡了全力一般,沙啞著喉嚨道:「不!不!他在我腹中十月,每一天我都感知到他的存在,怎麼會沒了?就這樣沒了?我不信,我不信我千辛萬苦生下的孩子,會就這麼棄我而去!我不信!」她死死地抓著海蘭的手臂,眸中閃著近乎瘋狂的光芒,「欽天監不是說我的孩子是祥瑞之胎,貴不可言麼?我的孩子怎麼會死?不會的!不會的!」

忻妃觸動不已,伏在如懿床邊,悽然落淚道:「皇后娘娘,欽天監的舌頭反覆不定,一會兒說您的孩子貴不可言,一會兒又說是您的生辰八字與十三阿哥相沖,剋死了阿哥!他們的話聽不得的!」她的淚洶湧而落,勾起痛失愛女的傷心,「皇后娘娘,十三阿哥走了,您不見也好.多看一眼,只是多添一份傷心罷了。臣妾當日眼睜睜看著六公主走了,那種錐心之痛,不如不見。」

綠筠見忻妃如此傷懷,只怕她勾起如懿更深沉的痛,只得扯過了她,對著海蘭道:「愉妃妹妹,忻妃如此傷心,不宜在這兒勸解皇后娘娘,我還是先陪她回去。」

海蘭微微領首,示意容佩送了出去.

殿中再無他人.如懿頹然仰面倒在榻上,眼中的淚水恣肆流下,卻無一點兒哭聲.海蘭靜靜坐在她身邊,拿著絹子不停地替她擦著眼角潸潸不絕的淚,渾然不覺那是一件徒勞無功的事。

如懿的眼無神地盯著帳頂,櫻紅的連珠帳上密密綴著米拉大的雪珠,閃著晶瑩的微光.底下是「和合童子」的花樣,兩個活潑可愛、長髮披肩的孩童,或手持荷花,或手捧圓盒,盒中飛出五隻蝙蝠,憨態可掬,十分惹人喜愛,正是得子的喜兆.連被褥床帳上都是天竺、牡丹、瓜瓞和長春花的圖案,一天一地地鋪展開來,是瓜瓞綿綿、福澤長遠的好意頭.那樣喧鬧熱烈的顏色,此刻卻襯出如懿的面容如冷寒的碎雪,被塵煙的黯灰覆蓋。

如懿的聲音像是從邈遠的天際傳來,幽幽晃晃:「海蘭,這是我的報應。」

海蘭柔聲道:「姐姐,孩子己經沒了,您的身子卻還是要的.胡思亂想,只會更傷身傷心。」

如懿並不看她,只是痴痴喃喃道:「真的.海蘭,這是我的報應.哪怕不是我自己動手,也是我害死了孝賢皇后的二阿哥和七阿哥.我害了旁人的孩子,所以如今也輪到我自己了一命抵一命,我的璟兕和十三阿哥也沒有了。」

海蘭的眼底閃過一絲銳色,緊緊握住如懿的手臂道:「姐姐,一個孩子沒了而已,再生就是了!哪怕不能生了,咱們還有永琪和永璂呢!若論報應,我一點兒也不信!宮中雙手染上血腥的人還少麼?說句不怕忌諱的話,太后娘娘如今穩居慈寧宮,當年也不知是如何殺伐決斷呢?若有他日身為太后來做報應,姐姐有什麼可害怕的?」她的神色愈加堅定,彷彿逆風伏倒的勁草,風過又屹屹而立,「若真有下地獄的劫數報應,我總和姐姐一起就是了!」

如懿無聲的啜泣,淚一滴滴從腮邊滑過,帶著滾燙的灼燒過的氣息,彷彿皮膚也因此散出焦裂的疼痛:「海蘭,欽天監的人說是我剋死了我的孩子,是不是?」

海藍冷冷道:「這樣說的那個人,已經被杖斃了。長著這樣的舌頭,千刀萬剮也不足惜。」

如懿的臉帶著茫然的痛楚:「孩子沒有了,難道怪我麼?皇上一向對欽天監的話深信不疑,他一定是聽進去了,是不是?」

海蘭怔了一怔,旋即道:「姐姐,殺欽天監監正的旨意,正是出自於皇上。皇上不會相信的。」

如懿的神情苦澀得如吞了一枚黃連:「殺了欽天監監正,不代表皇上不信這些話。否則,此刻他怎會撇下我一人在此。」

海蘭的眉眼間盡是痛惜之色,緊緊握住她冰涼而潮溼的手心:「姐姐,既然知道只有自己一個人,那就更不能只是一味傷心。」

如懿的軟弱只在一瞬,旋即回過神來,用力擦去腮邊淚痕,疑道:「海蘭,我的孩子日日在腹中胎動如常,太醫也說安然無事,怎會突然臍帶繞頸而死?」

二人正自說話,江與彬端了一碗湯藥走進,恭聲道:「皇后娘娘,這是安神補血的湯藥,您儘快服下吧。」

如懿仰起身,迫視著他道:「江與彬,本宮懷胎十月,你日日診脈,孩子是否一直無恙?」

江與彬朗然道:「娘娘有孕之時安穩無礙,微臣一切都可以擔保.」他猶疑,「但是生產之事,微臣雖然參與,但只能候在屏風之外,並不能走近,所以……」

如懿疑心更重:「所以只在接生嬤嬤身上,是不是?」

江與彬只得道:「是。」

海蘭秀眉微蹙:「生產之事生死一線,姐姐是疑心接生嬤嬤對孩子動了手腳?您是中宮皇后,他們可是不要命了?且這件事若真查得出蹊蹺也罷,若查不出什麼,只怕皇上和太后還要怪姐姐不肯安分。」

「她們不是不要命,只看她們自己。」如懿緊緊捂著胸口,竭力平復氣息,「這件事不查問透徹,本宮總是不能甘心!璟兕已經不明不白死了,十三阿哥不能再這般死得不明不白。無論如何,必得細細去查。若真的天意如此,本宮也無話可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