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出嗣

後宮·如懿傳5 流瀲紫 第2頁,共2頁

海蘭看著含怒的皇帝,有幾分畏懼,藕荷色的衣裙盈然一閃,退後幾步道:「事關皇子。臣妾身為人母,不宜多言。」

皇帝略略點頭,正要再發問,忻妃「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悲悲切切道:「皇上,臣妾的六公主死得不明不白,臣妾不敢胡亂猜疑是誰暗害。但是嘉貴妃出言不遜,臣妾不敢不言了。」她一字一字,含了蘊蓄多時的恨與怨,一併吐在了字句中,「臣妾以下所言,皆為嘉貴妃今早大放厥詞所說,臣妾不敢新增一字半句。請皇上明鑑。」她俯身三拜,模仿著嘉貴妃的口氣道,「本宮的兒子行八行四本就是佔了好運氣的。太宗皇太極是皇八子登基,先帝雍正爺是皇四子登基,皇上也是皇四子登基。本宮的孩子再不成器,有祖宗這樣的福澤庇佑,也差不到哪兒去的!若是有幸能將這福澤一脈相承下去,也是情理之中啊!」

有長久的靜默,只聽得風聲簌簌入耳。他的聲音極緩極緩:「你們身在後宮,有許多前朝的事,朕不便多說。但是如懿,你是皇后,也該知道一些。」

如懿見皇帝如此鄭重,肅然道:「皇上說,臣妾便聽著。」

皇帝施施然立於窗下,一身松石藍刻絲暗金柏紋的長袍,只用明黃帶子鬆鬆繫住,越發長身如巖下松,優雅中不失赫赫之氣。然而他的面色卻如那松石藍的緞子,暗沉沉地發悶:「前些日子李朝來賀,提起朕是否有立太子之意。朕也不便多言,便打發了。誰知前幾日朕單獨召見李朝使者,那人卻說……」皇帝深吸一口氣,語調更沉,「卻說起孝賢皇后生前兩位皇子早夭,朕既愛重永珹,何不出繼永珹為孝賢皇后嗣子,來日孝賢皇后靈前,也可有人祭祀供奉!」

海蘭在皇帝跟前一直訥訥不肯多言,聽到此節,亦隱隱失色:「皇后娘娘己有嫡子,永珹若出嗣孝賢皇后為子,豈不宮中有兩位嫡子,既是異母所生,長幼有別。哪怕來日無事,只怕也要生出許多是非來!」

忻妃自是年輕,又出身官宦門第,自然曉得其中利害,陡然揚眉厲聲:「皇上,若四阿哥出繼為孝賢皇后嗣子,那麼得逞之後又想要得到什麼呢?」

如懿靠在金絲攢海棠芍藥厚緞軟枕上,微笑如冬日湖上冷冷薄冰,縱然冰上暖陽融融,冰下卻依舊水寒刺骨,洶湧流動:「孝賢皇后為嫡後,臣妾為繼後,臣妾的孩子自然不能與孝賢皇后之子比肩了。臣妾真的很想知道,皇上盛年,他們這般苦苦不放,到底是為著什麼?」

皇帝的面上有著異乎尋常的平靜,而眸中卻有著凜然拒人於千里的冷漠。他繼續道:「自李朝來見,朝廷裡也漸漸不大安寧,總有那些不大安分的人窺探朕的心意,說起早立太子之事。」

如懿凝神片刻,掀開覆蓋在身的湖藍華絲錦被,凜然跪下道:「皇上春秋鼎盛,年富力強,何須早立太子!何況自先帝爺起,即便有合意的儲君人選,也是放置在‘正大光明’的匾額之後,待到龍馭賓天后才能開啟,以免再出現康熙爺時九子奪嫡的慘狀。說這樣話的人,豈非詛咒皇上?實在罪該萬死!」

皇帝負手而立,手指的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難看的蒼白。他的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說這樣話的人,的確罪該萬死。朕有嫡子,何須商議立太子之事。來日水到渠成之事,不必再有異議了。」

如懿的臉色白了一白,鄭重俯首,懇切道:「永璂才三歲,不比孝賢皇后的兩位嫡子,幼年伶俐。哪怕是中宮嫡子,也得好好請師傅教導。能不能有出息,還得成年才看得出來。」

皇帝淡淡嘆了一聲,扶了如懿起身:「皇后,你有身孕,不許這麼跪著,仔細傷了自己。」他扶著如懿在床邊坐下,似是無限感懷,「也是。永璂還小,如今朕的兒子裡,唯有永琪可堪重用。」

海蘭嚇了一跳,慌忙跪下,連連叩首道:「皇上!皇上!永琪年長,合該為皇上分憂。但臣妾只有永琪這一個兒子,只盼他早日成家立業,臣妾也可以含飴弄孫,膝下承歡了。」

皇帝微微頷首,靜靜道:「李玉,傳嘉貴妃進來。」

李玉見皇帝臉上一毫神色也不露,有些不解,忙出去傳了嘉貴妃進來。

皇帝看著她道:「朕傳你進來,是有件喜事要告訴你和愉妃。」

玉妍見海蘭與忻妃早已跪著,忙也喜滋滋跪下道:「皇上疼臣妾,臣妾明白,臣妾洗耳恭聽。」

皇帝的目光溫和些許,徐徐道:「永珹和永琪的年紀也不小了。朕打算在朝中重臣家各選個好女兒,許配給兩位皇子為福晉。但你們身為皇子的生母,可有心儀的人家,也可說來給朕聽聽。」

玉妍見海蘭只是沉吟不定,施施然笑道:「先帝在世時最重手足之情,與和怡親王兄弟清深。和怡親王的次女嫁與散秩大臣福僧額為妻,福僧額乃和碩額駙。聽聞二人生有一位格格,聰慧美麗,大方高貴,配給永珹很是合適。而且格格有皇家血緣,鳳子龍孫,這才般配麼。」

皇帝的嘴角泛起一縷笑意:「你的思慮倒很周詳,鳳子龍孫,時時事事想著攀高處去,倒也像你和你兒子的性子。」他瞟一眼海蘭:「愉妃,你呢?」

海蘭一臉的本分恭謹:「只要女孩兒賢良淑德,能與永琪夫妻和睦,不拘什麼門第,都是好的。臣妾心思,還請皇上成全。」

如懿對海蘭的應答極為滿意,遞去一個含笑的眼色,心中暗暗讚許。

皇帝「唔」了一聲,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嘉貴妃,看來你比愉妃懂得選兒媳多了。四阿哥若明白你的苦心,倒真能成器了。」

玉妍見被冷落多時的兒子得了皇帝讚許,頗有意外之喜:「皇上說得是。臣妾與永珹母子連心,他都明白的。臣妾總對永珹說,先帝爺為皇子時是四阿哥,皇上也是四阿哥。有這樣的榜樣珠玉在前,他若能用心做事,必然也能成一點兒氣候,不叫皇上生氣。」

皇帝聽完,眉心驟緊,眼眸暗沉。如懿伴隨皇帝多年,知他己是極為憤怒,卻見玉妍難得出來後能與皇帝說上這麼多話,猶自歡喜不知。

皇帝的暴怒隨著一記響亮的耳光落在了玉妍面上,頓時起了五個血紅指印,腫得高高。皇帝怒道:「恬不知恥,罔顧人倫!兒子這樣,額娘更是不堪!朕還活著呢,你們都打量著四阿哥當皇帝的福澤了!簡直昏聵!」

玉妍嚇得瞪大了眼睛,連連道:「皇上息怒!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啊!」

額上幾欲迸裂的青筋顯示了皇帝愈燃愈烈的怒氣:「冤枉!朕冤枉你都覺得腌臢了自己!串通了李朝使者想要自己的兒子去做孝賢皇后的嗣子,也不問問孝賢皇后在九泉之下是否答應!朕且問問你,你的兒子做了孝賢皇后的嗣子,成了嫡出,你們母子還想要謀算些什麼?」

玉妍一時不曾悟過來,聽到此處,不覺驚聲呼道:「出繼為嗣子?臣妾全然不知啊!」她滿臉淚水,失聲喚道,「皇上,便是臣妾母族來使這般說了,也不算全錯!到底,到底孝賢皇后在時,也是極喜愛永珹,日日抱在跟前的!」

皇帝怒極,冷道:「你是什麼東西,也敢教唆著皇子覬覦皇位了!朕本來對木蘭圍場之事將信將疑,始終不肯相信朕的兒子會做出悖逆人倫、謀害君父的事情來,如今看來,有你這樣的額娘,他不做這樣的事倒反而意外了!」

玉妍面色煞白,如同五雷轟頂,緊緊抱住皇帝的雙腿辯白道:「皇上說什麼木蘭圍場之事,永珹忠心救父,一心一意只為了皇上,皇上萬不可聽信小人讒言,誣陷了他呀!」

「朕誣陷他?是他要朕的命!」皇帝氣得目毗盡裂,「朕寵愛你多年,倒寵得你們母子不知斤兩了!你是為朕生了皇子,可生了皇子又如何?也要看孩子是從誰的肚子裡出來!你不過是李朝進獻給朕的貢女,也敢仗著幾分姿色仗著幾個孩子在朕的後宮興風作浪,謀害皇嗣!」

恍如被利劍戳穿了身體,玉妍像一個被風吹落的稻草人,頓時癱倒在地:「臣妾謀害皇嗣?明明是她,是她們,害了臣妾的兒子!」嘉貴妃形同瘋狗,撲上前來,指著如懿與海蘭淒厲地喊道:「皇上!永珹被您冷落,臣妾可以不怨!但是永璇還那麼小,他墜馬的時候只有愉妃的兒子離得最近。愉妃,皇后!你們敢不敢發誓,不是你們的兒子永琪嫉妒永珹得寵,所以害了永珹被冷落,還想害死永璇!你們這些**!毒婦!」

三寶領著一眾宮人手忙腳亂地拉住玉妍,可她像是發瘋了一般,力氣極大,拼命掙扎著呼喝不己。

海蘭似是被玉妍嚇壞了,忙忙地躲到一邊,啜泣著道:「皇上,臣妾從來沒有想過害人,臣妾敢發誓,皇后娘娘也沒有!」她舉起三指,敬肅發誓:「蒼天在上,若我坷裡葉特氏海蘭與皇后有心加害嘉貴妃之子,便叫我不得好死,死後也永墮阿鼻地獄,不得超生!」

海蘭的誓言發得慘絕,玉妍也不覺怔住。只這一瞬間,忻妃己經暴烈而起,厲聲號啕:「是你!果然是你害了我的六公主!」她撲向皇帝,聲淚俱下:「皇上,您一直不能確信嘉貴妃養的那條瘋狗傷人是不是嘉貴妃指使,如今您可聽明白了,除了她旁人再無要害咱們的心!一定是她恨極了皇后娘娘的養子五阿哥奪了四阿哥的寵愛,又有八阿哥墜馬的嫌疑,所以要報復皇后娘娘,傷及十二阿哥。若不是那日五公主穿了紅衣吸引了瘋狗被誤傷,可能如今便是您的嫡子十二阿哥不在了!而臣妾那日也在場而被誤傷,累得六公主早產,先天不足驚懼而死!」她哭得幾乎昏死過駢,「皇上啊皇上,都是嘉貴妃這個毒婦算計好了,害此了五公主和六公主啊!」

皇上臉上的肌肉悚然抽搐,暴怒不已。他一把揪住玉妍的頭髮將她拖倒在地,眼裡沁出鮮紅的血絲,神色駭人:「**!自己不過是一件貢品,也敢這樣謀害朕的孩子!」

玉妍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像是不可置信,茫然地睜大了眼,睜得幾乎要裂開一般,喃喃道:「貢品?皇上,您說什麼貢品,是臣妾聽錯了,是不是?」

皇帝冷冷地踢開她抱著自己雙腿的手,像踢開一塊殘破的抹布,嫌惡道:「朕明明白白告訴你,你不過是一件貢品而已,你的兒子豈可擔社稷重任?若你還不懂,朕就告訴你,當年聖祖康熙拒絕**臣舉薦八皇子允禩為太子,理由只有一個,他的生母良妃衛氏是辛者庫賤婢,出身低賤,所以她的兒子也不配做太子!今日也是一樣,你不過是小國貢女,和一件貢品有什麼區別?朕從來沒想過讓你的兒子做太子!」

須臾的靜默,靜得如死亡一般。

一聲淒厲的呼號最後劃破了這靜默,如同泣血的杜鵑一般,耗盡心力,悲鳴不已。

皇帝的言語失去了所有的溫情與顧念,冰得疹人:「李玉,傳旨六宮。四阿哥永珹娶和碩額附福僧額之女為嫡福晉。」他未顧忻妃詫異而不甘的目光,繼續道,「朕第四子永珹,出嗣履親王允祹為後,再不是朕的兒子。」

玉妍身心俱碎,人已痴在了原地,如同丟了魂一般,聽得皇帝此言,只是渾身戰慄不己。

「朕滿足你們母子的心願,讓你們再攀龍附鳳一次,娶了想娶的女子,但是朕也絕了你們的狂妄念頭。先帝與朕都是四阿哥,這一脈相承的福氣,你們便不用痴心妄想了。朕只當再沒這個兒子!」皇帝再未看玉妍一眼,以決絕的姿態背身道:「李玉!拖她回啟祥宮,朕再不想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