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只怕生鏽,一旦關上與外界的門,
鎖一生鏽,別人走不進去,
自己也走不出來了。
「雖然我不能陪你再走同一條路,但我保證會在自己的
路上認真走下去,讓你回頭的時候,不至於擔心我。」
陳小武辦理退學的時候,大家正在上課。
劉大志一個轉頭,陳小武正從走廊經過。劉大志一直盯著他,陳小武卻並沒有往教室看,直直走了過去。看來陳小武並沒有真正做好告別的準備。都說畢業難過,現在比畢業還要難過。畢業是大家都掉頭走,而現在,只有陳小武一個人走了。
下了課,劉大志衝出教室。陳小武果然在養木桶的廢樓裡。
「辦完了?」
「完了。」劉大志順勢坐在陳小武旁邊。
「你可要祝福我,我終於擺脫倒數第一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膽抄作業了。」
劉大志側過身,拍拍陳小武的肩:「嗯,祝福你。」
「我走了,木桶就交給你了,每天喂兩次。放學沒人陪你走,你就找陳桐,他人還不錯。以後記得來看我,我怕沒時間找你們。」
「能不能別像交代後事一樣,要不再去班上看看?」
陳小武想了一會兒,兩人走向教室。退學並不丟臉,他是要養活全家的人。嘈雜的教室靜了下來。陳小武有點兒尷尬,自己本就不屬於那種人緣很好的學生,就算自己突然消失,也不會有太多人發現。
石頭率先說話:「陳小武,可以啊,比我們還先走。」
陳小武和石頭的關係一般,唯一的共同點是成績差,有種沒談過心的惺惺相惜。預備鈴響起,彷彿在催促陳小武趕緊離開。陳小武想了想,走上講臺,給全班同學鞠了一躬。他想起好多事,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遲到,想起自己被罰站,想起每次被老師叫到名字時的緊張,想起跑5000米時全班同學給自己的掌聲,想起自己提著豆芽、豆腐、豆漿進教室,同學們的欣喜和熱情。
告別了,我的青春。
告別了,我的同學。
陳小武面帶微笑,向後門走去,經過劉大志時,停了下來,開啟書包,遞給他一支鋼筆:「這是我用去年的壓歲錢買的,我全身上下最值錢的東西。收下它,讓我們在各自的地盤上生根開花。」
劉大志不想把氣氛搞得太沉重,接過鋼筆說:「謝謝你的遺物啊,帶著你的遺願好好生活。還有別的遺言要交代嗎?」他依舊不知如何面對告別。
「你還記得你以前問過我喜歡誰嗎?」陳小武突然摟住劉大志的脖子,貼著他的耳朵,「我喜歡叮噹。嘿嘿!」陳小武說完,看著劉大志,感覺自己舒了一口氣。
果然是叮噹,這個陳小武!得到確認的劉大志心裡那個翻江倒海。陳小武是不是瞎了?!但劉大志此刻必須假裝平靜,畢竟得到了陳小武的信任。而他還要做出對等的回應。劉大志摟住陳小武的脖子,悄悄對陳小武說:「其實我發覺自己有點兒喜歡微笑。」
「這是秘密嗎?這個世界除了你和微笑不知道之外,所有人都知道了。」陳小武指著全班同學道。劉大志趕緊把他的手拍下來。劉大志再度輕聲對陳小武說:「我是說,我在演唱會上說的是真的,其實我一直喜歡微笑。」劉大志看著陳小武咧開嘴笑,感覺互相知道了彼此喜歡的人,交換了這種秘密,大家就從好朋友變成真兄弟了。
其實少年幼稚起來,真沒女孩們什麼事。
「盡了力,
才有資格看戲。」
missyang在郝迴歸宿舍門口,神情凝重。
「郝老師,你不跟何主任一起去私立高中?」
郝迴歸一下沒反應過來。
「我看到轉校的名單中沒有你,但何主任說你也會一起去的。」
「你也要走?有多少人?」
「從高一到高三,一共二十位老師,一些成績好的學生也會一起過去。郝老師,這真的是個好機會。」
「這不會影響學生升學嗎?」
「只要老師還在,市裡就能保證升學率。剩下的事,上頭不管。」
「missyang,你能不走嗎?」郝迴歸脫口而出。
「其實,我也不想走,但對方答應,只要現在過去的學生能考上大學,每個人都有一筆獎金,而且從現在到高考食宿全免。後來我想,只要是真的願意讀書的孩子,在哪兒都一樣,而且那邊的條件更好。」missyang也很為難。
何主任要帶老師和一些學生轉校的事情很快傳遍了學校,從上到下都惴惴不安。家長們也坐不住了,紛紛打聽誰會走。理科班第一名鄭偉便是轉校生中的一位,除了他,理科重點班還要轉走三十三位。文科班也有十七位要轉走。一時間,湘南五中的學校領導、郝迴歸、其他老師、學生、學生家長都亂作一團。
郝迴歸先去找何主任,想試試看能不能把他留下。他已經完全猜到了結局——何主任把郝迴歸羞辱了一頓,讓他覺得留在湘南五中就是耽誤自己的青春。郝迴歸問何主任:「主任,難道你不覺得這麼一離開,這種動盪對這一屆的高考生有特別大的傷害嗎?」何主任搖搖頭:「郝老師,我也沒有辦法。你也看到了,如果今年不走,明年還是有新的高考生,而且對方學校無論是老師的待遇、對老師的尊重,還是對好學生的渴求都比這邊高。作為湘南年輕教師中優秀的一員,我還是很希望你能夠在更好的地方任教。」
現在郝迴歸要面對提出疑惑的學生。
「郝老師,聽說missyang不再教我們了,那我們的英文誰來教?」
「郝老師,我媽讓我轉學,因為那邊的老師更好……」
「郝老師,你也知道我家有一些壓力,那邊說成績好的同學可以免食宿費,所以我也想轉學……」
每天都有家長聞訊而來:「郝老師,你會走嗎?」
「郝老師,我家小孩的數學成績很重要,所以我們打算跟數學老師一起走。」
「郝老師,如果我們留下來,湘南五中會減免什麼費用或者獎勵獎學金嗎?」
好在第一名陳桐沒有要轉學的意思,讓郝迴歸鬆了一口氣。反倒是何主任勸王大千讓微笑轉去新的學校。王大千也來找郝迴歸說了自己的擔憂,說自己認識何主任很多年了,何主任向他保證幫助微笑考上一個重點本科。郝迴歸被氣得只差沒說:「王叔叔,咱倆認識30年了,我剛上小學你就認識我了!」但他不能說,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說服王大千,只說讓他先想一想。
如果微笑真轉學走了,她還會去美國嗎?如果現在微笑就走,跟大家的關係肯定越來越淡,去了美國也不會再和大家聯絡。剛開始郝迴歸被各種資訊風暴捲來捲去,弄得狼狽不堪,面對各種紛擾,他就像處於風暴中心,後來漸漸冷靜下來。他試著釐清整件事。他回到這個世界,最重要的事情是幫助劉大志一群人改變,讓他們變得更好。事實上,在這個過程中,他發現自己也在改變以前的觀念。
陳小武脫離小團隊之前,心裡已經很明白自己要做什麼了。可對於微笑來說,她和劉大志的關係從演唱會鬧僵,一起做新聞時走得更近了,但他並不知道此刻微笑心裡是如何想的。如果在他回來的這段時期,沒有讓微笑和劉大志的關係有質的飛躍,自己回來就算是失敗。
所以必須留住微笑。郝迴歸決定給王大千寫一封信。信的內容不是保證讓微笑考上重點大學,而是因為郝迴歸知道接下來王大千的專案會出巨大的問題,他無法提醒王大千,只能這麼寫道:
微笑爸爸,接下來政府的拆遷專案勢必會佔用你未來幾年所有的時間,所以這一年對於微笑來說很重要。如果微笑轉學的話,首先她要適應新的環境,其次還要面對你更少在家的局面。湘南五中是她熟悉的環境,包括很多朋友。以微笑的成績,正常發揮考上重點本科沒有任何問題,更何況陳桐還在重點班,他們也能相互幫助。從全域性考慮,作為微笑現在的班主任,我還是不希望微笑的生活同時會發生多種改變。
郝迴歸寫清楚工程的重要性,這樣的話,王大千才能真正理解郝迴歸的苦心。而王大千未來一定會把事業重點投入到拆遷工程上。郝迴歸相信王大千看到這封信一定會表示認同。郝迴歸把信封好,又拿起了班上其他十幾位要轉學的學生的名單——語文課代表馮美麗,來自縣城的顧大海,文章寫得很好、數學很差的蘇欣,英語口語在市裡拿過第一名的邢嘉芸——邢嘉芸在英語上非常有天賦,可是家裡父母靠種地生活,她的願望就是能考上大學,靠自己的能力去一個說英文的國家旅行……郝迴歸想到他們,每一個人都活生生地浮現在眼前。郝迴歸當然也知道,這樣一別,就不知道未來他們的人生是否還有交集,多少人都是因為一個選擇、一個轉身,就成了訣別,就成了最後一次相見。
放下名單,郝迴歸嘆了口氣。
週一放學後,文科班把要轉學的學生和家長召集起來開了最後一次家長會。氣氛凝重,但每個人都無能為力。有同學在座位上輕輕抽泣。郝迴歸也很難受。交代完一切,郝迴歸看著大家,從這裡走出去,就很難再相見了。他從資料夾裡拿出了一沓信,這是昨晚他給每個要轉學的學生寫的。郝迴歸走到他們面前遞給每個人,然後同時說:「去了那邊也要繼續加油。」
拿到信的同學很吃驚,率先開啟信的是馮美麗。
信裡寫道:
美麗,第一次看到你時,是何主任把我帶到文科班時。
他在問你為什麼不參加高考總動員,你很認真地跟他說學習的重要性。那一刻我就覺得,你是一個特別認真的女孩。無論對錯,你都願意把最真實的自己呈現在別人面前。
經過這些天的接觸,你勤奮、努力,想讓自己變得更優秀,這一切老師都看在眼裡。本來老師以為我們還有更多的時間可以相處,可以相互改變,現在看來恐怕難了,所以老師對你有幾點希望:
1.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不要告訴自己一定要考上北大。學習應該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情,考上北大也應該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情,如果你做不到開心,很多事情就會成為你人生巨大的負擔。
…………
2.所有的功課當中,你的政治成績是最弱的,你完全可以像學習歷史一樣學政治。你的歷史成績之所以好,是因為有興趣,是因為古人在代替你思考。學習政治也一樣,加入自己的思考,理解了一切,成績自然也就上去了。
…………
郝迴歸
馮美麗看到一半,尤其是看到郝老師讓自己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時,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來,打在信紙上。馮美麗的媽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把信紙搶過去看,看到老師對自己女兒的各種交代,也被打動了。
十七位學生和他們的家長沒有立刻告別,站在座位上看著郝迴歸寫給他們的最後一封信。
時間好慢,教室裡開始有了啜泣聲。郝迴歸深深地呼吸一口氣,看著窗外。
天上飄著雲,慢慢地會合又分離,就像人和人的關係。
盡情地告別就像拿著一臺相機,「咔嚓」一聲,留下最好的回憶。他回過頭看著眼前的一切,明知道要告別,卻滿滿都是幸福感,不留遺憾可能是幸福的另一個名字吧,他想。馮媽媽先離開教室,馮美麗擦乾眼淚,雙手抱著所有的課本和習題集跟著媽媽走出去,郝迴歸在心裡說:再見啦,希望我們一切都能越來越好。馮美麗走了幾步跟媽媽說:「媽,我可以不轉學嗎?」馮媽媽回頭看女兒。馮美麗想哭又不敢哭,眼眶裡都是淚水。馮媽媽許久沒說話,點了點頭。
馮美麗破涕為笑,揹著書包,雙手又抱著滿滿的課本和習題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郝迴歸很疑惑地看著她。馮美麗低下頭,忍住不哭,然後仰起頭吸吸鼻子,不讓眼淚流下來。她把書本重新歸類放在書桌上,然後對郝迴歸說:「郝老師,明天見。」
一直忍著的郝迴歸因為這三個字,「唰」的一下,眼淚出來了。他立刻轉過身,面對著黑板,不想讓其他人看到自己的失態。然後他陸續聽見背後有學生說:「郝老師,明天見。」有的聲音很小,有的帶著哽咽,還有家長這麼說。郝迴歸沒有回頭,只是揚起了自己的右手,表示知道了。郝迴歸從未想過自己會被這些學生打動,他不是一個主動去關心其他人的人,也不會主動去跟人生沒有太多交集的人打交道,而昨晚他給十七位同學寫了信,不是因為想要挽留,而是因為想要珍惜。而他們大多數人居然因為自己的這封告別信而留了下來。
原來,很多事情當你徹底放棄、重新面對的時候,才有可能是新的轉機和開始。這不是一個複雜的道理,但直到今天,郝迴歸才真正懂得。
「雖然我們是對手,但如果沒有你,
我也失去了一半的意義。」
鄭偉走的時候,特意來找陳桐。陳桐不在,鄭偉想了想,想託微笑帶個話,剛好也能跟微笑正式告個別。
鄭偉在微笑面前有點兒尷尬:「有些話本來想當面跟陳桐說,看來沒有這個機會了。我真把他當朋友的,打心底佩服他。我很努力做到的事,他很輕鬆就能做到。因為他,我才有了一個目標。對我來說,陳桐就是這樣的存在吧。我要轉校了,我一定會考上清華,你也要加油噢。」鄭偉推了推眼鏡框。
微笑也很感動,點點頭,說自己一定會轉告給陳桐。
接著,鄭偉笑著說:「本來很早寫了封信給你,想告白,但是被劉大志那渾蛋給攪黃了。那封信我還留著,希望未來有機會能夠給你。」
微笑也笑了,理科班的男孩其實還挺可愛的。
「希望你們到了那邊也繼續加油。理科學霸走了,我們文科今年要出頭了。」
「好,再見。」
「再見。」
「哦,對了。」準備下樓的鄭偉又返回來,站在教室門口,對正在做題的劉大志喊了一句,「喂,聽說你最近成績不錯,功夫也有長進,希望能和你在大學裡打一架,我考的是清華噢。」
劉大志抬起頭,看著曾經很討厭的鄭偉,也笑了起來,重重點了兩下頭。看著鄭偉轉身離開,他心裡竟也湧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明明不是很熟的朋友,為什麼也會有這種感覺?
很多同學來跟missyang告別,眾人哭作一團。
突然,王衛國闖進辦公室。
「楊老師,你要轉校?怎麼不告訴我?」王衛國上來直接就問。
「我……」missyang不知如何回答。
「你走了,我怎麼辦?」一向木訥的王衛國說。
missyang也怔住了,她沒想到王衛國會問得這麼直接。
「我、我沒有想過這個。」missyang很尷尬。
「楊老師,留下來!為了我!我要和你在一起!」
王衛國竟單膝下跪。
原本充滿離別和壓抑氛圍的辦公室一下子變得很有戲劇性。這是什麼情況?所有人都呆了,missyang更是驚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她的人生規劃裡並沒有這樣的場景。她欣賞的男人要瀟灑、風趣,王衛國不過是一個愚蠢的舉重冠軍,一個四肢發達、木訥而不解風情的體育老師,一隻手能舉起一個胖子又能怎樣?
我可不能把自己的人生交給這麼一個體育老師。
然後missyang開口道:「好的。」
missyang本想讓他站起來,不想自己那麼尷尬,沒想到脫口而出的竟是這兩個字。什麼?別說她自己和周圍的人驚呆了,這兩個字一齣口,王衛國也驚呆了。
王衛國盯著missyang。missyang臉「唰」地紅了。難道是因為他能讓自己有安全感?還是因為他一直在照顧著自己?王衛國喜歡吃醋,喜歡沒事就來找自己,每次大家聚會都拿他開玩笑,自己能準確地說出關於王衛國的所有細節,難道自己心裡早就有了他?
missyang撫住自己的額頭:「oh,mygod!」王衛國站起來,又興奮又用力地把missyang摟住,一把抱起來。
「你們的楊老師不走了,不走了!」
辦公室瞬間響起一片掌聲,看著眼前這一秒就轉變的劇情,看著這之前自己還有些瞧不起的體育老師,此刻郝迴歸十分佩服他們,佩服他們能心繫一處,在最關鍵的時候表達自己內心最真實的聲音。
不少同學太開心,反而哭得更厲害,紛紛跟他倆抱在一起。在這個時候,一位高一學妹來找微笑,讓她去一趟周校長辦公室。
「我?」微笑想,這個時候找自己,估計也不是什麼好事。
周校長先是表揚了微笑沒有轉校的高度覺悟,然後為要關停廣播站的事表示歉意。他問一句,微笑答一句,東扯西扯了半天,最後才問道:「微笑,聽說你爸爸接了一個政府的拆遷工程是吧?聽說對待不同的拆遷戶有不同的政策?你問下你爸,像我們這樣的級別,有什麼更優待的政策嗎?」繞了老半天,原來是這件事。
「周校長,要不我跟我爸說一下,讓他過來找您?」
「啊,不麻煩,要不你幫我約一下,我過去找他也行。」
「好。那校長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你約好了記得告訴我啊。」
有時,微笑真的感覺這個世界複雜到令人討厭,尤其是跟成年人打交道,他們完全知道自己的嘴臉,卻覺得自己裝得天衣無縫。校長室外,劉大志跑過來,一邊跑,一邊開心地說:「微笑,你知道嗎?我們是鄰居了。」
房子,又是房子。
微笑不想理他。劉大志卻繼續說道:「等我們成了鄰居,就可以每天去你家吃飯了。」
微笑停下來說:「你真的那麼喜歡吃飯?」
「啊?」
微笑看了他一眼,直接走回教室。
「我總覺得自己的命運是由別人操縱的,
但自己也能改變別人對自己的態度。」
轉校的事告一段落,文科班並沒有傷筋動骨。學校對郝迴歸大加讚賞,許諾再過幾年,何世福的位子就是他的。
原來升職是這種感覺。郝迴歸不在意何世福的位子,他在意的是這種感覺。原來,只要把事情做好,不捅婁子,對學生們好,自然有人看得見。大家重新忙著準備高考。劉大志偶爾跟郝鐵梅特意去看陳小武。每次陳小武看到他們都會熱情地問好,問學校的近況。可慢慢地,劉大志覺得好像他和陳小武之間起了一點兒小變化,也說不上什麼具體的事,大概就是沒聊幾句,陳小武就忙著掐豆芽尾、換水、跟客人說話。他也不是故意把劉大志晾在一邊,但劉大志就是覺得陳小武好像變了。他覺得可能也是自己太敏感。
這一天,劉大志叫上大家一起去看陳小武,看看是不是自己真的敏感。遠遠地,陳小武的豆芽攤沒什麼客人,他正低著頭在看什麼。等大家一走近,聽到那一聲「小武」,他就像觸電了一樣,立刻把手裡的書塞到桌子底下,站起來對著大家笑:「你們來了。」
幾個人就站在豆芽攤旁邊聊天,先聊學校,然後聊菜場,好像大家都在刻意地找話題。沒聊幾句,陳小武果然開始忙起來,一會兒換換水,一會兒搬搬豆芽,一邊工作一邊聊天。大家互相看一眼,感覺好像已經影響了他的工作,只好和他告別,說下次再來。
陳小武走到攤子外面送大家,直到大家拐過街角。
劉大志偷偷返回來,趴在牆根偷偷看陳小武。陳小武朝這邊看了看,重新坐回攤子裡,不再忙碌,發了一會兒呆,也不知在想什麼,又從桌子底下拿起一本書。劉大志想起陳小武離開時說的那句「我走了,你不要難過」。他確實難過,難過自己還有一群朋友,而陳小武卻變成一個人。他能想象陳小武的孤獨,陳小武之前是一個看到書的封面就能失憶的人,現在他卻看起了自己曾經最不喜歡的東西。可是劉大志又無能為力,好朋友處於低谷,任何安慰都好像是炫耀,只能靠他自己走出來。或許這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時刻,只不過陳小武先經歷了。劉大志經過文具店的時候,想了一會兒,進去買了一個嶄新的筆記本。叮噹笑他是不是又要從頭再來。之後幾天,劉大志把舊筆記本上做的筆記從頭到尾特別認真地抄在新的筆記本上。這些公式、這些題目,陳小武可能都不懂,但劉大志希望陳小武依然能在這本筆記上找到當初和大家在一起時的感覺,不為他真能學會什麼,只為他明白,大家並沒有扔下他。
就在劉大志要把筆記全部抄好的時候,陳桐告訴劉大志,陳小武鬥毆,進了派出所。
「肯定是搞錯了!肯定是有人故意找碴兒,他絕對不可能主動打架,他還有爸爸媽媽弟弟妹妹呢!」劉大志完全不相信。
「你還記得他爸被打傷吧。那群人又去收保護費,小武帶著十幾個攤主拒交,雙方起了衝突但不嚴重,只弄壞了一些公物。」
「那現在怎麼辦?你一定要把他給弄出來啊。」
「放學後,我們先去派出所,先把他弄出來,免得他家裡擔心。」
「要不跟郝老師請個假,現在就去,拖得越久越不好,畢竟他爸的身體剛剛好。」
「那也行,我去取車,你去跟郝老師請假。」
劉大志焦急地站在派出所外面,陳桐已經進去十幾分鍾了。陳小武終於出來了,臉上還有瘀青,看到劉大志,表情很尷尬。胖警察對陳小武說:「看在你是陳桐同學的分上,今天就先這樣。一個學生,不好好讀書,學人打架,下次再敢鬧事,你可要小心了。」
陳桐走出來對胖警察道了聲謝。陳小武從臺階上下來。劉大志迎上去:「沒事吧。牛逼啊,居然能團結大家一起對抗惡勢力了啊。」陳小武自嘲地笑了笑,想說什麼,卻又覺得不應該把這些齷齪的事告訴大家,這是自己的生活,和他們無關。
「要感謝陳桐,如果不是他,你還得在裡面待好一陣呢。」
陳小武轉過頭對陳桐說:「謝謝你啊。」
「打了一架,事情解決了嗎?」陳桐問。
「他們近期應該不敢再來了。」
「那也好,給他們一點兒教訓,不是誰都能一直被欺負的。」
「嗯。」
「你怎麼了?好像很不開心?」
「沒事……」
回菜市場的路上,劉大志一直在問前因後果,陳小武也是問一句答一句。陳桐覺得可能是因為自己,讓陳小武有些話沒法跟劉大志說,於是主動說:「大志,你陪小武吧。我還有些事要先回學校,你們聊。」
「你先走了,我怎麼回學校?」
「沒事,我把你交給小武,好好聊。」陳桐笑了笑,「小武,照顧好大志啊。大志,放學後我幫你把書包送回家,你就不用去學校了。」陳桐用力踩了一腳踏板,瞬間走遠。劉大志有點兒莫名其妙,不過他也管不了那麼多,就問陳小武:「你到底怎麼了?磨磨嘰嘰跟個娘兒們似的。」
「我餓了,去吃點兒東西?」小武說。
「好啊。你是老闆你請客。」
果然,陳桐一走,陳小武的話匣子也開啟了。
在路邊攤,陳小武說起整件事。收保護費的不過十來人,整個菜市場好幾百個攤主卻都交了管理費和保護費。他們常來騷擾,警察也不管。陳小武團結了一條街的攤主拒交,跟他們談判。陳小武一直忍著怒氣講道理,但對方早已吃透了菜場攤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威脅其他人。果然,有幾位攤主慢慢動搖,說要不少給點兒,交了算了。陳小武堅決不同意,對方先動手,他才反擊的。
「那之後怎麼辦?你不怕報復?」劉大志給小武倒了一杯啤酒。
「這麼躲著確實不是辦法,我打算主動點兒。」陳小武很認真地說。
「怎麼主動?」
「我打算去找菜場所有攤主,跟他們一個一個談,大家必須團結,我們那麼多人為什麼要怕他們,全都不交,難道他們還能把我們怎麼著?」
「媽呀,小武哥現在這麼猛呢?膽真肥!」
「別諷刺我了。你說,是不是像我們這樣的人就活該被人欺負?他們欺負我爸,欺負其他攤主,現在又欺負我。如果沒有人反抗,他們的兒子是不是還會欺負我的兒子?是不是就是因為我們沒權沒勢,就會被人從心裡瞧不起?」
「可能吧……覺得你們好欺負,沒背景,也不敢惹事,怕擔不起責任。」劉大志也不知自己為啥要這麼說,這不是火上澆油嗎?可他又覺得自己應該這麼說,有時,安慰和欺騙差不多,說的人和聽的人都明白。他突然想起什麼,轉過身,把衣服撩起來,一個筆記本插在皮帶裡,貼著背,溼淋淋的全是汗。
「都溼了!我發誓這是一本新的筆記本!我都忘記這回事了!」
「這是?」
「這是給你的,還剩一點兒沒抄完,反正你也看不懂。」
陳小武開啟筆記本,裡面寫滿了整整齊齊的公式:「你給我的?」
「嗯。給你的。」
陳小武從第一頁翻起,一頁一頁看著。讀書的時候,一個都看不懂,現在更是,可他這一次卻特別認真地在看,一頁一頁,直到最後。
「是不是很感動?以後孤獨的時候,沒事看看這個,就會覺得我們還在你身邊了。」
陳小武把筆記本放在一邊,什麼都沒說,自己又幹了一杯。
「反正你也知道我們的心意,關鍵是你,一定要強大起來,不要退縮。」
「我發誓,就算沒文化,只要心是善良的,就不應該被欺負!我必須讓他們看看,賣菜的也能成事。」
「你成事了,養我。」
「好!養你!」
「你還要養我爸媽!」
「我養你全家!」
「等我娶了微笑,你也要一起養!」
「行!」
「萬一我有了小孩……」
「好好好,都一起,好不好?」
這種打屁的對話被劉大志和陳小武翻來覆去地聊著,饒有興致。
路邊攤老闆娘看著他倆,問正在炒菜的老闆:「你當年也是這麼騙我的,現在每天跟你擺攤,我好苦啊。」
老闆「呵呵」笑了起來。本打算隨便吃點兒東西,劉大志和陳小武就這麼一直坐到晚上九點。兩個人聊什麼呢?兩個17歲的少年,第一次裝成大人模樣聊起未來。從你想怎樣聊到我想怎樣,聊到怎樣才能把豆芽賣得更好,而不是永遠重複每一天。聊到劉大志人生的無限可能,聊到萬一劉大志真的考上了大學怎麼辦。
找到合適的人聊人生真是件有趣的事。
「我弟讀小學了,他現在能幫我送豆芽,我就讓他幫我跑腿,每天都能多賣十幾個人,我打算以後增加送豆芽的專案。」陳小武說起未來信心滿滿。
「真好。乾一杯!」
「你別喝了,你可還是學生,喝可樂吧。我是湘南菜市場豆芽大王,我喝啤酒。老闆!拿一聽可樂。」
藉著酒勁兒,陳小武說了他在電臺裡聽到叮噹的聲音,怎樣給她寫信不留地址,怎樣想告白,但是錯過機會。劉大志說:「要不要兄弟幫你?我來搞定我妹。」陳小武連忙擺手:「千萬別,求你了,別別別別。你也知道叮噹有多討厭你,她討厭我都沒討厭你多,你千萬不要開口提任何事,不然我一輩子的幸福就會被你毀了。」
「你怎麼還那麼清醒啊?沒勁兒,繼續幹!」劉大志一杯一杯喝著可樂,陳小武一杯一杯喝著啤酒。
「木桶還好嗎?」
「好得很,每天早晚喂兩次,一直在長大,聰明得很。別人叫都躲著,我們一去就跑出來!」
「我也很想它啊!」陳小武有些醉意。
藉著酒意,劉大志問:「欸,為什麼每次我們找你,都感覺你在躲我們啊?」陳小武看著遠遠的路燈,笑了笑,說:「覺得自己沒那麼好,沒什麼臉跟你們見面,還老耽誤你們的時間。」
「唉,你想太多了。」
「以前就是想得太少。」
兩個人繼續聊,好像永遠都沒有結尾,原來人生有那麼多可以聊的東西。他倆聊到郝老師,都覺得人生遇見了這麼一個人真是幸運。從一開始不停地懲罰自己,到一次又一次站在自己的身後,明明不長的時間,卻感覺發生了好多事,而每一次都有他的存在和陪伴。
「我以後一定要成為一個厲害的人,不讓郝老師失望!」陳小武說。
「那我未來要成為像郝老師那樣的人。」劉大志突然笑起來。
接著兩個人聊未來,聊父母,聊自己,聊抄作業,聊郝迴歸,聊運動會,聊木桶,聊到那雙回力洗乾淨了放在陳小武的櫃子裡,聊到陳小武偷偷打電話搞到一張演唱會的票,聊到劉大志演唱會告白。聊著聊著,陳小武哭了起來。
劉大志握著陳小武兩邊胳膊:「你沒事吧?」
陳小武一把推開他,紅著眼,有點兒喝多了,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劉大志,咱倆小學開始就是好朋友,你說你的任何事,我是不是第一個響應你的,一起打遊戲,一起賣啤酒瓶,一起賣破爛,我以為我走了你會特別難過、特別孤獨,但是我沒有想到我才走兩天,你就跟那個什麼陳桐混那麼熟!他跟你收過啤酒瓶嗎?他知道我們在哪裡抄作業嗎?你們關係好當然好,但是他那麼快就超過了我,你說,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把我當成過好朋友!」
劉大志聽傻了,陳小武是在吃陳桐的醋嗎?
劉大志特別想笑,但聽著聽著,也覺得感動,原來在陳小武心裡自己那麼重要。他一把摟住陳小武:「不會的,不會的,你永遠第一。」
誰說只有女孩才會吃醋?男孩子吃起醋來,那真是嚇人。
以前,劉大志和陳小武待在一起,只會打發時間,而現在,因為郝迴歸的出現,他們更多的是彼此鼓勵,他們知道彼此會走什麼樣的路,也會給予更多理解。有時,當你說某個人變了,也許不是他變了,而是你們的關係本就沒有到真正瞭解彼此的內心而已。
劉大志的17歲,生活的風浪一波又一波,每扛住一波,都能欣賞到這一刻潮退的靜謐,等待下一個浪頭的衝擊。如果說父母離婚和陳小武退學只是他青春海洋中的一朵浪花,那王大千即將面臨的困境則是他生命中的一場海嘯。
「還記得我們曾經一起做的事情嗎?雖然時光再也
回不去了,但我們做的事情還能再做一次。」
王大千的工程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中間也發生過居民抗議、建築工人受傷等一系列問題,最後都得到了妥善的解決。每天微笑來上學,郝迴歸都會暗自觀察她的表情。如果開心的話,那就意味著她爸的工程還沒出事;如果不對勁兒的話,那可能就是發生了一些什麼。
一連很多天,微笑沒有任何異樣。郝迴歸回憶了很多次,沒道理啊,如果真的按以前的時間來算,現在應該已經出事了。但郝迴歸也知道因為自己的存在,總會在不經意的地方改變一些事情的發展速度,就像何主任跳槽一樣,提早了大半年。難不成,王大千的工程也會推遲出事?
郝迴歸在辦公室正這麼想著,微笑突然推開門,一臉嚴肅和緊張。他已經做好準備,但還是很緊張,他為自己能幫到微笑而覺得自豪,但也擔心微笑會控制不住情緒,萬一撲倒在自己身上哭怎麼辦。
郝迴歸重重地嚥了一口唾沫,展示自己男人魅力的時刻終於來了。他一定會讓微笑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她爸,他也值得依靠。
「郝老師,怎麼辦?」
「沒事,不要緊張,什麼事郝老師都見過,只要你相信我,我一定會認認真真幫助你。人生沒有過不了的坎,人生沒有過不去的事,只要有信心,就一定會有好結果。」
微笑突然不說話了,郝老師怎麼了?為什麼要說那麼多?
「微笑,你說。老師剛剛激動了。」
「郝老師,是這樣,湘南每年都要舉辦高中元旦文藝會演,每個學校都要出節目。今年我主持,周校長說今年節目由文科班來出,但我們從來沒參加過,怎麼辦?」
啥?
自己醞釀了那麼久的感情,居然等到這件事!郝迴歸高三時曾參加了這次文藝會演,這一次會演對於郝迴歸來說簡直是噩夢。當年文科班沒有任何人願意參加文藝會演,最後決定全班二十個男生一起參加,表演的節目是小虎隊的舞蹈串燒。二十個男生苦練一個月之後,終於要上臺表演了,最後發現文藝會演的舞臺不夠大,根本就站不下二十人,最後的結果就是讓個矮的同學不上臺了。可憐郝迴歸苦練了一個月,最後連上臺的機會都被剝奪了,只能跟著音樂在後臺跳。那個節目很受歡迎,下來之後,女生的尖叫聲讓郝迴歸特別懊惱!憑什麼因為自己身高不高,就不讓自己上臺!再想起這件事,他依然耿耿於懷。他決定指定三個人跳,發揮出他們最大的魅力,於是對微笑說:「行,不用焦慮,你去找陳桐和大志,讓他們再找一個男同學,三個人跳小虎隊的《青蘋果樂園》,肯定受歡迎。」
「他們會跳舞?」
「沒問題的。」
「我怕他們學不會。」
「他們肯定學得會!」
微笑想了想畫面,如果真的學會了,應該還挺好。臨走時,郝迴歸叫住她:「家裡還好吧?」
「挺好的啊。」
「你爸最近很忙吧?」
「嗯?」
「他心情好不好啊?」
「蠻好的啊。」
「這樣啊……」
「郝老師,你不會也是想要了解拆遷戶的福利吧?」微笑最近非常討厭別人跟她聊她爸,繞100個圈,最後都想要住新房子。
「啊,不不不,我沒那個興趣。」郝迴歸連忙搖手,「你快去吧,湊成小虎隊三個人就行了。」
陳桐和劉大志都傻了。劉大志一想陳桐一米八的個子,那麼硬的身板,就笑了起來;陳桐和微笑一想劉大志跳兔子舞的滑稽樣子,也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