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曦努力注視著仁旭不斷髮問的眼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鎮定下來。幾秒鐘之後,她更冷靜、更清晰、更果斷地回答道:
「不,你沒有聽錯。對不起,仁旭。這樣對你真的很抱歉也很對不起,但也只能這樣了!我,不能收這個戒指。我們,你和我,還是分手吧!分手吧!嗯?仁旭!」
「是不是、是不是我剛才說孩子的事,讓你難過所以你才發脾氣?筠曦啊,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不是現在馬上就要孩子的,我只是…」
看到仁旭驚慌的面孔,聽他辯解說剛才許下的虔誠心願不過只是隨口說說而已,看到仁旭拽著自己的胳膊,盼望這一切只是個「玩笑」的殷切表情,筠曦感到喉嚨熱熱的,但她強忍住了這份感覺。
不!仁旭,這不是開玩笑。你有權利過你想要的生活,找一個不害怕接觸的女人,找一個每天陪你一起睡覺的女人!是的,你有權找一個像孝珠那樣擁有漂亮臉蛋兒的女人,有權擁有一個像惠莉那樣可以生一個可愛寶寶的女人,更有權過著像星星一樣閃耀幸福的生活!你還有幸福的權利,這些你都有!
所以,所以我只能這樣對你。
想到這裡,筠曦繼續冷冷地說道:
「不是那樣!是因為我不是因為你!是我不能再這樣生活了!仁旭,是我不能再和你這樣生活了!」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再和我這樣生活?」
筠曦的聲音一改平時的溫柔,越來越低也越來越冷。相反,性格溫和的仁旭此刻卻如同動物一樣大聲地咆哮。良久良久的沉默之後,筠曦終於狠心對仁旭撒了一個謊。她只希望當她儘可能殘忍、儘可能冷靜地說出所謂的「理由」時,仁旭會自己逃開。
「你問我為什麼?難道你真的不明白?好吧,我不想一直到死都只和你過!那未免太可怕了!」
說出這番話來,筠曦感到了喉嚨翻出滾滾熱浪,讓她幾乎快語音顫抖了。可是即便如此,她仍然故作冷漠地指著旁邊的塑膠盤子說道:
「看看這個!姜仁旭!你睜大兩隻眼睛看清楚!現實就是這樣!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摔碎碗割腕自殺的女人!一個憐憫這個女人,只能可憐兮兮看著她臉色過日子的男人!這就是我們的現狀!孩子?你的手只要一碰到我,我就會渾身打顫,起雞皮疙瘩!還孩子?別幼稚了!你說的那些故事只能出現在童話裡、出現在夢裡!」
難道你真的不明白?姜仁旭,你這個大笨蛋!就算跟那個戒指一模一樣,這也不是原來的那枚戒指!丟了就是丟了,再也找不回來了!就像死去的孩子不會再回到我肚子裡一樣,就像已經這樣的我無法再恢復到從前一樣!
「你問我為什麼不能再和你這樣生活?好!那我就告訴你!因為和你一起生活,一直到死我都得看你可憐巴巴同情我的眼神!一直到死都得看我留在你臉上的傷疤!你看清楚了,姜仁旭!你眼前的這個女人,還是那個你曾經愛過的,要一直廝守到老的徐筠曦嗎?」
「你不就是徐筠曦嗎?你就是筠曦!」看著固執的丈夫,筠曦立刻搖了搖頭。
「不是!你撒謊!你睜大眼睛看清楚!我已經不再是那個你曾經愛過的,也愛過你的筠曦了!那個女人在三個月前,在去買冰淇淋的那個晚上已經死了!死了!!現在站在你眼前的,只是那個女人的軀殼而已!只是一具既不會笑也不會哭只會喘氣,不是人更不是女人的行屍走肉而已!」
在筠曦如同玻璃碎片一樣尖利的嘶叫聲中,仁旭的眼睛漸漸溼潤了。
「神啊!」。
在這個瞬間,仁旭心中想起了三個多月以前,在那個可怕的夜晚之前,他一直相信存在於某個角落的那個高貴的名字。
「神啊!我,還有我深愛的這個女人究竟犯了什麼錯?我們究竟犯了什麼錯您要把我們打入這樣悲慘的地獄裡?我們不願意分開,我們只希望常相廝守!我們是在您的祝福下,在聖堂裡結的婚!這才一起生活了五個月啊!我們沒有犯任何罪!我依然深愛著這女人,雖然她極力否認,但我確信她也深愛著我!可是,可是為什麼相愛就這麼難?為什麼我的筠曦要忍受這樣的罪?為什麼懲罰我傷心流淚?神啊,如果您真的存在,現在就回答我好不好?」
雖然筠曦狠著心歇斯底里地狂叫,想刺痛丈夫的心,但是,當她看到丈夫淚水模糊雙眼時,她依然感到陣陣無法抑止地心痛。此刻,看到身材偉岸的丈夫像小孩子一樣傷心地哭泣,她多想把丈夫攬在懷中,多想撫摸那道不小心留在他臉上的傷疤安慰他啊!她多想抱著他哭到天昏地暗啊!然而筠曦知道,她縱有千般難受也決不能這樣!她十分清楚,要想讓善良的丈夫離開自己,就決不可以這樣做!想到這裡,筠曦頓了頓已經嘶啞的嗓子,又一次冷冷地說道:
「我們,還是分手吧!讓你我之間留下一段美好的記憶不好嗎?從此把難過的、可怕的記憶全都忘記!忘記我一塌糊塗的模樣,只記住我現在化了妝的美麗面孔,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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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那些話之後,她在我上班後走了。」
「不愧是徐筠曦啊」,看著仁旭鐵青的臉,信宇暗地裡長嘆了一口氣。
此刻,兩個好朋友正在醫院附近的小吃攤上吃烏東面,喝悶酒。信宇一個勁兒勸說本來不想喝酒的仁旭喝幾口。
「喝吧,喝吧!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可你現在應該喝杯酒才是呀!又不是叫你喝得跟筠曦一樣爛醉!來,喝吧!暖暖身子!就算酒治不了病,至少也能起到紗布的作用啊。」
在朋友一再的勸說下,仁旭看了一眼酒杯,之後一口乾了裡面的酒。
燒酒順著嗓子眼兒一直往下流,火辣辣的感覺讓仁旭忍不住打了個顫。連喝三杯之後,他又喝了一碗烏東湯,正如信宇所言,身體的確暖和了一些,「怦怦」跳的心臟也逐漸安靜了下來。筠曦曾經說過,即使沒有酒他也睡得著,可是沒有酒自己卻睡不著,當時記得他還幼稚地嫉妒過酒瓶來著。妻子越喜歡酒,丈夫就越痛恨酒。沒想到時過境遷,酒此刻卻成了他的急救藥。
妻子跑了,離家出走了,就好像那部電影的名字《飄》,她好像頃刻間就飛走了。
僅僅這個理由,就夠仁旭連喝三杯燒酒了。
「我很傻是不是?」
仁旭傻傻地看著桌上的燒酒瓶,小聲嘀咕道:
「她認真地對我說‘分手吧!’,還讓我只記住她化了妝的漂亮時候,我說‘別開玩笑了’,然後就回房了,那個時候我不曉得為什麼那麼憎惡她。」
是啊,有什麼理由不厭惡她說那樣的話呢?曾經說好要一起相守到老,可是筠曦卻那麼輕易地說再見,說分手!沒錯兒,在那個瞬間我非常憎惡她,甚至比我向她求婚時,她叫我「把一切都忘記吧!」的時候更讓我生氣。
「她幹嗎總是要我做一些我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呢?」
她對他說希望他能忘記一切,對他說要一起移民到月球,還有,說要和他分手!三個要求都是他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尤其是,在這三種不可能之中,最不可能、最讓人不開心的就是最後一個要求!他討厭她總是讓自己做一些根本做不到的事情,討厭她宣佈結婚無效,討厭她那麼後悔和自己結婚。是的,現在,他也後悔了。
「有時候,躺在床上我會這樣想:如果,當初我沒有向她求婚,那我們就不會搬到那個像工頭兒住的破破爛爛的小區了。」
「……」
「如果那天晚上我不讓她自己一個人出去……」
還有最後一個「如果」,他更加後悔!他對要去報案的筠曦說:
「別拿我撒氣!不聽我的勸,一定要出去的是你,不是我!」,筠曦……記得筠曦聽到這句話時好半天都沒能動彈一下,那眼神,仁旭至死都不能忘記!
「唉,照你這麼說,倒不如你們當初根本就不認識好了!」
對朋友這句話,仁旭表情嚴肅地給予了否定。
「不是那樣的,絕對不是那樣的。」
即使知道後悔已經晚了,每天晚上我還是會剋制不住地後悔。如果沒有向你求婚,就不會搬到那個地方;如果那天晚上不讓你自己去買冰淇淋,或者和你一起出去的話…我是多麼多麼地後悔啊!然而,縱然我再後悔,再恨我自己,我卻從來都沒有假設過「如果沒有遇見你,如果沒有愛上你」的情況。
可是,昨天晚上,我太生氣你說出那樣的話!筠曦,我從未後悔過,可是你看來卻後悔了!
因為太生氣,所以無論筠曦怎麼喊他,仁旭都充耳不聞,然後回到屋子裡了。這還不夠,早晨連聲招呼都沒和筠曦打就直接上班去了。其實,他是害怕,他不敢面對筠曦的臉,他害怕筠曦再次認真地要和自己說分手。所以,他才逃也似地離開了家。可是沒想到就在他走之後,筠曦就那樣離家出走了。
她沒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語,除帶走幾件換洗的衣服之外,只在客廳桌子留下了兩份只要他蓋章就立即生效的離婚申請書。
「她去哪了?這個笨蛋,她根本就無處可去啊。」
好像真的沒有徐筠曦可以去的地方啊。結婚以前,她一直一個人在外面租房住,她的父親和繼母只是她名義上的親人而已,仁旭已經打聽過了,筠曦根本就沒有去過那裡。能幫助筠曦的朋友只有明芝一人,可如今明芝的家就是筠曦的婆家,她又怎麼可能去那裡呢?
「仁旭啊,她怎麼可能讓你找到呢,如果真想分手的話。」
筠曦的確無處可去,滑稽的是,正因為她無處可去,所以仁旭根本無法猜測出她到底去了什麼地方。從這個意義上說,她可以藏身的地方很多。無處可去,就是隨處可去,這是什麼鬼道理?唉,到底該去哪裡找她呢?
「找到她,你想怎麼樣?」
「?」
「筠曦只想離婚,就算你找到她,憑她那麼固執的個性,死也不會改變決定的。你想怎麼樣?告訴我,姜仁旭,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是啊,姜仁旭,你到底想怎麼樣?
面對朋友的提問,仁旭也在問自己這個問題。我到底想怎麼樣?自從筠曦出去買冰淇淋出事的那天晚上開始,每天早上一睜眼,他就問自己到底要怎麼樣。
此刻,凝視著烏東面熱騰騰的蒸汽,仁旭陷入了沉思中。片刻過後他回答道:
「我希望筠曦能好起來。」
「然後呢?」
「然後能像以前一樣開懷大笑。」
「不要像現在一樣,為了活命只吃一點點,最好能拿起勺子筷子大吃大喝,再長胖一點。」
「希望她不吃藥也能睡著。」
「希望她不要討厭我,在我撫摸她時,不要害怕得渾身顫抖。」
仁旭好像夢囈一樣,把內心深處的願望一一說了出來。忽然,他意識到這是在現實中,於是下意識地停住了嘴。信宇難受地看著仁旭痛苦地揪著頭髮,翻來覆去地念叨一些自己壓根兒聽不懂的話。
「他媽的,只要她回來,無論是月球還是非洲,只要她願意我都會陪她去!你知道嗎?這就是貪心,我現在非常貪心!」
是嗎?這是貪心嗎?信宇暗想道。這傢伙怎麼一點貪慾都沒有呢?光知道碰上好聽的聲音就要錄下來,除了筠曦以外,對任何女人都沒興趣。這麼善良的小夥子,怎麼會要攤上這樣的事兒!本來這些都是理所當然應該得到的,怎麼說成「貪心」呢?
此刻,周圍各種嘈雜聲不絕於耳,醉漢們喧鬧的嘻笑聲,烤魷魚發出的「滋滋」聲,還有小吃攤老闆娘跟客人結帳的聲音。在如此嘈雜的環境中,仁旭又張開嘴,非常非常懇切地說道:
「只要,她在我身邊就好。」
如果想要這樣,必須要先找到筠曦。可是筠曦去哪裡了呢?反正,只要不上天不入地,她就一定躲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