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遺忘 蔡智恆 第2頁,共2頁

我不再多想,忘了就忘了。

忘了又如何?記起又如何?

途中她起身兩次到廁所去吐,每次我都會先站起身方便她離開座位。

『您還好吧?』她第二次從廁所回來後,我問。

「沒事。」她勉強笑了笑,「我的修行不夠。」

『這應該跟修行無關。只要放輕鬆,什麼都不想就好了。』

「嗯。」她點點頭,「你果然很有佛緣。」

有佛緣?

其實我只是希望她不要因為覺得自己會暈車,於是便心有罣礙。

只要心中存著「我會暈車」的罣礙,那就更容易暈車。

也許她聽進了我的話,之後的旅途便好多了,也不再起身到廁所。

臺北終於到了,她先下車,下車前還跟我說聲謝謝。

我則在終點站下車。

我要去的地方剛好就在下車處附近,不用轉彎,直走50公尺就到了。

我先在路邊吃午餐,吃完午餐休息一下,再去處理公事。

事情處理完後大約五點,我想先在臺北街頭走走,找個地方吃晚餐,吃完晚餐再坐車回臺南。

當我吃完晚餐走出那家店,正想往車站的方向走時,我竟然迷路了。

我對眼前的街頭完全陌生,好像剛剛根本沒有經過似的。

就像身處大海或沙漠一樣,四周只有茫茫的藍或黃,完全沒有可供辨識的地標。

我不知道該朝哪裡走?

行人匆匆走過我身旁,我卻只是站在原地。

我又慌又急,明明剛剛才走過啊,為什麼我搞不清方向?

朦朧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退伍後剛到臺北工作時也是如此。

那時我常常會突然迷路,每次都只能藉著詢問路人或搭計程車回家。

所以我才會辭了工作回臺南。

如今那種心急如焚、心亂如麻的感覺又回來了,我完全不知所措。

我雙手抱住頭,閉上雙眼,蹲了下來。

蹲了許久,腳已發麻,我心想不能這樣耗著,我得回家。

勉強打起精神睜開雙眼,站了起來。

我沒力氣再走回車站,伸出右手,攔了輛計程車。

計程車只拐兩個彎,不到五分鐘就到了車站。

上了往臺南的車,我覺得很累,但剛剛的心慌還在,我感覺到心臟的急速跳動。

四個小時後,我下了車,再坐計程車回家。

我在社群大門下車,看了看錶,已經深夜11點了。

莉芸的店應該打烊了,但我隱約看到招牌的燈還亮著。

我往莉芸的店走去,到了門口,卻猶豫著該不該推開店門?

「你回來了。」莉芸拉開門後先是微笑,但看到我的神情,又問:「你怎麼了?」

『我……』

「進來再說。」

我走到最裡面靠右牆的座位坐下,問:『你怎麼還沒打烊?』

「我正在實驗製作迷迭香餅乾。」

『喔。』我簡單應了一聲。

「今天的出差順利嗎?」她在我對面坐下。

『很順利。不過要走到車站坐車回來時突然迷路……』

「那沒關係。」她笑了笑,「鼻子下面就是路,開口問人就是了。」

她的反應令我意外,好像突然迷路是件不用大驚小怪的事。

『可是我才剛走過啊,而且也沒走遠……』

「沒關係。」她又說,「迷路就迷路,只要不是梅花鹿就好。」

『什麼?』

「因為麋鹿比梅花鹿大。」

『很冷。』但我卻笑了。

『對了。今天早上坐車時,旁邊坐了位尼姑。』我想起早上的尼姑,『她似乎認識我,還跟我說:好久不見。』

「她是水月禪寺的師父。為了興建佛寺,常在醫院附近義賣水果。」

『那她為什麼會認識我?』

「你跟她買過水果呀。」她笑了笑,「你要去見急診室女孩前,通常會先跟她買水果。有次你把身上的錢全買了水果,當你跟女孩吃完晚飯後才發現身上沒錢了,結果那次約會是女孩請客。」

『原來如此。』我雖然點點頭,但依舊毫無印象。

「那位師父常說你很有佛緣呢。」

『或許吧。』我苦笑,『佛祖保佑我只捱了兩巴掌,而不是在急診室被拔管。』

「你想起那位師父了嗎?」

『完全沒印象。』我苦笑。

「慢慢來。」她說,「也許心情放輕鬆,就會想起來了。」

『這跟心情無關。』我說,『你不用安慰我。』

「或許將來……」

『現在都想不起來了。』我打斷她,『時間越久,記憶更模糊。』

「這可說不定。也許有天你會記得很多年前就見過我……」

『我不記得見過你、也不記得認識你。』我的音量突然提高,『我的記性不好,不要再測試我了!』

我已經無力再承受遺失的記憶突然出現,也對突然迷路無法釋懷。

壓力已經超過臨界點,火山便爆發。

火山爆發後,我覺得有些虛脫,緩緩低下頭。

「痛嗎?」她問。

我被這句話電到了,抬起頭,看見她的右手伸出一半,僵在空中。

而她的眼神充滿悲傷。

當她接觸我的視線後,右手便緩緩放下。

我突然心下雪亮:莉芸就是我夢裡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