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迷糊

亦恕與珂雪 蔡智恆 第2頁,共2頁

我正覺得這三個字唸起來的音好像常聽到時,只見她收起笑容,瞪了我一眼。我搞不清楚狀況,摸著鼻子狼狽地回到我的辦公桌。後來我才搞清楚,她的名字是曹禮嫣,不是曹禮媽。我很想跟她解釋這只是我的迷糊而已,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成分,可是每次看見她時,我就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連續幾天她對我不理不睬也不跟我說半句話後,我終於鼓起勇氣對她說:‘曹……曹小姐,別來無恙吧。’她只是抬起頭看一下我,然後說:「你別來,我就無恙。」從此以後,只要看見她,我都會因羞愧而有些害怕,甚至覺得她很兇。我的個性是如果對一個女孩子感到害怕,就會覺得她很兇。

話雖如此,但我還是很想接近她。我總會在起身去倒杯水時,偷偷看她一眼。大東說得沒錯,我如果減少偷看她的時間,小說會寫得更快。如果她剛好跟我視線相對,我會緊張得把杯子的水一飲而盡。因為是熱水,所以我常燙到,久而久之我的舌頭便比一般人紅一點。

每天進公司時,我總會試著跟她打招呼。但我老覺得我的姿勢和神情像極了在樹葉間躲雨的猴子。今天也是如此。離開她的視線後,我打起精神,再度挺起胸膛,走向我的辦公桌。

我的公司雖然不算小,但承包的工程都不大。我的工作性質很簡單,畫畫設計圖、跑跑工地,偶爾出去開開會。雖然上班時會有很多空閒時間,可以偷空寫小說,這是人之常情;但工作要敬業不能摸魚乃是真理。我是學科學的人,當真理與人情發生衝突時,總是站在真理這一邊。

通常只要坐在辦公桌前,我就會非常專注,像老僧入定。正因為專注,以致於常被電話鈴聲驚嚇到。照理說,一個迷糊的人應該不會讓人聯想到專注這種特質,就像看到白雪公主不會聯想到妓院一樣。不過我的專注也是有所謂的生理時鐘,只要快到下班時間,就會隱約感到一股殺氣,於是自然清醒,準備下班。

按照慣例,我在下班前還會往曹小姐的方向看一眼。只要看到她起身離開公司,我便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公事包,跟著離開。如果我夠幸運能跟她一塊等電梯,她會立刻改變方向,走向洗手間。我只好一個人坐進電梯,讓鬱悶與我一同下墜。今天我仍然跟鬱悶一起搭電梯下樓。

從力學的角度而言,電梯上升時,人的體重會增加;電梯下降時,人的體重會減少。但在曹小姐不理我的情況下,即使在下降的電梯中,我仍然覺得自己變沉重。我漸漸體會到,人的感覺常會超乎物理定律之外。因此就像電影裡的超人總在公共電話亭換衣服一樣,我總在電梯內改變思考模式,準備進入寫小說的狀態。

離開電梯,走出公司大樓,右轉約三百公尺,就會到達那家咖啡館。推開店門,靠落地窗第二桌的桌上仍然擺著「已訂位」的牌子。我還是坐回老位置,靠牆壁的桌子。從公事包拿出一張白紙,開始琢磨著亦恕和珂雪的個人特質。想了一會後,我不自覺地拿起筆,又在白紙上亂畫圓圈。正當我的思緒進入那群圓圈所構成的漩渦內時,「噹噹」聲又來了。

我將思緒游離漩渦後,再抬起頭時,學藝術的女孩已經坐在靠落地窗的第二桌,眼睛看著窗外。我正猶豫要不要跟她打招呼時,她轉過頭,開始在桌子上找東西。她要找的東西似乎不在桌子上,於是又開啟手提袋,翻來翻去。過了一會,她右手敲一下頭,重重嘆了一口氣。她將身體後躺,靠在椅背,視線開始四處游移。當她的視線朝向右邊時,剛好跟我四目相對。

我點個頭,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她雖因我的微笑而微笑,臉上表情卻有些茫然,好像根本不認識我。照理說我們昨天才見過面,她應該認得我才對啊。於是我也因她的茫然而茫然,像一隻正在思考香蕉在哪裡的猴子。我的個性是如果感到疑惑的話,看起來就會像只猴子,這是我媽說的。可能她看到我的反應有些詭異,便開口問:「我們認識嗎?」

‘咻咻。’我回答。「啊?」‘很多枝箭射來射去。’我又說。「什麼?」她的表情更茫然了。我嘆一口氣,只得說:‘學科學的人。’「哦……」她恍然大悟,「你是昨天的那個人!」‘你好厲害。只經過短短一天,你竟然還能認出我來。’「真是不好意思,我實在是不太會認人。」她笑了笑,應該是聽出我的話中「竟然」的涵義。

‘這不能怪你。我天生長著一副間諜臉。’「間諜臉?」‘嗯。我這種長相毫無特色,很不容易被認出,所以最適合做間諜。’「呵呵,你真是愛說笑。這跟你的長相無關。」她頓了頓,接著說:「其實最主要的因素是--我不是用「臉」來判斷每個人的樣子。」‘喔?’我很疑惑,‘那你用什麼判斷?’「感覺呀。」‘感覺?’我這隻猴子,又要思考香蕉在哪裡了。

「從我的眼睛看出去,人們的臉都長得差不多。」她邊笑邊說:「所以我都是依賴他們給我的感覺,去判斷個體的差異。」‘你的眼睛太奇怪了。’「可能吧。」她接著說:「很多動物也未必光靠視覺來辨識個體呀,牠們可能靠聲音,也可能是氣味。如果你養過狗就知道,你再怎麼易容或戴面具,你養的狗還是可以輕易認出你來。」‘這麼說也有道理,可是我們畢竟是人啊。’「人又如何呢?」她笑了起來,「從人們的眼睛看出去,狗呀、貓呀、猴子呀、老虎呀,牠們的臉還不是都長得差不多。」

雖然我還不太能理解她的意思,不過我倒是想起一部電影。黑澤明的《影武者》中,跟武田信玄長得很像的影武者(替身),可以瞞過任何人,包括武田信玄的親人甚至是妻子,但卻無法瞞過武田信玄的愛馬。「對了,我有畫你哦,要不要看?」她攤開桌上的畫本。‘好啊。’我站起身,走到她對面,坐下。

‘咦?我的臉有這麼方嗎?’畫中人物的臉四四方方,而且五官模糊,嘴邊還長了幾條觸鬚。「這是我的感覺呀。」‘我的臉明明是圓中帶尖,怎麼感覺也沒辦法感覺成四方形的吧。’我將視線離開畫,問她:‘你會把一顆雞蛋感覺成一本書嗎?’「這跟形狀沒有關係,只是我對你這個人的感覺而已。」她的手似乎拿著一隻隱形畫筆,在空中畫來畫去,然後指著那張畫:「你給我的感覺好像做事呀、個性呀都是硬硬的,線條不夠smooth。所以對我而言,這就是你的「臉」。」

‘可是我又沒留鬍子,怎麼會有這些鬚鬚呢?看起來好像……’「好像狗是嗎?」她很開心,「你也有這種感覺吧,這就對了。」‘對個……’我硬生生把「屁」吞下,提高音量:‘你把我畫得像狗,我當然會感覺到一條狗啊!’她笑得更開心,身體抖啊抖,抖落很多笑聲,「昨天你給我的感覺像是很努力找尋某種東西,但不是用眼睛找,你只是四處嗅呀嗅的……」‘說來說去,你還是說我像條狗。’「我不是說你像狗。」她搖搖頭,「我只是感覺到狗的特質而已。」

聽她狗啊狗啊的說,我心裡有些悶。雖然我爸也曾說我像狗,不過那次是因為我趴在地上找掉了的錢。我仔細回想昨天在這裡找靈感的樣子,真的會讓人覺得像狗嗎?想著想著就入了神,等我回神時,剛好接觸到她的目光。‘又感覺到狗了嗎?’我問她。「沒有。」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你現在的感覺像……」‘像猴子吧。是嗎?’「沒錯。」她挺直身子,眼睛一亮,「就是猴子。」‘你跟我媽的感覺一樣。’我笑了起來。我的個性是隻要有人跟我媽的意見一致,我就會很高興。

‘對了,你剛剛在找什麼?’「筆呀。」她有些沮喪,「我老是迷迷糊糊的,今天又忘了帶筆。」‘我也是很迷糊喔。’「是嗎?我感覺不出來耶。」她笑一笑,「如果是迷糊的猴子的話,很容易從樹上掉下來哦。」說完後,她發現咖啡沒了,朝吧檯方向伸出右手食指。‘你在做什麼?’「續杯呀。」她說:「我這樣比,老闆就知道我的咖啡要續杯。」

她低頭將視線放在畫本時,翻了幾頁,指著一張圖笑著說:「這張畫的主題就是迷糊。」圖中一個女孩子趴在地上,右手掀開床單,似乎朝床底下找東西。‘迷糊?’我想不通圖名的涵義。「你看看,她左手拿著什麼?右腳又穿著什麼?」‘都是拖鞋吧。’「是呀。但她竟然還在床底下找拖鞋,這難道不迷糊?」她笑著笑著以致接不下話,於是頓了頓,接著說:「其實她只要同時想到左手和右腳各有一隻拖鞋就好了,但她始終沒辦法同時想到手和腳,她一次只能想一樣東西。」

‘你在畫自己吧。’「對呀。」她笑了笑,「我一次只能想一樣東西,於是常犯迷糊。」‘看不出來。’我也笑了笑。「我常常要坐電梯下樓時,卻是按了朝上的「△」。」‘為什麼?’「因為電梯在一樓,所以我要叫電梯上來,然後載我下去呀。」說完後,她一直笑。我也覺得很好玩,於是跟著笑。

因為我總是看到她專注地凝視窗外,所以很難聯想到她有迷糊的特質。印象中學藝術的人要嘛頹廢、要嘛前衛,似乎沒看過迷糊的。而且我覺得藝術家的思考比較輕,於是邏輯啊、想法啊,總是飄啊飄的,很難掌握落點和方向。不像我們這一掛學科學的人,思考又硬又重,像混凝土和柏油路面。思考要轉彎時,也是硬邦邦的,而且還要考慮彎道的離心力。

‘我有一個方法可以避免迷糊喔。’「真的嗎?」‘嗯。我常常在手心寫字,只要隨時攤開手心……’說著說著,我朝她攤開手心,‘就可以提醒自己,避免忘東忘西。’「你手心有字哦。」‘是嗎?’我將手心轉向自己,上面寫著:下午五點半市政府開會。‘哇!’我看了看錶,已經快五點半,於是叫了出來。我從椅子上彈起,朝她說:‘我先走了。bye-bye。’

轉身欲奔跑時,差點撞到正端著咖啡朝她走去的老闆。老闆雙腳釘在地上,身子微彎並後仰,避過我的正面衝擊。很難想像沉著冷靜的人會有這麼柔軟的腰。「你還沒付帳。」他的聲音依舊低沉。看來整間咖啡館內的人,就只有他不迷糊。

付了錢,衝出店門攔了輛計程車。到了市政府後才發現,公事包放在咖啡館沒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