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

亦恕與珂雪 蔡智恆 第2頁,共2頁

「你一定不是學畫畫的。」等了幾分鐘後,她終於開口說話,但眼睛沒離開白紙。我感覺被小小嘲笑了一下,臉上一紅。

「這張圖幾乎沒有畫畫的感覺,只是由很多雜亂的線條組成而已。」‘喔。’我含糊地應一聲。「而且也沒有半點繪畫技巧。」是啊是啊,我又不懂畫畫。「構圖很糟,完全沒有主題。」是怎樣!不可以嗎?「畫畫怎能這樣呢?」她搖搖頭,「唉,可惜了這張白紙。」還沒說夠嗎?小姐。

我把公事包的拉鏈拉上,左手提起公事包,打算起身走人。「你剛剛的思緒一定很亂。」她沒有察覺到我的動作,仍然看著白紙。‘嗯,我剛剛在想事情。’我有點佩服她的敏銳,便回答她。「你一定還沒想出答案吧?」‘沒錯。你怎麼知道?’「因為這張圖雖然畫了很多枝箭,卻沒有一枝箭插在靶心上。」她的眼睛終於離開白紙,看了我一眼。

我鬆開提著公事包的左手,也看了看她。「你學的東西是科學吧?」她把白紙放在桌上,問我。‘我學的是工程,應該可以算是科學吧。’「嗯。我果然沒猜錯。」‘為什麼這麼猜?’「你看,」她指著白紙上很多同心圓所構成的靶,說:「這些圓形的感覺不是畫,而是一種單純的幾何圖形。」她移動手指,指著幾枝箭,「還有這些菱形的箭頭也是。」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了看那些圖形,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你應該很習慣常畫些三角形、方形、圓形之類的東西。」她看了看我,然後點點頭,透露出一股自信。「但是這些圖形並沒有表達出你的「感覺」,它們只是幫助你瞭解或思考東西時的工具而已。這好像是學科學的人常會有的習慣。」‘喔。’我再仔細看著白紙,覺得她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不過這些線條我不太懂。」她指著箭後面的線,又說:「這些線條很有力道,是整張圖最有趣的地方。但是,代表什麼呢?」‘你猜猜看啊。’我不好意思告訴她,那是「咻咻」的聲音。「我猜不出來。只是好像可以聽到羽箭破空的聲音。」‘真的嗎?’我突然有點激動。老師,你騙我!我應該有天分成為畫家的。

「怎麼了?」她似乎很好奇。‘沒事。你能聽到聲音真好。’雖然我還是不太相信她真能聽到咻咻的聲音,但我已經開始覺得這個女孩很可愛。我的個性是隻要女孩子相信我,就會覺得她可愛。

「可以借我一張白紙嗎?」她笑了笑,「我想畫畫。」我立刻從公事包拿出一張紙給她。她起身到她的桌子上拿鉛筆,再回到我的斜對面坐著。然後她低下頭,很專心地畫圖,不再說話。我發覺當她開始專注時,她周遭的空氣便散發一種寧靜的味道。彷彿所有的聲音都睡著了。

咖啡館內變得很安靜,只聽見鉛筆磨擦白紙時,發出細細碎碎的窸窸窣窣聲。偶爾夾雜著她用手指或手掌暈開鉛筆線條的聲音。於是我靜靜地看著她作畫,不想發出聲音以免干擾她。

「好了。」她放下筆,抬起頭說。‘可以讓我看嗎?’我問。「當然可以。」她將白紙轉了180度,輕輕推到我面前,「請指教。」‘不敢當。我不懂畫,只是想看看。’「畫是一種美,不是用來懂的,而是用來欣賞的。」我覺得這句話有點哲學味道,隱隱含著一層道理。我的個性是隻要覺得女孩子可愛,就會相信她的話有道理。

這張鉛筆畫的構圖很簡單。左邊有一個正在行走的男子,沿路上有幾棵樹,三片落葉在空中飛舞。男子的頭髮略顯凌亂,左腳下踩了片落葉。天空畫了幾條弧線,還有用手暈開鉛筆線條的痕跡。凝視一會後,我感到一絲涼意,那是剛剛走進這家咖啡館前,在路上被秋風拂過臉龐的感覺。我不禁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怎麼了?」她問。‘沒什麼。’我張開眼睛,‘感覺有股涼意。’「涼?」‘是啊。好像涼風吹過。’「真的嗎?」她好像也有點激動。‘怎麼了?’這次輪到我好奇了。

「以前教我畫畫的老師曾說過……」她的聲音帶點興奮,「厲害的畫家,畫風時,會讓人感覺一股被風吹過的涼意;畫雨時,會讓人覺得好像淋了雨,全身溼答答的;而畫閃電時,會讓人瞬間全身發麻,好像被電到一樣。」

啊?怎麼跟我老師說的不一樣?我老師說的厲害畫家和她老師說的厲害畫家,哪一種比較厲害呢?或者說,我的老師和她的老師,到底誰說得對?

「我可以聽到「呼呼」的聲音。」老闆突然出現在我們旁邊,說了一句。我和她同時轉過頭去,發現他也在看圖。正想問他為什麼可以聽到風聲時,她卻先開口問:「喜歡嗎?」「嗯。」老闆點點頭,「5杯。」「7杯如何?」她說。「那就6杯吧。」老闆說。「ok。」她也點點頭。然後老闆便拿起那張圖,走回吧檯。

‘這……’我一時語塞。因為我不知道該問他或她?也不知道要先問什麼問題?她又將目光放在那張萬箭穿心圖,我頓時覺得很糗。‘這張是隨便畫的,見不得人。’我趕緊把圖收進公事包裡。「不會呀。圖畫有時跟親人或愛人一樣,即使再怎麼不起眼,總是會讓某些人有特別的感覺。」‘嗯?’

「比方說,像你長這樣……」‘請問,’我打斷她的話,‘「長這樣」是什麼意思?’「這是比喻而已。」她笑了笑,「也就是說,在別人眼中,你很平凡;但你的親人或愛人看到你,就會比一般人多了很多特別的感覺。」‘喔。’我將萬箭穿心圖拿出,‘所以你是這張圖的親人?’「可能吧。」她又笑了笑,「對我的畫而言,你也是親人呀。」

她笑聲未歇,瞥見桌上那片落葉,將它拿起後說:「我剛剛正傷腦筋該如何畫葉子的一生呢。」‘是嗎?’「有的葉子是乾枯後掉落;但有的會被風吹落,讓風幫它畫出生命中最後的軌跡。」‘喔。’我開始聽不懂了。「我很好奇,如果葉子最後的歸宿是鞋底的話,它會有怎樣的感慨。」‘大概會覺得是命運的安排吧。’「不。」她笑得很開心,「是命運的捉弄。」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片落葉,還有上面的痕跡。

「你常來這裡嗎?」她又問我。‘兩、三天來一次吧,已經來了八、九次。我每次來都會看到你。’「是嗎?」她拿起筆,輕輕咬著,似乎正在努力回想。「真抱歉。」她搖搖頭,「我不記得看過你。」‘沒關係。在高速公路上賓士的人,通常不會看到路旁的螞蟻。’

她笑了一下,拿下咬在口中的筆,說:「不是這樣的。我只是不太會認人的臉。」她右手拿著筆,朝向我的胸口,在空中揮灑幾筆。‘你在做什麼?’「試著記住你。」她笑了笑。我下意識低頭看了看,並沒有發現胸前有任何異樣。

「對了,你以後還會常來這裡嗎?」‘應該會吧。’「怎麼回答得不乾脆呢?絲毫沒有學科學的人應該有的霸氣。」‘好。我會常來。’我問她:‘那你呢?會不會常來這裡?’「應該會吧。」‘你也回答得不乾脆喔。’「我不需要霸氣呀。」她笑了笑,「我是學藝術的,請指教。」

她回到她的座位,收拾起她的簿子和畫筆,神情顯得極為輕鬆。經過我身旁時,她說:「我先走了。」‘嗯。’她要拉開店門走出去時,轉過頭朝我揮揮手說:「bye-bye,學科學的人。」我也朝她點點頭表示回應。

門把上鈴鐺的當當聲快要停止時,我腦中突然靈光一閃。她是學藝術的,我是學科學的。藝術?科學?我終於想到合適的名字了。

拿起筆,在我的萬箭穿心圖上再畫一枝箭,直接命中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