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人之水(6)

蝙蝠 蔡智恆 第2頁,共2頁

『我知道。』我點點頭。

既然提到了他,我便跟她說起這段時間內找solution的過程。

我只簡單說重點,也說了我通常用要找同父異母的弟弟當藉口。

不過中間的挫折和辛勞,隻字不提。

「歐吉桑。」聽完後,她說,「你好有毅力哦。」

『哪裡哪裡。』我說,『我也只剩下毅力了。』

「所以你只剩下心胸、理智和毅力?」

『是的。』

我還得再發揮我的毅力,因為還有35家公司得打聽。

不能再直接走進別人的公司了,那些警衛一定認得我。

我甚至懷疑我的畫像已被貼在公司大門口,一經發現,立刻報警。

苦思了兩天,我決定使出殺手鐧。

我在午休時間快結束前,到別家公司大門口附近堵人。

有些工程師午休時會外出吃午飯,飯後一定要回公司。

我只要隨便堵個人,再請他幫忙就得了。

話是這麼說,但能不能成功我完全沒把握。

我利用午休時間,一天找一家。剛開始去堵人時,我很緊張。

堵到人時,我會先展示掛在胸前的名牌,名牌上有我公司的名字、

我的姓名和職稱,他們便知道我也是南科的工程師。

雖然我們不是同家公司的員工,但電子工程師的氣味相彷,

談吐穿著也類似,很容易會有親切感。

我一五一十說起要找solution的原因,沒有任何隱瞞。

因為電子工程師通常善良而單純,但腦筋與思路卻很清楚。

稍微不合邏輯的事他們馬上能分辨,因此據實以告才是最好的辦法。

「蔡姓工程師、小於等於30歲。就這兩個限制條件?」他們聽完後問。

『嗯。』我點點頭。

「ok。」他們很乾脆,「給我名片,資料整理完後我mail給你。」

『謝謝、謝謝。』我感動得快哭出來了。

有些人甚至說要直接幫我問公司的蔡姓工程師是否認識韓英雅,

然後再把結果mail給我。

也有一些工程師聽我說故事時津津有味,聽完後還會說:

「其實你的問題不在於如何找到他,而是在於如何取代他。」

『一針見血啊。』我說。

「有守門員又如何?還是得射門啊!」

『一針見血啊。』

「不過既然你大她12歲,她又那麼漂亮,你還是不要造孽吧。」

『仍然是一針見血啊。』但這次看見的血,是從我的心臟流出。

「我明天就mail給你。」他拍拍我的肩,「如果找到他,請你節哀。」

這個殺手鐧無往不利,我每天都有斬獲,別家的工程師都肯幫我。

依照這種狀況繼續下去,我遲早得節哀。

隨著確定的公司越來越多,solution.xls裡紅色字的部分也越來越多,

只剩20家左右還是黑色的字。

如果南科所有公司都找遍了,卻找不到solution,那該怎麼辦?

找solution的假設條件是她提供的資料正確,蔡、南科、工程師。

但還有個不確定性,就是他是否還待在南科。

萬一他離開南科了呢?

手機又響了,來電顯示的那組號碼,我已經很眼熟。

「歐吉桑。你在做什麼?」她說。

『我正在尋找獵物。』

「嗯?」

『我出來找人而已。』我說,『有什麼事嗎?』

「明天陪我到百貨公司買衣服吧。」她說,「我的衣服都太輕便了,

總不好意思上班時都穿這樣吧。你明天有空嗎?」

『只要是假日,我24小時都有空。』

隔天放假,我們約在百貨公司門口碰面。

時序已是夏秋交接之際,但她的穿著還是那麼清涼。

我得再忍一陣子,等秋天真正來了,我就不必擔心會流鼻血了。

我陪著她走進一些服裝專櫃,偶爾她問我哪件好看?

我只能苦笑著說出都好看這種毫無誠意的答桉。

「你要順便買你的衣服嗎?」她問。

『不用。』我說,『我不在百貨公司買衣服,我都隨便穿。』

「你呀,吃隨便、穿隨便、住也隨便、出門騎著破機車。」她說,

「食衣住行都隨便,那你還剩什麼?」

『還有育樂啊。』我說。

「那你有什麼娛樂?」她問,「你又快樂嗎?」

『這……』我竟然完全答不出來。

「這什麼這。你應該要好好認真過日子。」她說,「不然才35歲的你,

就已經是貨真價實的歐吉桑了。」

她的話突然點醒了我。是啊,我到底在過什麼樣的日子?

每天認真工作到底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想成為蜜蜂嗎?

「還發什麼呆?」她說,「幫我看看,這件漂不漂亮?」

我回過神,看見她試穿了一件新衣服,正站在一面全身鏡前。

這面全身鏡也許經過特別設計,使鏡子裡的人看起來特別明亮。

因此鏡子裡的她顯得非常亮麗,渾身散發出的亮度更是十分刺眼。

我不由得往前走了兩步,想看得更清楚,但自己卻也入鏡。

原來這面全身鏡很正常也很誠實,因為我身上完全沒有亮度。

我彷彿聽見鏡子說:「歐吉桑,你帶著你女兒來買衣服嗎?」

這面鏡子應該以謀殺罪被起訴,因為我照了後大概會吐血身亡。

我已經有好幾年沒照這種全身鏡了,沒想到它可以讓我看清自己。

雖然很遺憾,也很不想承認,但我和她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到底好不好看嘛。」她轉身又問。

『不公平。』我說,『妳怎麼可以這麼漂亮。』

「很好。」她笑了,「雖然你沒認真過日子,但你起碼說話有趣。」

『哪裡哪裡。』我說,『我也只剩下有趣了。』

「所以你只剩下心胸、理智、毅力和有趣?」

『嗯。』

她笑了笑,決定買下這件衣服。

她總共在這間百貨公司買了四件衣服、兩件裙子、一條褲子。

走出百貨公司時,她似乎很高興,好像終於解決了一件煩心的事。

「如果沒有你,我不可能買這麼多。」她說,「自己逛百貨公司時,

總是猶豫不決,根本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買。所以真謝謝你。」

『不客氣。』我說,『但其實我又沒做什麼。』

「你做了很多呀。」她笑了,「你讓我覺得,我穿什麼衣服都漂亮。」

『事實是這樣沒錯啊。』

她又笑了起來,越笑越開心,我不知道她在笑什麼。

「如果他一直沒出現,你就當我男朋友好了。」笑聲停止後,她說。

『我當然很想,但是不行。』我說,『我一定要找到他。』

「歐吉桑。」她說,「你好偉大。」

『哪裡哪裡。』我說,『我也只剩下偉大了。』

「所以你只剩下心胸、理智、毅力、有趣和偉大?」

『是啊。』

某種程度上,我應該可以算偉大。

因為其實我不想找到他,但我卻拼了命找他。

而且我還要繼續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