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克(8)

蝙蝠 蔡智恆 第2頁,共2頁

我又驚又急,走出主臥重新再找一次。

這次連客廳的沙發底下、廁所的馬桶內都找了,還是沒發現米克。

『米克。』我心裡很慌,『你在跟爸爸玩捉迷藏嗎?』

瞥了一眼陽臺,米克該不會從陽臺上跳下去吧?

我打亮陽臺的燈,扶著牆往下看,下面黑漆漆的什麼也沒有。

我一定驚慌過頭了,牆這麼高,米克不可能跳過這道牆。

那麼米克到底在哪裡?

我又仔細看了看陽臺,除了掛著晾乾的衣服,只有洗衣機。

洗衣機背面貼著後牆,右側對著我,左側離邊牆還有30公分縫隙。

那縫隙塞滿雜物,比方洗衣粉盒、臉盆、花盆、小水瓢、舊衣架等等。

我看見小水瓢掉在地面,便走上前彎腰撿起打算再把它塞進縫隙時,

隱約看見下面有一小截白白的東西。那是米克的尾巴嗎?

我急忙把縫隙中塞滿的雜物清出,發現米克的頭朝著牆,俯身趴著。

『米克……』我的聲音在發抖,『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把米克抱出來,低頭看牠的臉,牠雙目緊閉、舌頭伸出。

我輕輕搖了搖牠,但牠完全沒反應,身體也變得僵硬。

米克死了。

主臥傳來良平的哭鬧聲和筱惠的安撫聲,筱惠正哄著良平入睡吧。

我緊緊抱著米克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右手輕輕撫摸牠的身體。

突然悲從中來想放聲大哭,但只能壓低聲音,咬著下唇哭了起來。

眼淚源源不絕竄出眼角,止也止不住,我只能用手擦乾眼淚。

我一面擦眼淚、一面撫摸米克,沒多久米克的毛就溼透了。

但我還是拼命掉眼淚。

恍惚之間,我想起了小黃。

媽媽說小黃失蹤那天,她準備跨上腳踏車去菜市場買菜時,

發現小黃只是坐直身體看著她,絲毫沒有要動身的打算。

「小黃。」媽媽說,「要去買菜囉。」

媽媽催促了幾次,牠還是動也不動,只是仰頭看著她,眼神很怪異。

僵持五分鐘後,媽媽只得跨上腳踏車,往前騎了十幾公尺後回頭,

小黃依然坐在原地,雙眼直視著她。

媽媽說當她買完菜回家時,就找不到小黃了。

我們全家人找了三天,鄰居也問了,但都沒有人發現小黃的蹤影。

三天後爸爸跟朋友聊天時,朋友說他曾經聽過一種說法。

「狗知道自己將死時,會用眼神跟主人告別。然後在家裡找個最隱密

的地方,一個人孤獨的等待死亡。」爸爸的朋友說。

「為什麼要找家裡最隱密的地方?」爸爸問。

「一來只剩最後一絲力氣無法走遠,二來希望死後還能守護這個家。

但最重要的是,牠不想讓主人看見自己的屍體,以免主人傷心。」

爸爸恍然大悟,立刻衝回家,拿出手電筒直接鑽進地板下。

十分鐘後,渾身髒兮兮的爸爸抱出了小黃的屍體。

沒錯,地板下的空間是老家最隱密的地方,我們家人從不鑽進去。

小黃不希望媽媽看見牠的屍體以致傷心,所以躲進地板下孤單死去。

米克應該也是這樣想吧,才會用盡最後力氣鑽進洗衣機和牆壁間,

塞滿雜物的縫隙,並讓雜物完全覆蓋住自己的身體。

米克找到這個屋子中最隱密的地方,而且儘可能不讓自己被發現。

一想到米克的用心和昨晚米克的眼神,快止住的眼淚又流下來。

對主人而言,狗只是生命中某段歷程的一小部分,

那部分可以被取代,甚至可以遺棄。

但對狗而言,主人卻是生命的全部,無法取代,更無法遺棄。

即使到了生命的盡頭,心裡卻只惦記著不能讓主人傷心。

我聽見隔板門開啟的聲音,趕緊擦乾眼淚,深呼吸幾次。

「你怎麼抱著米克呢?」筱惠似乎生氣了,「你待會得洗手和洗澡,

而且還得換下這一身衣服。」

『抱歉,是我的錯,妳別生氣。』我強忍住眼淚,『我會洗手和洗澡,

全身衣服也會換新。』

「那你還不趕快把米克放下,還抱著幹嘛。」

『反正都要洗手和洗澡了,再讓我多抱一下吧。』

「你怎麼了?」筱惠察覺出怪異,走到我面前。

『米克……』我突然哽咽,『米克死了。』

「你說什麼?」

『米克死了。』我的淚水再度滑落。

筱惠整個人呆住了,過了一會才清醒,彎下身從我懷中抱起米克。

『妳得喂良平,別抱米克。』

她沒理我,抱著米克坐在沙發另一端,低頭仔細看著米克。

「米克。」她撫摸米克全身,「別睡了。」

『米克已經……』我喉頭哽住,無法再說下去。

「米克。」筱惠沒理我,一面撫摸米克一面柔聲說:「媽媽好幾個月

沒摸你了,你會生我的氣嗎?米克,對不起,媽媽故意對你冷澹,

只是希望你不要靠近我,因為媽媽得保護良平。你知道的,良平會

過敏呀,而你身上都是過敏原。但媽媽還是一樣愛你,從沒變過,

你看媽媽還是一樣煮你最愛吃的東西。米克,是媽媽不好,是媽媽

太壞了,你要原諒媽媽,媽媽只是……」

筱惠突然把米克緊緊抱在懷裡,終於哭了出來。

『良平才剛睡。』我說,『妳別哭了。』

「米克。」筱惠雖然壓低哭聲,但依然淚如泉湧,「米克。」

筱惠不再逞強,放肆地表達悲傷,把臉深深埋進米克的身體。

只見她的背部不斷抽搐,也聽見細細而朦朧的哭聲。

從我28歲那年9月開始,到我39歲這年9月為止,

整整陪伴我和筱惠11年的米克終於離我們而去。

米克的後事,我們拜託那位不怕死的寵物美容師幫忙。

米克的遺體被火化,骨灰裝進一個小小的骨灰罈裡,

放在一個專門安置寵物骨灰的地方。

「米克。」寵物美容師說,「安息吧。」

我和筱惠向她道謝,她說她是米克的朋友,當然要幫牠送行。

「在你身邊讓你珍愛的動物,可能是你前世的親人、朋友或是愛人,

當牠陪你度過你這輩子最艱難的歲月後,便會離去。」她問:

「你們相信這種說法嗎?」

我陷入沉思,沒有回答。

「我相信。」抱著良平的筱惠說。

「依這種說法,米克已經功德圓滿。你們就別再傷心了。」

寵物美容師說完後,便跟我們道別。

我和筱惠站在米克的骨灰罈前,久久都不說話。

或許我們同時都回憶起這11年來,跟米克相處時的點點滴滴。

「良平。」筱惠牽起他的小手,「跟米克哥哥說再見。」

良平可能覺得好玩,便笑了起來,笑聲還頗宏亮。

『這輩子我們不要再養狗了。』我轉頭問筱惠,『好嗎?』

「嗯。」她點點頭。

開車回家的路上,筱惠輕拍良平的背哄他入睡。

透過後視鏡,我發現她正看著我,臉上浮現澹澹的笑容。

『怎麼了?』我問。

「如果我下輩子無法當人,我希望變成一條狗,陪在你身旁。」

『妳下輩子只想陪我十年嗎?』

「雖然只有十年。」筱惠說,「但卻是我全部且毫無保留的一生。」

我想,我下輩子應該還是會再養狗吧。

~theend~